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並沒有那麼頻繁地書來信往,差不多是每兩週一次。然而一封封卻都是洋洋灑灑的長信。而且總體而言,我感覺你寫的信好像比我寫的信要長一些。當然,篇幅的長短在你我的書信往來中,並不具有太大的意義。
你寫的信,每一封至今都完好地儲存在我手頭,而我寫的信並不曾一一留存副本,所以我無法回憶出自己在信中具體都寫了些什麼內容。不過,我應該沒寫過什麼了不起的內容,主要是記錄些每天的生活、身邊的瑣事,也寫讀過的書、聽過的音樂、看過的電影,還寫學校發生的事件。我加入了游泳部(僅僅是出於不得已的原因而加入了這個部,完全不能說是勤奮的選手),記得也寫過訓練的事情。只要想到「是寫給她」,不管什麼話題都自然而然地便能落筆成文。自己的所思所想可以得心應手地和盤托出,簡直令人詫異。如此一氣呵成地下筆成章,有生以來還是頭一回。前頭也已說過,直至此前我一直認為自己是不擅長作文的。肯定是你把我的這種能力從身體深處巧妙地誘導了出來。你對我文中所含的小小幽默總是很喜歡。「那可是我的生活裡最缺少的東西呀!」你說過。
「就像維生素之類?」我說。
「對,就像維生素之類。」你重重地點頭,說道。
我對你一往情深,睜著眼睛的時候大致總是在想著你,恐怕在睡夢中也一樣。然而在信裡我卻儘量剋制自己,不去直截了當地向你傾訴這種思念。我甚至還在心裡暗自決定,儘可能只寫那些實際而具體的事情。大概當時的我很想緊緊抓住自己伸手可以觸控到的世界吧——可能的話再往裡面添上幾分幽默。這是因為我覺得,一旦開始談情論愛,就意味著要直言不諱地寫出自己內心的變化,自己就會被不斷地趕上絕路。
你的信卻與我恰恰相反,相比身畔的具體事物,更多是寫內心的所思所想。再不就是做過的夢啦,短小的虛構故事啦,等等。尤其有幾個夢深深地留在了我的印象裡。你頻繁地做一些長夢,甚至還能鮮明地回憶出具體細節,簡直就像回憶實際發生過的事情一般。這對我來說是難以置信的事。我自己幾乎不做夢,即使做了也幾乎回憶不出內容。早晨醒來時,那些夢立刻全都煙消雲散,不知飄落到哪裡去了。即便也有因為夢境過於鮮明而在半夜裡猛然驚醒的情況(極少),但我立馬便又睡著了去,第二天早晨醒來時什麼都不記得了。
我這麼一說,你便說道:「我吧,在枕頭邊放著筆記本和鉛筆呢,一睜開眼來,馬上就把昨天夜裡做的夢記錄下來,哪怕是再忙,時間再緊迫。尤其是在做了個栩栩如生的夢,大半夜裡醒來時,不管有多困,我也要儘可能詳細地當場把內容記下來。這樣的夢大多是重要的夢,會告訴我許多重要的事情。」
「許多重要的事情?」我問道。
「我所不知道的、關於我自己的事情。」你回答。
夢對你而言,與現實世界裡實際發生的事情幾乎處在同一水平,不是會被輕易忘卻、消失不見的東西。夢就像是向你傳遞很多東西的、珍貴的心靈水源一般的東西。
「這都是訓練的成果。只要努力,你也肯定能記住做過的夢,甚至連細節都能想得起來。你試試看。我好想知道你都做些什麼樣的夢。」
「好呀,我試試看。」我說。
不過,儘管也努力了一番(雖說不至於在枕邊放上筆記本和鉛筆),可我對自己做的夢卻怎麼也提不起興趣來。我做的夢太過於散漫,缺乏連續性,基本上都是難以理解的東西。夢中說的話含混不清,夢中入目的場景幾乎看不出有什麼脈絡。而且有的時候會有些不可為外人道的、甚欠穩妥的內容。與其糾纏於這種東西,我更願意洗耳傾聽你講述那些五光十色的長夢。
偶爾,你的夢中也會有我登場。聽到此事,我感到特別開心。因為姑且不論是以何種方式,我畢竟算是進入了你內心的想象世界。而且你也為我出現在你自己的夢裡而喜形於色。雖然在你的夢中,我多半不具備什麼重要意義,僅僅是扮演類似在戲劇裡跑龍套那樣的角色。
你就不做那種難以對我啟齒的赤裸裸的夢——就像我常常會做的那種(有時不期而然地還會弄髒了內褲的)夢嗎?你對自己做的夢全部都是如實相告、和盤托出的嗎?這是我在傾聽你講述夢境時,總會冒出來的想法。
你看上去似乎不藏不掖,直言不諱,然而實情如何卻無人知曉。我以為,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不在內心隱藏著秘密。人若要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這是必不可少的。
難道不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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