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是弗蘭克斯先生建議基思給「夢幻假期」打電話。出乎意料的是,克羅伊登的客服電話居然一下子就接通了。「稍等。」聽完他的解釋,客服女孩說。他聽見女孩對身邊的人說了什麼,那人大笑起來。女孩的聲音再次在電話裡響起,她依然笑意未消。你們不能中途改變主意,她說,無論如何都不行。「我們沒有改變主意。」基思抗議道。當他試圖從頭解釋時,通話中斷了——硬幣用完了。他在前臺兌了一張旅行支票,換了一堆五瑞士法郎的硬幣。當他重新撥通電話時,他再也找不到剛才的女孩了,只得向另一個女孩重複了一切。「對不起,先生,」女孩說,「如果遊客到達度假地之後還能隨意更改的話,用不了幾天我們就破產了。」基思對著話筒大嚷起來,道恩娜在電話亭外輕敲玻璃,手裡舉著一張紙,上面寫著:那個人叫g.斯奈思。「腦子有點兒毛病。」雖然客服女孩捂住了聽筒,基思還是聽見了她的話。電話裡又傳來一陣咯咯的笑聲,然後結束通話了。
這不是基思和道恩娜第一次陷入困境:他們早已習慣了多舛的命運。結婚幾年後,基思嘗試過瓶裝小船的手工活兒,卻因為購置原料的失誤陷入債務泥潭;在那之前——早在兩人認識以前——道恩娜曾被「羔羊與旗幟」酒吧解僱,原因是她違規收取小費。基思曾在修理房屋時鋸錯水管,導致樓下公寓的天花板垮塌,業主向他開具了一張高達兩百英鎊的賬單。道恩娜離開「羔羊與旗幟」之後,叔叔給了她一份店裡的工作,後來叔叔還幫他們還清了瓶裝小船生意的負債。最後他說服他們搬進他家。他說,如此對三個人都有好處。他的姐姐死後,他越發感到獨居的不便。
他們在因特拉肯為他挑選了一張明信片:一座曾在「007」系列電影裡出現過的山峰。然而他們不知該寫些什麼。假如他們坦陳自己的遭遇,回去後必定要面對老人無聲的嘲諷——他會一言不發地盯著他們,眼中閃爍著鄙夷的目光。幾年前他曾當著他們說過——儘管只有一次——他倆天生走背運。道恩娜追問時,他解釋說,他們屬於人群中倒霉的那一類;說句不好聽的話,就是「軟柿子」,天生命不好,並非自身的錯。從那以後,老人的這一判斷只在眼神中浮現。
「去櫃檯選好蛋糕,」道恩娜說,「他們會放在碟子上遞給你。之後服務員會過來問你點什麼茶。我看別人都是這麼做的。」
基思選了一塊澆糖漿的青梅蛋糕,道恩娜選了草莓餡餅。落座時,女服務員走過來,微笑著站在桌前。「紅茶加奶。」道恩娜說。之前她對報刊店的一個顧客說起要出國旅行,那人提醒她,必須說清楚茶裡要加奶,否則端上來的只是一杯加了茶包的熱水。
「就說遇上了罷工?」道恩娜建議,「你經常聽說機場因為罷工而關停。」
基思仍然怔怔地盯著空白的明信片。他不相信說謊是個明智的選擇。在老人面前說謊並不容易。他總能讓你渾身不自在,並最終吐露真相。但另一方面,他的責難會持續好幾個月,尤其考慮到他為這次旅行支付了「一大筆錢」——這話他會反覆說上幾百遍,「基思總是這樣。」他會喋喋不休地對店裡的客人講,絲毫不在乎道恩娜也能聽見。到了晚上,道恩娜會在枕邊把他的話告訴基思。叔叔說過的話她總是一句不落地告訴丈夫。
基思默默吃著青梅蛋糕,道恩娜嚼著草莓餡餅。兩人都沒有開口,心裡的想法卻如出一轍。「你們倆沒有一點兒商業頭腦。」在瓶裝小船生意泡湯之後,老人曾如此評論;後來道恩娜的裁縫店也無果而終,他再次丟擲那句話。「要是把樓下交給你們,我估計撐不過一個禮拜。」他喜歡用「樓下」指代自己的店。每天清晨五點,他會準時下樓簽收最新的報紙。這樣的生活他已經重複了五十三年。
