第58章

「不是說有話要跟我說嗎?好像你中午說過的。」

「哦,那件事嗎?」她說,把威士忌酒杯送往唇邊,呷了一口,「不過,拖了這麼一拖之後,我自己也搞不清楚這話該不該跟你說了。」

我也呷了一口威士忌,一面品味著它沿著食道緩緩下行的感觸,一面默默地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因為我擔心,這話說出來後,你說不定會對我失望,再也不想見我了。」

「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話,」我說道,「不過,如果碰巧有機會說的話,恐怕還是果斷地說出來為好。因為根據我迄今為止的淺薄經驗,良機難得,一旦錯過時機,事情往往反而會變得更加複雜。」

「可是,現在到底算不算良機呢?」

「這是在完成了一天的工作,點上一根細長的薄荷味香菸,喝了兩口上等的單一麥芽威士忌之後嘛,稱之為良機,大概也未始不可吧?」

她的嘴角浮現出淡淡的微笑,彷彿山頭剛剛升起的明月,然後用手指撩開額頭垂下的頭髮。那是形狀美麗的纖長手指。

「聽你這麼一說,倒還真是這樣呢!嗯,那我就盡力而為,說出來看看。你聽了沒準兒會大失所望,也可能根本就不會失望,倒是我自己無地自容,孤單單地被棄之不顧也說不定。」

孤單單地被棄之不顧?

可我對此未置一詞,因為我知道她最終會把這話說出來的。

「這種話,我還從來都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呢。」

天花板的一角,空調的恆溫器發出響聲,大得出乎意料。我仍舊沉默不語。

她說道:「可以問一個直接的問題嗎?」

「當然。」

「你對我,怎麼說呢,心裡有沒有那種對異性的關注?」

我點點頭:「嗯,是啊。這麼說的話,我想的確是有的。」

「並且其中包含性的要素?」

「多多少少。」

她微微皺眉:「多多少少?具體是有多少?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請你告訴我。」

「說得具體點兒……是啦,今天白天我在換床單,用手扯平褶皺時我就想,弄不好今天晚上,你就會躺在這裡也說不定。雖然不過是弄不好而已,但那是非常美好的可能性。」

她轉動著手中的威士忌酒杯,說道:「你能這麼說,我說不定蠻高興的。」

「我才是呢,能聽到你說高興,我說不定蠻高興的。只不過,我怎麼覺得,好像接下去你還有話要告訴我呢?‘可是吧……’這類的話。」

「可是吧……」她說道,慢慢地斟酌字句,「可是遺憾得很,對於你所抱的期待,或者說是其中存在的可能性,我是不可能給予回應的。儘管我覺得,如果能夠回應多好。」

「你另外有喜歡的人?」

她用力搖頭:「不是,沒有這樣的人。不是這個緣故。」

我沉默著,等待她繼續說下去。她還在緩緩地轉動著手中的玻璃杯。

「問題在於做愛行為本身。」她輕輕地嘆了口氣,彷彿認命似的說道,「簡單地說就是,我做不到順利地面對做愛。我從來沒有想要過,而且實際上也做不好。」

「結婚時也是這樣?」

她點頭:「說老實話,直到結婚為止,我從來沒有做過愛。我也曾經交往過幾位男朋友,但都沒有到那一步。實際上,試倒是試過幾次,但都沒成功。就是說,因為實在太痛苦了。不過我還是很樂觀,以為結了婚,穩定下來了,這種事情大概也就水到渠成了吧,一定會漸漸習慣的。但是遺憾得很,結了婚之後,事態也沒有什麼改觀。我順應丈夫的要求,定期地進行這種夫妻間的交合。唉,想過很多辦法。不過,這樣做給我帶來的卻只有痛苦。於是後來,這樣的行為我大都拒絕。不用多說,這也是我們離婚的原因之一。」

「你能想到大概是什麼原因嗎?」

「不,我想不出來。也不是因為什麼小時候受到過精神打擊,導致精神重壓,因為我並沒有類似的經歷。而且我覺得自己既沒有同性戀傾向,對性方面也沒有什麼偏見。我在一個極其普通的家庭裡,極其普通地長大成人,是個極其普通的女孩子。父母相親相愛,而我自己也有要好的朋友,在學校的成績也不算差。可以說是平平凡凡、極其普通的人生。可我就是不能夠做愛,只有這一點不普通。」

