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團圓記 楊雲蘇 第1頁,共1頁

年三十晚上的公路沒平常喧鬧,車少,兩邊住戶又分散,院子後面就是田野。放鞭炮的都跑去巷尾的墟場了,畢竟田野公路太空曠,煙花再盛大、聲響再震撼都立刻會被黑暗吞噬,太不划算。我們沿著公路邊走,路過的那些亮著燈的人家,都在吃團年飯,要麼划拳拼酒,要麼唱著卡拉ok拼歌,卻沒有一家看春晚的。二舅說過這裡不興看春晚。

越往前田野越來越多,人家越來越少,路上越來越靜。

檀生和我已經有點沒詞兒,叨叨了這一路。而阿康除了支吾幾聲基本沒話。剛才他在飯桌上丟擲來的那一句有多傷人,多麼傷他爸爸的心,他自己絕對有數,要不也不會哭。他爸聽了那句倒沒哭,只是笑笑。他自己憋了一會兒哭了,撂下筷子就往外走,大家都留他拉他,都根本拉不住。爸媽只得讓我們出來陪著,怕他出問題。

走著走著冷起來,他那套修身西裝肯定太薄,他緊抱著胳膊把脊背繃得像塊青石板,中間的拼縫都要開線了。走在這倆大高個兒後面,我得不時小跑兩步,想請他們慢點。可一個「慢」字還沒說完呢就一頭撞在阿康背上,好傢伙,真的像撞在青石板上。原來他忽然停住了,檀生也沒發現,我叫他他才倒回來。

「我是好心對吧?」阿康說,「天地良心。」

「那肯定的。」我們說。

「他那麼辛苦我不知道嗎?我是為他好。」

「對的對的。」我們一再點頭。

阿康站在路燈下,只有額頭、鼻樑和突出的嘴巴亮著,眼白也隱隱約約。他吸了下鼻涕,拿袖子揩了揩。「不管他是給二伯打工也好,還是講合作也好,總不如自己開店的對吧?這個我沒講錯吧?」

「這個可能……」檀生遲疑了一下,「開診所和開店不一樣的吧?鄉村醫生不是公家給開工資的嗎?並不能算自己的生意……」

「那是他自己蛋眉(傻瓜)啦!有生意不會做,有錢不會賺啦!」阿康叫道,感覺很冤,「我朋友給我講的一條出路,就是,」他壓低聲,「這個不要講出去——醫藥用品可以賣的,又不用幹活又不用辛苦,我爸又懂行。我朋友說可以帶我們——因為我在幫他做事嘛,他比較看得起我——就出一點點本錢,三萬塊。」阿康苦笑道,意思三萬跟三百能差哪去?檀生嗯嗯沒答上來,但我感覺到他眼珠子鼓出來了。

「我今天給我爸講了,初三以後我朋友就去香港拿貨,他門路多兄弟多,都是香港比較有權勢那種吧,我們出三萬就行。本來不帶我們的,知道我們沒什麼錢嘛,還是看我面子。」

「拿貨拿的什麼貨啊?」

「其實我跟你講,很好的,我們也不會害人,就是拿過來再重新包裝一下,跟新貨是一樣的。我們不會害人。」

「這個呃呃,阿康你先別急,反正還有好幾天呢,我們先打聽一下也許……」檀生語塞。

「大哥你想入股的話,我可以跟我朋友去講,這個面子他應該給我。」阿康真誠打保票,把檀生逼得使勁咳嗽。

「你爸咋說呢?」我問。

「所以我氣的就是這個,他將來開店做老闆肯定需要資金的,但是現在連這點錢都捨不得拿出來,這個就叫——自甘貧窮。」阿康仰天長嘆,「各人各命各安天命,我也不想說再多。我是想幫他,他眼睛瞎看不到。」西裝少年有點悲涼。忽然他低下頭,冷笑道:「二伯命好,阿公偏心二伯,把家產留給二伯,叫我爸去山裡面做苦力,一樣的兒子兩樣的命——我是為他好,他現在不懂,以為我是壞心。」說著就又哭了。

我們大吃一驚但不敢多話,檀生默默摟著弟弟肩膀,只能由他嗚嗚地哭。我們站在公路邊,田野裡的風捲著濃烈的硝煙味兒撲過來,好像裡面還有火藥沒燃盡。

「大哥,你帶大哥大了嗎?」阿康忽然止了淚,「我給我朋友打個電話,看看他們在哪。」檀生沒法只能給他。他撥了號碼後往前走了一大截背對著我們。我們又愁又急,這小子那意思是要去跟那幫人會合啊!可惡啊,這幫人難道都沒家嗎,都不用跟家人團年的嗎?正努力攢詞想阻止他,他跑來把大哥大往檀生手裡一塞撒腿就跑,「他們在等我,你們回去吧!」他喊。我們問他去哪啊——他喊:「就……月亮神……王朝……」根本聽不清,我們再喊他,只聽見幾個字「祝你們新……樂……恭……財……」人早沒影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