由於罷工,基思寫道,飛機無法在義大利降落。因此行程臨時做了調整。其實這樣也不錯,我們同樣見識了一個陌生的國家。希望您的感冒已經痊癒,道恩娜又添了一句。這個地方真的很美!吻你
他們能夠想象他把這張明信片遞給威瑟斯太太。「我一點兒也不驚訝。」他會說,威瑟斯太太會賠著笑上兩聲,並提醒他不要過於刻薄。威瑟斯太太很樂意多掙點兒錢,當老人問她是否願意做兩週全職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罷工是常有的事,誰都可能遇上。」道恩娜說,不知不覺扮演著威瑟斯太太的角色。
基思嚥下最後一口青梅蛋糕。「去史密斯律師那兒取一張遺囑。」他想象那個暴躁、不悅的聲音對威瑟斯太太說,那時明信片已被他塞進大使館牌書架上。第二天早晨當她取回遺囑,他會假裝一整天都沒看見,直到她下班時他才把遺囑攥在手裡。「真是個怪老頭。」之後威瑟斯太太會這樣告訴道恩娜。
「其實在這兒度假也不錯。」道恩娜終於鼓起勇氣,湊過來小聲說,「在瑞士度假也不錯,基思。」
他沒有回答,轉頭打量起茶屋。用作櫃檯的長玻璃櫃裡展示著琳琅滿目的糕點果品:杏、李子、蘋果、胡蘿蔔蛋糕、黑森林蛋糕、浸滿糖漿的水果蛋糕、切片杏仁餅、迷你檸檬撻、橙味手指餅乾、咖啡翻糖蛋糕。妻子的話讓他有些惱火,他決定不搭理她,讓她難受一會兒。他的目光緩緩游移在精心佈置的圓桌之間,打量著每一對夫婦平靜的面孔。他漫不經心地望著女服務員微笑的臉,她們深紅色的圍裙與深紅色的褶邊桌布相映成趣。他刻意表現出對她們饒有興趣的樣子。
「這地方真的挺不錯。」道恩娜再次小心地試探。
其實他對此並無異議。這地方確實挑不出一點毛病。本地人講德語,但能聽懂英語。伊諾克·梅爾喬去年曾去了義大利的某個小地方,語言上的麻煩層出不窮——據說有一次他自以為點了豌豆,結果端上來一個魚頭。
「我們可以說自己很喜歡這個地方,於是決定留下來。」道恩娜建議。
她似乎到現在還沒明白,他們是無權做任何決定的。叔叔為他們挑選了威尼斯的十二日假期,他也為威尼斯的十二日假期掏了腰包。「連個臭水溝也不如,」伊諾克·梅爾喬曾這樣評價威尼斯,儘管他自己並沒去過,「簡直臭氣熏天。」但這並不重要。叔叔預訂的是威尼斯的回憶,他們帶回的也必須是威尼斯的回憶。一併帶回的還應有威尼斯著名的玻璃雕像,它將被放置在叔叔的壁爐上。道恩娜會把康卡迪亞旅館的選單和餐廳樂隊彈奏的旋律一五一十地寫進日記。威尼斯此刻正沐浴在溫煦的陽光裡,報紙上說這是多年以來最美的秋天。
他們走出茶屋,街道上寒風乍起,刺痛他們的眼睛。他們在陳列著各式手錶的櫥窗前漫步,依次造訪每一間標著「免費參觀」的紀念品店。有一隻座鐘上雕了一個女孩,會在整點時刻蕩起鞦韆;另一隻鐘上有一男一女在合力拉動長鋸;還有一隻鐘上有人在給牛擠奶。形狀各異的八音盒裡流淌出多彩的旋律:《莉莉瑪蓮》《藍色的多瑙河》、電影《日瓦戈醫生》的主題曲《拉娜之歌》《命運華爾茲》。還有用英文印著明年日曆的烤箱手套,以天鵝絨為襯底、加框的乾花擺設。巧克力店裡的陳列也讓人目不暇接:瑞士蓮、瑞莎、雀巢、甘耶……口味方面,有果仁巧克力、葡萄乾巧克力、牛軋蜂蜜巧克力、白巧克力、牛奶巧克力、黑巧克力、軟糖夾心巧克力、灌了干邑或者威士忌或者查特酒的酒心巧克力,還有巧克力做的老鼠和風車。
