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團圓記 楊雲蘇 第2頁,共2頁

「不是的。他不討厭我,不討厭我媽,不討厭阿嬤,他只討厭我爸。」阿煌說著轉過身來,「因為他說我爸是老闆,他爸是我爸的馬仔。」他歪著頭可憐巴巴的,像吐露了一個巨大的秘密之後非常疲倦。

檀生馬上朝他跳過去,左手摟他左肩右手推他右肩,把他推得在他懷裡東倒西歪,還嘲笑:你小子淨瞎琢磨。但又悄悄轉頭看我,皺著眉頭。檀生也意識到了,阿煌也許並不是瞎琢磨。這小子剛才可憐巴巴的眼神其實還挺複雜的,一頭兒怕堂哥挨壞人欺,一頭兒又怕堂哥學壞了對付爸爸,哪頭兒都讓他揪心。

我們一起安慰他勸解他,逗他開心,但他開心不起來。正東拉西扯就聽見樓下大門外頭一聲銳利的呼哨,緊接著是兩個人的哈哈大笑。「阿康他們來了!」剛剛還愁緒滿腹的阿煌立刻坐著蹦起來,扔了鉛筆就跑下樓去,把我們拋棄不管。「幸虧是個沒心眼兒的皮猴兒。」檀生笑嘆。

下了樓看見果然是阿康,和阿茂。認真再看就樂了。阿茂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了件中式外套,咖啡本色提花緞。對襟盤扣連肩袖。袖口挽起兩寸露出鵝黃襯裡。立領又硬又高把他這麼瘦的人都戳出雙下巴。底下褲子球鞋仍是舊的。「我們這裡過年要穿新衣。」阿茂不得不解釋一句,因為大嫂我瞪著眼上上下下看了他好一陣,看得他發毛。「我爸讓我穿的。」他低下頭,「他請小姑買的。」禁不起看,他全招了。

阿康也笑,還有點鄙視阿茂老土的意思,肯定因為覺得自己個兒太帥太潮。這倒也不算瞎自信,今天這身行頭把他襯得跟個電影明星一樣:整套的修身西裝,顏色是金屬系的銀藍,泛出霓虹光澤。裡邊小方領白襯衣,配一根窄條深灰領帶。褲型雖瘦卻不窘迫,甚至頗有餘量。可惜鞋是雙窩出褶子的舊皮鞋。見我看鞋,阿康跳著跺了兩下腳不許我細看。

「真潮啊阿康!都可以演電影了你!」我由衷讚歎。他笑而不答。我又誇他眼光好:「在香港買的嗎?」看得出來價值不菲。

「一個朋友送的。」阿康道,做出老練、不在意的樣子。

我咯噔一下,大概就是車門裡那朋友吧,送這麼貴重的禮物,難道真的收了阿康做小弟?像洪興、東星那樣大哥收小弟給見面禮?電影裡都沒見過出手這麼闊綽、這麼愛惜人才的大哥。就不知道他回頭需要阿康回報些什麼。

又一聲呼哨,是阿康勾了手指頭吹的,朝公路遠處。我順著一看,公路上有個人影,在蹬一輛三輪車,吭哧吭哧很費勁兒的樣子,車上的貨物肯定挺沉。那人穿的像是戲服,頭巾在風裡飄,大太陽下衣服還會反光。「是阿耀吧?」檀生認出來了。

阿耀騎近了我才看清楚,他果然穿的戲服,像扮演一個兵勇,在一部講太平天國的電視劇裡。這戲服呢總體是一匹明黃色府綢的各種表達。上身裁了禿領子對襟襯褂,下面裁了忽閃閃一條燈籠褲。剩料不能浪費,裁成四方形用繡花繃式的塑膠圈壓住了充作空頂巾冠,黃綢子從三面披下來蓋到肩膀,只露一張前臉。冠額上豎起一截彈簧挑一簇紅纓瑟瑟抖動。襯衣外面另套一個紅色天鵝絨馬甲,前襟鑲出一縷稀疏的人造毛毛風兒。馬甲有釦子但不扣,不知道就這講究還是因為阿耀的肚子扣不上。

