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過了大舅作為陳氏長子的新年祝詞,又熬過了媽媽作為歸寧長女的新年祝詞,又熬過了爸爸作為首都人民代表的新年祝詞,又熬過了大舅關於此番陳氏家族團圓的珍貴性及歷史意義的發言,又熬過了大舅關於潮汕家宴傳承是中華民族優良傳統的具體表現的重要發言,又敬候以大舅為首的陳氏子孫向阿嬤祝酒併為她奉上全桌第一碗湯,又觀望到所有長輩都已下箸,又假模假式與阿煌阿耀閒談幾句,之後,終於端莊嫻雅地搛起一片煎鹹五花肉。怎麼說呢?我也是吃五花肉的老人兒了,各種形式的五花肉吃了不少,以為已經窮盡手段,卻想不到仍有新篇。
「注意控制下目光,」檀生在我耳邊悄悄告誡,「太狼性了。」
我數了下桌上有十二個菜一個湯,但這是暫時的,因為二舅媽還沒上桌,還會有新盤端上來替下光碟。要說全國上下的年夜飯,不管哪家都擺出全力以赴的架勢,據我看,其中最憨實、最下死力的就是潮汕。我吃過的好些席面看上去雖也琳琅滿目,實際好些菜是一式兩份,假意為方便坐得遠的客人,真心為自己省力。哼哼,休想糊弄我。而潮汕這地方,整桌菜沒一個重樣的,全孤品。
但全孤品呢也的確有個弊端,桌子那麼大,天南地北的,不興伸胳膊去夠更不能走過去,所以我今天吃不到對面的竹笙絲瓜燒蟶子、煎紅昭魚和沙茶醬焗大蝦了。
「對調一下。」小舅媽遠遠地忽然站起來,指揮我把我這邊的兩個盤子和她那邊的兩個盤子對調一下,蟶子、紅昭魚立刻近在眼前。「給你送貨上門。」她抿著嘴笑,又轉頭向大舅道:「還是請大哥來介紹一下這個魚吧,我們不懂講不好。還是大哥講。」小舅也附和,兩口子逗大舅說話。但大舅好像興致不太高,「紅昭魚就是我們這邊土產的魚嘛,格外沒什麼。」淡淡笑笑。
我也有點看出來了。祭拜的時候大舅就聲低氣弱的。他領著大夥兒行禮上香,又讓弟弟們向阿公和祖先做年終述職以及展望未來。二舅先說診所欣欣向榮,明年打算秋天還要增加一點規模。三舅說已經去過市裡辦的進修班培訓,正規文憑很快拿到。小舅沒說自己說的阿耀,成績好,老師講開元、金山、綿德隨他挑。輪到大舅,他也沒提自己,說長房長孫陳增茂立業在前,明年就會成家,成為下一代中首個為陳家開枝散葉的後生。不知道為什麼我聽著他這話不太硬氣,阿茂似乎根本還沒戀愛呢,雖然他跟摩托的合影英雄帖似的撒將出去。
錯不了,大舅悶悶不樂。他喝酒也不找人碰杯,獨個兒不斷地抿一下抿一下,剛開席沒一會兒臉就紅了。檀生也看出來大舅不樂,心疼了,不許他獨喝,陪著他幹了一個,又勸他喝湯吃菜。又轉過來悄悄告訴我聽小舅說的,阿茂原先相親的那家見過面後沒有下文,也沒說原因。
「我們這邊的,比較,普通話怎麼講呢,比較勢利。」大舅苦笑說,「就是嫌棄我們家呢,財政情況不樂觀——沒有錢啦。」
「不樂觀,沒有錢。」大舅媽補充道。
「你彆著急啊老大,阿茂這麼好的人才,姻緣肯定好的。」爸爸湊過頭來,他也看出大舅有心事不痛快。
「我們阿茂沒有上大學嘛,工作是不錯的。」
「阿茂工作不錯的。」
「但是已經很大了,我們怕要耽誤。」
「我們怕耽誤他。」
大舅兩口子一遞一聲長吁短嘆。爸爸和檀生都叫喚哪兒的話啊,阿茂才多大你們就急著抱孫子嗎。我笑問阿茂:「都見過面啦?你自己感覺姑娘咋樣啊?」阿茂努力扯嘴笑笑:「她在深圳打工。」完全聽不出傾向。「她提啥條件啦?你滿足不了?」我笑問。阿茂說沒有:「沒提條件,就是問我想不想去深圳,說那邊現在搞得很活。」「那你咋說?」我很好奇。阿茂笑道:「我當然想去啦,去那邊還可以試一試新的……」可還沒來得及說「新的」是啥呢,就被大舅接過話去:
「她就是不想在這邊,不想你們兩個再發展,你懂了嗎?」大舅冷笑道,「叫你去深圳,你怎麼去?去做什麼?住在哪裡?——你去不了的。」
「你去不了深圳的。」大舅媽補充。
阿茂沒回答。他坐在那裡喝新奇士橘子水,已經喝兩罐了,菜沒吃兩口,碗碟還是乾淨的。他那身五蝠團花緞褂在燈下泛紫,倒是富貴了,但也無憑無據把一百多年加在他身上,他閃耀著民國以前的紫光。而且他坐下來時我才發現這緞褂跟殼子一樣硬,一看就比他實際的體積大好多,太空闊簡直算個房間,他光著細弱的小身板兒縮在裡邊。
「政策已經有了,我們去區上開會的時候上面給我們傳達的。」二舅大聲說。他在那邊跟媽媽他們聊天。他邊說邊站起來,提議大家向三舅敬一杯酒,祝賀他人逢喜事。媽媽喜笑顏開地表示太應該了,又叫二舅把那政策正式說一遍,好教大家知道老三喜從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