「太有意思了。」道恩娜由衷地讚歎。他們走進另一間茶屋,這一次基思點了栗子蛋糕,道恩娜點了黑加侖蛋糕,兩塊蛋糕上都裝飾著奶油。
傍晚時分,他們走進旅館的餐廳。木質牆面漆成淡雅的灰色,格調十足。坐在他們周圍的是來自達靈頓的老人,兩人一桌,如旅行社承諾的那樣。雞湯麵是他們熟悉的味道,隨後的豬排也是英國風味,配了蘋果醬和土豆片。「餐廳懂得我們的口味。」弗蘭克斯太太風一樣掠過每張餐桌,興奮地重複道。
「真不錯。」道恩娜點點頭。最初意識到行程出錯時,她覺得胃裡一陣翻騰。她只想衝進洗手間,坐在馬桶上,祈禱一切只是個噩夢。她忍不住責怪自己,因為是她注意到飛機上有那麼多老人,而旅行社的人說過同機的是溫莎的年輕人。當廣播裡宣佈機場名稱時,也是她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基思總是對她的疑慮嗤之以鼻,比如有一次床墊推銷員上門,道恩娜只是多問了幾句,基思就不假思索地付了定金。基思的問題在於他總是表現得胸有成竹,似乎他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我們在這兒只住一晚。」當時他說。她以為他一定在行程單上見過或者旅行社職員告訴過他。他無法控制自己,天生就是這個脾氣。「你的腦袋裡裝的是棉絮嗎?」叔叔曾不客氣地數落他——那是八月的一個公休日,可憐的基思訂錯了車,結果三個人多花了一個小時才到達布萊頓碼頭。
「這地方並非一無是處,基思。」她把頭微微一側,緊繃的面容鬆弛下來,化作一個微笑。晚餐前他們在湖邊漫步。她稍一彎腰,一群水鳥就朝她游過來。之後她還換上了為此行特意買的淡黃褐色新連衣裙。
「明天我再打一次電話。」基思說。
她看得出他依然憂心忡忡。他機械地吃著食物,對身邊的一切無動於衷。只要她一提威尼斯,他就會發火,因此她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十天之後他們才需要面對叔叔的冷眼,現在不如及時行樂——這句話她也沒說出口。
「如果你想打電話的話,基思,」她最終說,「你就打吧。」
不難理解,他比她更想打這個電話,因為身為男人,他將承受更多的責備。不過整件事到最後也不會那麼糟,冷眼與責難總會過去。他們至少有乳酪火鍋派對作為談資,以及巧克力工廠。此外還有水鳥、茶屋,以及在宣傳頁上看到的山巔火車之旅。
「香蕉船怎麼樣?」服務員推薦道,「要嚐嚐威廉姆斯酥皮卷嗎?」
他們有些茫然。威廉姆斯酥皮卷是加了梨肉和冰激凌的蛋白酥皮卷,服務員解釋說。非常美味,他個人十分推薦。
「我來一份。」道恩娜說。基思也要了一份。她想提醒他,每個人都很和善,弗蘭克斯太太很同情他們的遭遇,體貼的餐廳經理專門過來詢問晚餐是否可口,服務員也和藹可親。但她沒有開口,有時基思就是這樣鬱鬱寡歡。像個「耷拉的抽屜」,叔叔有時會說,或是「掉進陰溝的倒霉蛋」。
周圍充斥著老人們的喃喃低語。道恩娜看得出,他們的歲數比叔叔還大,有些甚至要老十歲到十五歲。她不知基思是否同樣注意到了,也不知這是否讓他倍感憂慮。她聽見他們談論白天購買的紀念品和造訪的茶屋。他們看上去精神矍鑠,像叔叔一樣充滿活力。「說不定哪天我一蹬腿就去了。」他常半開玩笑地說。道恩娜看著一勺又一勺的香蕉和酥皮卷被送進那些飽經滄桑的嘴,它們慢慢地咀嚼,吮吸其中的甘甜。她忽然意識到,叔叔完全可能再活二十年。
「只是運氣不太好。」她說。
「即便如此。」
