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也對不起阿公。小舅剛才說大舅也說自己對不起阿公。「對不起阿公」的人數在增加。
底下在叫我們了。「唐僧,你在上面抽菸嗎?今天第幾根了?」媽媽已經走到外面公路邊,好像在送客。
阿耀和小舅媽、阿茂和大舅媽都準備回家,三舅媽要留下來收拾但也被媽媽往外趕,叫他們兩口子早點回去休息,畢竟明早三舅還要過來,診所天天都要開門的。我和檀生則自告奮勇去幫二舅媽。我們剛要回廚房就被三舅攔住,他把摩托熄了火笑道:「我跟你們講一下。」領著我們往房子後面的田邊小路上走。
走到一個路燈下停住,檀生問他要不要抽菸,他說不要,幾句話講完不耽誤你們休息。
「我的意思就是,我希望你們不要誤解,今天大舅說的那些話,不能全部當真。」三舅笑道。
我跟檀生忍住了沒看對方。
「大舅曾經吃苦,很多很多,你們年輕人很難想象,我大哥很苦的,他有怨言你們應該可以理解。但他今天講二舅的話,有的是醉話有的是氣話,很難聽也不是真實情況,不能作數,我不是包庇二哥,我只講實話。」
果然,我就知道小舅有隱瞞。
檀生說:「三舅啊我們根本沒聽懂啊,大舅到底說什麼了?」三舅可比小舅狡猾,雖然也愣了一下但馬上就介面道:「我知道啊,我就是囉唆幾句。」但三舅沒急著開溜,反而笑起來,好像如釋重負。
「三舅,您告訴我們吧,大舅罵二舅了對吧?是二舅當年有什麼事情坑他了嗎?」檀生老實巴交問。但三舅瞪眼說了一串「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就不肯說具體的。
「您稍微告訴我們一點吧,就算提醒我們,免得我們回頭說錯話。您完全不說的話那我們就會控制不住往壞裡想啊……」我得激他一下子。
「唉,其實就是大舅心裡太苦,他吐苦水。他說二舅會討好阿公,會討阿公喜歡,說阿公把好吃的都給二舅,所以二舅長得像豬仔花。說阿公給二舅唸書不給他念,因為二舅不知道在阿公面前說了他多少壞話,說二舅從小就心計很多,早就想好辦法爭奪家產。哎喲。我大哥就是太苦了,他苦在心裡面嘛,也不知道該向誰去討回來。」
「二舅怎麼不解釋啊?」我問。三舅笑道:「大哥不聽嘛,他就是委屈想講出來發洩發洩。」
「二舅真的是一早就立志做醫生嗎?」檀生笑問。他這問題我聽著不太合適,有歧義,好像拐著彎問「二舅一早就想爭家產嗎」。剛想替他找補,三舅已經接過話:「不是的。」他忽然有點嚴肅,臉上長年彎著的笑紋都沒了。
「你們二舅當初是決心當工程師的,小時候吹牛也講以後當了工程師怎麼樣怎麼樣,不想當醫生,爭家產更是沒有的事。他當年考大學看好了要考湖北一個大學,因為那個船舶系比較出名,二哥喜歡船嘛。但是阿爸不同意,一定要他考醫學院,二哥不想,下跪一天,天亮跪到天黑,跪在阿爸阿嬤門口。他本來是剛強的性格,但磕頭啊,求阿爸。吶,就在現在堂屋後面的院子裡嘛。但是阿爸講一定要二哥學醫,不然他死不瞑目。這樣,二哥才上的醫學院當醫生,知道了吧。」
三舅聲音很溫和,講得也快,這番話也就一分來鍾,可我聽得心裡好難受。實在沒法想象每天春風滿面的二舅有過這麼一段兒,還以為他這輩子多麼順風順水。
「但後來二舅還是……很好了對吧,跟阿公?他們父子倆後來怎麼樣呢?」檀生眼巴巴問。
「哦哦,很好很好,二哥很爭氣嘛,我們家最有出息的一個。」
「二舅也原諒阿公了哈?」
「什麼?原諒阿公?怎麼叫原諒阿公呢?」三舅對我的問題很吃驚,我對他的吃驚也有點吃驚。「你們阿公總要保住診所啊,上面好幾代人的努力才傳下來的字號,到他這裡就斷掉了這怎麼行,他也沒辦法嘛。二哥畢竟是我們四弟兄裡面最優秀的一個啊!」三舅說到底還是贊成阿公。
「哦哦,那二舅反正後來,就是說,還是很開心的了……」檀生笑道。
「他不錯的,我二哥,他是胸懷比較寬廣的。有一點他也承認,他當年鬧得太厲害,不體諒阿公的難處,叫阿公傷腦筋,是對不起阿公的,這個。」
有人在按喇叭,又轟了幾腳摩托車油門,大概是小舅他們在催。但三舅好像還有話沒說完,有點尷尬:「檀生你不是有阿康那個朋友的電話嗎……」然後藉著路燈的幽光,吃力地記在小本子上,這才跑著離開了。
我跟檀生卻都沒動,就那麼站在原地發呆。猛一下子接收了太多資訊,人會犯暈的。
田邊一長溜一長溜的青葙,還不太暖熱呢就已經開花了,路燈把白花穗頂上的玫紅色變成橙紅色。青葙後面大叢大叢的芒草奓著白毛,一絲小風就吹得它們窸窸窣窣交頭接耳,像一撮壞人藏在那兒搞陰謀。不遠的地方傳來鞭炮聲,臨近零點了。檀生忽然想起來之前跟阿煌講好了晚上放鞭炮的,趕緊往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