「怎麼樣大嫂?這是我們鑼鼓隊的演出服,」阿耀跳下來笑道,「學校出面專門問縣裡潮劇團借的。很華麗的,對吧?——全部都是絲綢。你摸摸。」胳膊伸過來非要我鑑賞。

「噢,是啊,可見你們學校很重視啊!你是鑼鼓隊的啊,了不起了不起。」我逃避對服裝的表態。忽然看見他腳上的新鞋,靈機一動,「哎呀這鞋好有品!是……白馬鞋行的?」

「啊,北京也有白馬鞋行?!」阿耀驚喜。我說可惜還沒有,那邊還只是聽過白馬鞋行的名號。一低頭髮現阿煌在摸阿耀的衣料,又仰望阿耀頭上的紅纓,目光好生豔羨。

阿耀招呼兄弟們趕快卸貨,他唰地掀開三輪車斗上的苫布,露出滿滿當當的鑼鼓樂器。「全是寶貝!」阿耀喊了一嗓子,還宣稱,「你們這輩子很可能再難有機會摸到。」原來他們鑼鼓隊今天參加市區的花車遊行,完事他負責去潮劇團還東西,但人都放假了他只能等年後上班再說。說是「只能」,他心裡都要樂瘋了,馬上往阿嬤家狂蹬。趁著今天團年人齊,他要組建一個「弟兄鑼鼓隊」,鑼啊鼓的人手一份兒,領著大夥兒好好過過癮。我聽他說完使勁憋著樂,太傻了,誰會跟著他丟人現眼啊,除非傻子。

我這念頭還沒閃完就眼前一花,陳氏嫡孫們全都撲上三輪開搶,中間還夾雜一個外戚,他們的大表哥檀生。根本來不及阻攔,「弟兄鑼鼓隊」剎那間已經成立了!而且根本來不及捂耳朵,演出已經開始了!

阿茂阿康一人搶了一個腰鼓挎在腰間,阿煌搶了一對小鑔,檀生搶了一面手鑼,阿耀自己最後搬下一尊胸鼓,鄭重鑽進繩圈,讓鼓端端正正卡在肚子上,操作完成後才想起來忘了拿鼓槌兒,又命令我去拿。我一看車斗裡還有兩根長笛子、兩把嗩吶、兩對中鑔、四個腰鼓和一面帶架子的大鑼,既心驚又慶幸,好在人手不夠只有弟兄五個,不然整條街的街坊都要打上門了。

「大嫂,你再去屋裡叫穗穗出來,她會吹笛子。」阿耀吼,他不吼我壓根聽不見。那四位沉迷在自己製造的噪音中。很遺憾穗穗沒來,我也吼,小姨一家都沒來,今晚他們不來團年了。阿耀有點吃驚,馬上轉身制止演奏家們。「穗穗沒來啊!小姨他們不來的話,穗穗就來不了啊!」他說,有點不快的樣子。阿茂他們也皺著眉頭。忽然阿耀說:「不管他們,我們去把穗穗接過來!就騎三輪車!」馬上把胸鼓取下來送進堂屋。阿茂阿康也一起把車上東西全搬進家去,又提了把竹椅放在車斗裡,三個人跳上車就出發了。

「小姨家從後面小路走是很近的。」阿煌說。哥哥們一走,他也不打鑔了,好像自覺地遵守著紀律,雖然鑼鼓隊剛成立五分鐘。

「穗穗今年多大來著?」檀生問。

「十六歲。」阿煌答,「姐姐不喜歡出門到外面。」

天有點陰下來,原本澄明的空氣裡漸漸有了各種各樣的雲霧,鄉下暮靄的成分是豐富的。遠處菜地上、池塘上騰起的白色水汽,靜靜停在低空。竹林後面的人家還在燒老灶,紫藍色炊煙汩汩冒出來。北邊公路兩旁不斷地躥起鞭炮的硝煙,裹著火光的祥雲朵朵。天一陰就算沒風不冷,也有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