「別這麼說,基思。」
「別說什麼?」
「別再說‘即便如此’了。」
「為什麼不行?」
「求你別說了,基思。」
兩人都在孤兒院長大,都不知父母是誰。道恩娜還記得基思小時候的模樣——當時他十一歲,她九歲,不過那時兩人還沒有擦出火花。長大以後,他們在孤兒院的年度舞會上重逢(那時「舞會」還被叫作「迪斯科」)。「我在一間報刊店上班。」她說。她沒有提起叔叔,因為那時他僅僅是她的僱主,而且他的姐姐還活著。他們結婚一陣子以後,他才對他們的生活產生影響。如今他們不假思索便能預見他想法多變和異想天開,隔老遠都能看到他又跟西默斯神父吵架。他偶爾會去神父所在的教堂。他們曾經盡力勸架,調整心態面對他的多變,抵制他煩人的怪想法。現在他們不這麼做了。存放在史密斯律師事務所的遺囑和老舊的彈子球室是他用來威脅他們的兩件法寶,後者被他稱為「供男人消遣的最佳場所」。他和朋友在彈子球室見面;他在那裡讀《每日快報》,喝「雙鑽」啤酒——他宣稱那是世界上最棒的瓶裝啤酒。他說,如果彈子球室的資金難以為繼,如果老少爺們兒再也無法玩彈子球,那會是一件莫大的憾事。
弗蘭克斯太太站起身。她請大家安靜,然後宣佈了次日的行程。第二天旅行團將遊覽詹姆斯·邦德峰,所有人十點半在院子裡集合。不想參加的人需要在今晚告訴她。
「我們可以不去,基思,」弗蘭克斯太太坐下後,道恩娜小聲說,「你不想去的話可以不去。」
用餐者的低語再次響起,餐勺激動地揮舞著。假牙、白髮、眼鏡;叔叔完全可以置身其中,但他絕不會這麼做,因為他自己也厭惡老人。「這就是你們想告訴我的,是嗎?你們想告訴我,你們一頭扎進了老人堆裡?」道恩娜清楚地聽見他的聲音,彷彿他就在她的耳邊故作驚訝地大喊,「你們飛到了錯誤的國家,和一群老傢伙一起度假!開什麼玩笑?」
好心腸的弗蘭克斯太太沒有再提此事。她明白一對三十出頭的夫婦不會加入一個老年團,她也知道那不是他們的錯。但是在叔叔面前提起弗蘭克斯太太沒有一點好處。基思與旅館前臺以及克羅伊登客服之間的爭吵也毫無幫助。叔叔只會一言不發地聽完,然後陷入沉默。之後他會說起彈子球室。
「今天過得愉快吧?」弗蘭克斯太太在離開餐廳前問他們,「雖然有點兒小波折,結果還不錯,是嗎?」
基思充耳不聞,埋頭吃他的威廉姆斯酥皮卷。弗蘭克斯先生說起酥皮卷,笑稱每個人都得小心體重了。「不得不說,」弗蘭克斯太太說,「老天爺對我們還不錯。至少今天沒下雨。」她依然穿著那套豔麗的裙裝。她說自己以「相當優惠」的價格買了一些「羅莎夫人」香水。
「我們可以不提這些老人,」弗蘭克斯夫婦離開後,道恩娜小聲說,「忽略這個細節。」
道恩娜把勺子伸向玻璃杯深處,去挖梨肉下面的冰激凌。她知道他在想什麼:她早晚會說漏嘴。每個星期六她會給叔叔洗頭。洗頭的時候他總嘮叨著必須用溫水,萬一感冒就麻煩了,於是她會隨便說點兒什麼逗他開心。她發現自己一心不能二用,給他洗頭的時候常常忘記自己在說什麼。但這次她下定決心不要重蹈覆轍。叔叔常在她清點報紙的時候忽然問個問題,害得她一下子忘了數,她也曾下定決心不重蹈覆轍。
「你們找到溫莎的朋友了嗎?」一個推著助步器的老婦人問他們,「唉,很著急吧?」
道恩娜知道老人沒有惡意,便耐心地解釋。其他老人也停下來聽,其中幾個耳朵有點兒背,不時請她重複剛說過的話。基思繼續吃威廉姆斯酥皮卷。
「基思,這不是他們的錯,」老人們離開後,她小心翼翼地說,「他們也愛莫能助,基思。」
「即便如此,你也沒必要招惹他們。」