我點點頭。她舉起酒杯,喝了一小口威士忌。

我問道:「關於這個問題,這之前你有沒有找專家諮詢過?」

「找過。住在札幌時,應丈夫要求,我去心理科面談過兩次。一次是夫妻兩人一起去的,還有一次是我一個人。不過沒有用處。不如說,是沒有效果。而且,把這種複雜的隱私問題告訴別人,老實說我十分痛苦。哪怕對方是個專家。」

我忽然想起了那位十六歲的少女。那個五月的早晨她說的話,我至今記憶猶新。那時候我十七歲。她的聲音,她的呼吸,猶在耳畔,歷歷可聞。

「我想成為你的。」那位少女說道,「所有,全部。一切都成為你的。每一寸身子都想成為你的。想和你融為一體。真的。」

「你失望了?」她問我道。

我急忙釐清混濁的意識,好歹回到了眼前的現實裡。

「是問我,關於你對男女之間性行為興致索然一事,我是否失望了?」

「是的。」

「是啊,或許有一點點。」我誠實地答道,「不過你預先就對我坦誠相告,我覺得這樣做很好。」

「那麼,就算不做那事,以後你還會跟我見面嗎?」

「當然。」我說道,「因為跟你見面,像這樣親切交談,讓我感到很快樂。能夠做到這一點的,這座小鎮上再也沒有其他人啦。」

「這對我來說也一樣。」她說道,「不過這樣一來,我豈不是什麼也不能為你做了嗎?就是說,在那個方面。」

「那個方面的事情,讓我們暫且努力,儘可能忘掉它吧。」

「我說,」她像坦白似的說道,「關於那件事,其實我也覺得非常遺憾。只怕遠遠超過你的想象。」

「不過彆著急呀。現在我的心和身體之間有點兒距離,它們沒待在同一個地方。所以你得再等些時間,等到一切準備就緒。明白嗎?好多事情都是要花時間的。」

我閉上眼睛,思考起時間。時間這玩意兒曾經一度——比如說在我十七歲的時候——不折不扣地多得無窮無盡,如同蓄滿水的巨大蓄水池。所以沒有必要去思考時間。可是如今卻不是這樣。對,時間是有限的。而且隨著年齡增長,對時間進行思考這件事益發擁有了重大意義。因為時間畢竟是永不停息、奔逝不返的。

「我說,你在想什麼?」她從鄰座問我道。

「俄羅斯的‘強力五人集團’。」我毫不猶疑,幾乎是條件反射式地回答道,「為什麼想不起來呢?從前我可是能把五個人的名字全部說出來的呀。在學校裡的音樂課上學的。」

「怪人。」她說,「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你怎麼會在乎那種事?」

「本來應該想得起來的東西卻想不起來,所以我耿耿於懷。你不會這樣嗎?」

「我吧,也許更在意自己無法忘記那些不願想起來的事。」

「人各不同啊。」我說。

「那個俄羅斯的‘強力五人集團’裡,有沒有柴可夫斯基呢?」

「沒有。他們當時就是為了反對柴可夫斯基寫的西歐風格的音樂而結成團體的。」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打破了沉默。

「我心裡好像壓著塊大石頭。因為這個緣故,好多事都磕磕絆絆的,很不順當。」

「也許是吧。不過,你是不會孤零零地被棄之不顧的。」

她就我的話思考了片刻,然後說道:「你以後還會跟我見面嗎?」

「當然。」

「當然,這好像是你的口頭禪哪?」

「也許是吧。」

在我擱在長臺上的手上面,她將手疊了上去。五根滑潤的手指,靜靜地與我的手指相纏。種類迥異的時間在那裡交混,重合為一。一種類似哀傷,然而又與哀傷成分不同的感情,彷彿繁茂的植物,將觸手從我胸膛深處伸了過來。我懷念這種感觸。在我的心裡,還殘留有一小部分我自己都未能充分理解的領域吧。那是連時間都無法涉足的領域。

「巴拉基列夫!」有人在我耳邊低語道,就像從鄰座將考題答案偷偷告訴我的密友。對,巴拉基列夫!這下四個人啦,五人團中的第四個人。還剩一個人了。

「巴拉基列夫!」我脫口說出聲來,咬字清晰,就像要把文字書寫在空中一般。然後我看了看鄰座,可是她似乎沒有聽見這聲音。她用雙手嚴嚴實實地捂著臉,不出聲地在哭泣。眼淚從她的手指間滴落了下來。

我靜靜地把手放在她的肩頭,久久地擱在那裡,直到她的淚水停止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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