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對得起對不起,不要講,我今天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我死以後不想她繼承我的遺產,所以不要求她來照顧我。」姑奶奶毫無顧忌地說什麼死啊遺產啊。
「為什麼啊姑媽?我是說您為什麼不讓仙屏來照顧您呢,您就這麼不喜歡仙屏嗎?她是做什麼不好的事情了嗎?」
「沒什麼,不用去講了。」姑奶奶疊手絹,疊好以後看了看媽媽的臉,從鼻子裡輕輕哼出氣。媽媽臉頰的肌肉有細小的跳動,不知道來自哪條神經的牽引。
「是不是因為仙屏那時沒有按您說的做,她沒有按照您給她鋪好的路走?」
姑奶奶不說話,眼睛看著碗筷。
「她不願意唸書考大學?她沒有主見早早結了婚?她一輩子窩在家裡不求上進?她辜負了您為她設計好的生活?」
姑奶奶看著手絹。
「——是因為這些吧,您看不上她?」
「沒用的東西!沒主見的東西!」姑奶奶突然嚷道,「豪溜!鑽泥土!」手絹使勁丟出來掉在自己鞋面上。剛才的溫文爾雅一點都不剩,連前額被抿得服服帖帖的白髮都奓起來,口腔裡不斷地噴出唾沫和食物碎渣,而且一旦開閘,她收不住了,「什麼也不會給她!越求我越不給!一點沒有知識,也不知道羞恥,一輩子做豪溜!鑽泥土!」
「但是姑媽你想過沒有啊,仙屏她就是想愛啊!她從小那麼苦,沒有得到愛,她想要人愛她呀!」
「我沒有愛她嗎?我沒有愛嗎?我去了多少次找她?我給壞人打,她親爹孃都不要她我去搶她,我不愛她?我不愛她我給她找出路?我不愛她我給她補課?你知道我省下的錢、糧票、布票,還有我阿爹阿媽留給我的東西,我賣掉了多少,為了準備她的學費?——我不愛她?」
「我懂,姑媽我懂,您給她的已經太多了,她哪怕腦袋清楚一點點都會知道您是最愛她的,您要把自己認為最好的東西給她——」
「豪溜!鑽泥土!」
「但是姑媽,難道她只有跟您一模一樣才會幸福嗎?跟您不一樣行不行?她想做豪溜就讓她做豪溜,讓她有豪溜的幸福,行不行?」
兩個人都在叫喊,兩個人都泣不成聲。我也跟著哭。我不知道她們誰是對的,只知道她們兩個都沒有錯。
「您知道仙屏是愛您的,她說要服侍您終老並不完全為了繼承遺產,她是愛您的,她也擔心您被壞人欺騙……」
「你還有臉替她圓謊!你們真是為了要錢臉都不要了!埋迷破!擔心我被壞人騙?我跟你講,你們不就是講小吳嗎?你以為我不知道她討好我,來照顧我是有目的的?我會看不出來?我跟你講,我願意!我還要跟你講,小吳要出國留學,今年夏天就去法國,一年的學費、生活費,我替她付!四十五萬!」
媽媽驚呆了,但姑奶奶還有話:
「這個房子,到明年我們單位說就可以辦手續,到時候就是我自己的房產。等我不好了我就賣掉,錢我拿去交給養老院,我死了沒用完就還會由小吳處理。你聽明白了嗎?陳仙屏什麼也得不到。你去跟她講,也跟你家裡講,我就是這個態度。」
說完,姑奶奶就撿起手絹擤鼻涕,好大聲音。媽媽坐了一會兒,用袖子擦乾淚。「拿出來吧。」對我說。我拿出絲絨盒子放到姑奶奶面前的茶几上。
「什麼?做什麼?」她不明白,看著我,「還給我?已經送給你了啊!」
「是的,謝謝您姑奶奶,但是我們不能要,太貴重了!我媽說……」我剛提到媽媽就被姑奶奶的哂笑打斷了。「沒主見。」她說,並不再看我。
「我記得您在我父親去世前曾經答應過他要照顧仙屏的,您還記得嗎?」媽媽逐漸冷靜下來。
「記得啊。」
「您記得?那您不打算……」
「我記得,但是我反悔了。怎麼呀,你又要講我怎麼對得起死去的哥哥,對吧?——沒意思的,這些沒意思,什麼對得起對不起,都是客套話呀。死都死了還對不起。」姑奶奶滿臉的不耐煩不在乎。媽媽聽完,一句話都不再跟她說了。
「走吧。」跟我說。
「我誰也沒有對不起,我一個也沒有。」我們出門時姑奶奶已經站起來把碗筷往廚房送,邊走邊冷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