「我沒有招惹他們,是他們自己過來的。和弗蘭克斯太太一樣。」
「弗蘭克斯太太是誰?」
「你知道我說的是誰。那個胖女人。早晨她自我介紹過,基思。」
「我一回倫敦就去告他們。」
從他的口氣裡她能聽出,這才是他一直在想的事情。在他們乘汽船去因特拉肯時,在他們造訪茶屋時,在他們走在微涼的街道或是推門走進紀念品店時,在他們望著琳琅滿目的鐘表和巧克力時,在他們坐在灰色木質牆面的餐廳裡時,他每時每刻都在考慮自己回去之後要怎麼講,要在下一張明信片上寫什麼。他的答案是:起訴旅行社。回到英國後,他會站在廚房裡義正詞嚴地說,自己星期一就約律師在午休時間見面。叔叔會沉默不語,甚至懶得搖一下頭。他知道請律師是要花錢的。
「他們應該全額退款。一分也不能少。」
「我們不如好好玩幾天,基思。告訴弗蘭克斯太太我們明天也上山吧。」
「什麼山?」
「她剛才說的那座山,明信片上的那座。」
「明天早晨我要給克羅伊登的人打電話。」
「你可以十點半以前打,基思。」
最後幾個老人緩緩起身,經過時道了晚安。總有那麼一天,道恩娜想,他們會自己安排一次去威尼斯的旅行,和溫莎那樣的人同行。她想象著康卡迪亞旅館裡滿是溫莎來的人,每個人都比他們年輕。她想象著班契尼先生在他們當中踱來踱去,不時把一兩個詞翻譯成義大利語。康卡迪亞旅館的餐廳裡迴盪著笑聲,餐桌上擺著一瓶瓶紅酒。那些年輕人的名字會是羅布和德西蕾,盧克和安傑莉克,肖恩和艾梅。「我們曾叫他叔叔,」她聽見自己說,「他不久前去世了。」
基思站起身。服務員嫻熟地收拾桌布,並祝他們晚安。旅館大堂裡一個陌生的女服務員朝他們微笑。幾個老人聚在一起,說外面太冷了,最好別出去散步。「你們會錯過電視節目的。」其中一人說。
彼此身體的溫度是他們熟悉的慰藉。他們沒有孩子,因為報刊店的二樓不適合生養孩子。半夜的哭聲會讓叔叔發瘋,不用問也知道他的想法。最初搬來與他同住是個錯誤,現在他們需要更長的時間來彌補這個錯誤。
他們沒有說彼此身體的溫度是一種慰藉。他們從不說這樣的話。他們的日常對話總是圍繞著基思期待的升職,以及道恩娜渴望的衣服。他們還會討論如何多掙一點錢,或者為老人擦洗地板或釘牢地毯來抵扣房租。
聽過他們的經歷之後,他會提起自己在哈利法克斯銀行的存款、報刊店的良好聲譽以及四年前做過的估值。他會再次說起,無論什麼年紀的男人晚上都應該有個地方可去,白天也同樣該有個聊以解憂的場所。他會再次宣告,作為一個受惠的男人,他在必要的時候須為彈子球桌的翻新和租金電費出一分力。「以此紀念一個謙卑的人,」他會反覆說,「一位好心的店主。」
在黑暗中,他們誰也沒說:假如不是他堅持他們需要幾天秋日的陽光,他們也不會再次陷入被羞辱的窘境。似乎憑藉對他們的瞭解,他精心安排了這一場鬧劇,作為繼續蹂躪他們的藉口。天生的可憐蟲,他的眼睛彷彿在說,不僅沒能力照顧自己,連彼此的需求也無法滿足。
在黑暗中,他們也沒說:他們對他遺產的貪戀恰如他對他們順從的貪戀——正是這種貪戀造就了日益牢固的三位一體。他們也沒說:他的錢,以及錢所代表的自由,是他們生活中的星辰,正如他的殘忍是他餘生最後的快樂。在被單下,兩人不知不覺地緊緊相擁。半夢半醒間,他們的耳畔響起他的輕聲嗤笑。在夢中,那笑聲依然如影隨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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