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手捧著花束,走過清晨行人稀疏的小鎮,我感覺自己似乎不是現在的自己。比如說我會覺得自己是十七歲,在一個晴朗的休息日早晨,手捧著鮮花,準備訪問女朋友的家……一種彷彿與此刻的現實錯位,誤入了另外一個時間和另外一個場所似的奇妙的感覺。

說不定我是一個假冒的而其實並非我自己的我。說不定從鏡子裡面與我相對視的,是一個並非我的我。說不定那是一個外觀與我極其相像,並且動作也與我完全相同的陌生人。我倒也並非沒有這樣的感受。

墓地在小鎮盡頭的山腳下。要登上約莫六十級石階,才能到達寺廟入口。尚未融盡的前幾日的積雪凍得鐵硬,石階處處都滑溜溜的。墓地就在寺廟後面徐緩的斜坡上,墓地深處有一片區域,排列著子易一族的家墳。那是一片相當大的區域,維護得也很到位,彰顯出子易一族作為當地世家望族的地位。子易夫婦與兒子的墓就在其中。

正如添田告訴我的,那是一塊新立的巨大墓碑,離得很遠也能看見。恐怕是子易先生去世後,遺屬們將三人的遺骨收在一起重建的新墳吧。子易先生的死,使得一家三口得以重聚一堂了。子易先生恐怕也非常期盼如此吧。對此,我為子易先生感到高興(說不定還是子易先生自己事先做出了安排,指示如此辦理的呢)。

那是一塊無比簡素的墓碑,摒棄了一切裝飾,和電影《2001太空漫遊》裡出現的那座黑色獨石柱一樣單調扁平的石塊上——一望便知那大概是一塊價格昂貴的石頭——用橫平豎直的字型刻著三人的名字:

子易辰也

子易觀理

子易森

沒有標註假名(標註假名的墓碑,我還從未見過),不過太太的名字大概讀作「miri」吧。我想不出還有別的讀法。「子易觀理」,我靜靜地念了幾聲。「觀理」,寓意深遠的名字。繼而我又想到,被賦予了這樣一個名字的女子最後卻不得不自尋短見,不禁悲從中來。

三人的名字下面,鮮明地刻著各自的生卒年。妻子與孩子的卒年相同。正如添田告訴我的,二人幾乎是同時去世的。一個在馬路上被卡車撞倒,一個自己跳入了滔滔河水。而孤身一人被拋舍在身後的子易先生的卒年,則是與之相隔著漫長歲月的去年。我立在墓碑前,久久地凝望著那幾行數字。數字本身就雄辯地訴說著很多事情。有時候,數字可能比文字更為雄辯。

沒錯——子易先生已經不是此世之人了。我此前相遇、面對面交談的,其實是他的幽靈。或者說,是披裹著生前形象的他的靈魂。站在他的墓前,我重新接受下了這一難以被撼動的事實。

我把帶來的小小花束供奉在子易一家的墓前,然後站在墓前閉起雙眼,默默地兩手合十。近處的樹叢中,不知其名的冬鳥銳聲啼鳴。於是連自己都未覺察,從我的眼眶中流下一行淚水。有著確切溫度的大顆的眼淚。那眼淚緩緩地流至下巴,然後像簷溜一樣落到了地面上。緊接著下一滴眼淚描繪著同樣的軌跡滴落了下來,更多的眼淚源源而至。我很久沒有流過這麼多眼淚了。毋寧說,連上一次流淚是什麼時候,我都想不起來了。淚水原來還有這般熱度,我也早已忘卻了。

是了,眼淚也同血液一樣,是從有熱度的身體裡面擠出來的。

我輕輕搖頭,心忖道。如此佇立在墓前的我的身姿,子易先生也許正在某個地方守望著呢。這種感覺很奇妙。我們通常會為親近的人掃墓上墳,併為他們祈禱冥福,祝願他們安息。可是子易先生雖然已經去世,卻猶然在死者的世界與生者的世界之間來來往往。恐怕是為了向什麼人傳遞什麼。他是有事情非得傳遞不可的。面對這樣一種存在,在他的墓前應該祈禱什麼為好呢?

我一步一步地確認腳下以防滑倒,走下石階,返回鎮裡。

走在火車站附近的商店街上,我找到了一家夾在乾貨店與寢具店之間的小咖啡館。我曾經多次從店前經過,不知何故,我以前竟不曾注意到這家小店的存在。可能是因為一邊走路一邊在想心事吧(這在我是常有的事情)。小店裝著玻璃幕牆,非常明亮,從店外望去,除了長臺座,還擺著三個小小的餐檯座。到處都看不見店名,只有門上寫著「咖啡店」三個字。沒有名字,就是單純的咖啡店。也可能是工作日上午的緣故,沒有顧客的身影,只有一位女子在長臺裡面幹活兒。

我推開玻璃門,走進店內。因為我感覺有必要先且暖和一下在墓地裡凍僵了的身子。我坐在長臺前最靠裡面的座位上,點了一杯熱咖啡,和櫥窗裡放著的藍莓麥芬。

從安裝在靠近天花板處的小型音箱中,小聲地流瀉出戴夫·布魯貝克四重奏組演奏的科爾·波特的經典老歌。令人聯想起清清溪流的保羅·戴斯蒙的中音薩克管獨奏。一首我非常熟悉的曲子,我卻怎麼也想不起曲名。然而即便我想不起曲名,它仍舊是適合在寧靜的休息日早晨聽的音樂。從遙遠的往昔倖存至今的美麗悅耳的旋律。半晌,我什麼也不思考,神思恍惚地側耳細聽著音樂。

送上來的咖啡很濃,苦味與溫度恰到好處,藍莓麥芬鬆軟新鮮。咖啡盛在樸素的白色馬克杯裡。在店裡待了約莫十分鐘,侵入體內的寒氣似乎也已漸漸祛除。

「咖啡續杯只要半價。」長臺內的女子對我說道。

「多謝。」我說,「這麥芬很好吃。」

「剛出爐的。就在旁邊的烘焙店裡烤的。」她說。

我結了賬,用手拂去掉在膝上的麥芬碎屑,走出了那家店。走出店門時,身圍嘉頓格紋圍裙的女子,從長臺裡衝我微微一笑。是那種與晴朗的冬日清晨十分相稱的、暖心的微笑,而非照本宣科式的、現成的微笑。

那女子瞧上去大約三十五歲,身材苗條,說不上是大美人,卻也容顏悅目。妝容淡雅。若想顯得更年輕的話,恐怕也是輕而易舉,但她似乎並沒有付出這般努力。這一點讓我不溫不火地心生好感。

「其實,我剛才在墳墓前待了很久。在一個實際上並沒有死掉的人的墳墓前。」臨別之際,我很想這樣告訴她。誰人都行,我就是想找個人傾訴一番。不過,這話我當然不能說出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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