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簡直熱。還有點臭烘烘。診療室那邊站了一排半大小子,有的脫了鞋襪,有的裸著脊背,還有兩個小的露著半邊屁股在塗藥。原來中午的鞭炮傷兵處置完了以後下午又來一波,也基本是各種燎的燙的,也一樣鬼哭狼嚎。其中有幾個感覺挺面熟,馬上想起他們上午已經來過,現在又添了新傷,合著一點沒長記性。而且都受傷了嘴巴還不肯消停,整個堂屋充斥著吵鬧。有互通有無搞學術交流的,有爭論急了動手動腳的,有滿嘴「花普」(潮語吹牛)炫耀自己能留疤的。喧譁和臭氣打消了我的同情心,我只想說「大夥兒活該」。二舅三舅脾氣真好到家了,始終溫言細語、輕手輕腳。
「幸好中午那會兒沒什麼人,二舅他們還能得空吃頓午飯。」檀生嘆道。
「中午嘛,這幫人自己也回家吃飯了啊。」爸爸笑道。他和大舅小舅坐在堂屋沙發上,三個人齊齊望著診療室發愣,太吵了,他們都沒法聊天。
「鄉村醫生辛苦啊,家就是診所,沒有下班的時候。」爸爸說,「跟戰地醫院有點像。」他想起了自己早年的職業生涯。
「噢,我都忘了,您跟二舅三舅是同行呀!」我笑道。爸爸也樂了:「這怎麼能忘呢,我跟老陳家為什麼緣分深?老陳家一門的醫生嘛!」他轉頭看著大舅小舅,「除了阿公、二舅、三舅,你們二姨也是醫療行業的,大舅小舅也都在醫院幹。」
小舅說:「哈哈哈哈,我不算醫生啊,我在醫院後勤跑腿那就是瞎混,混到退休就好。」
大舅沒笑,沒表情,定定道:「我不是,我什麼也不是。我這個人。」垂頭去抓了張報紙看。爸爸一時有點接不上他這話,只笑道:「好著呢都好著呢,老陳家都好著呢。」
我模模糊糊記得大舅是在社群裡一個保健站工作,具體幹什麼也沒聽說。看他這情形好像對自己很不滿意,要麼就是對職位待遇啥的不滿意唄,大舅那麼驕傲的人總有「懷才不遇」那股勁兒,那股勁兒讓他時不常地顯出點乾枯。他後面不遠的牆上是阿公的相框,乍看阿公倒比大舅還年輕些,他們此刻明明差了快二十歲。
一時外面進來個夥計說是送貨,二舅聽見趕出來。夥計從布袋裡取出一個由舊報紙和膠條嚴嚴實實裹住的東西,兩手端著說了句潮州話。二舅喜笑顏開。但東西有點大,可憐他單手接不住,檀生趕緊接過來。二舅馬上去找來剪子使勁鉸開那報紙,小孩似的按捺著開心。我們都伸著脖子等著看到底什麼寶物,結果開啟一角就看到是個大瓷盤子而已,金邊白地有些線描的花鳥圖案,家常半舊。但多看一眼吧倒有點眼熟。哎呀想起來了,就是剛來那天檀生打阿康,被連累摔碎的那種盤子啊,裝乾果茶食那個。買到一模一樣的新盤子二舅當然慶幸。
「嘿……」檀生咕噥,他也想起來了,臊得不行,眼珠子滴溜溜轉著偷看二舅。二舅沒注意,全神貫注盯著新盤子,還輕輕地反覆撫摸。
「二舅我真的……太不好意思了,這個算我賠您的吧。」檀生紅頭漲臉道歉,又覺得還不夠,「嗨,我買一整套新的孝敬您吧!」二舅抬頭,指著盤子笑道:「這個比新的好。」又拉檀生手去摸盤子。
我們這才發現,這居然不是新的,而就是碎了那個,被重新粘起來、釘起來了,大塊兒小塊兒還有碎碴兒全都歸了原位,拼縫縱橫交錯,像在盤子上結了半幅蛛網。原來當時殘片並沒扔,二舅說他都收齊了交給鎮上的鋦匠鋪子修補。還以為年後才能補好沒想到今天就送來了。夥計說怕你們吃年飯要裝菜嘛。
「潮汕這邊的鋦瓷很有名的,全國有名喔。」二舅得意笑道,手寫出「鋦」字教我們認識,又引我們細瞧那拼縫兩邊,星星點點的銅釘子在瓷面上嵌得平平整整,摸起來滑不溜手。大家傳著看,都驚訝叫好,但也笑話二舅過日子不會算賬,修補費花了一百五十塊錢,比盤子本身貴多了。
我把盤子送去廚房,正聞見烏雞水魚湯燉好了。哎呀不對,我發現二舅媽正在操作的幾個菜品是昨晚不曾告訴我的,高壓鍋裡壓的是醬油豬蹄,呲啦一聲下去油鍋的是紅昭(音)魚,此外還有蒸屜裡的豆醬排骨和砧板上切好的韭黃在候場。二舅媽昨晚今晨準備了那麼久,到此時仍然忙得不可開交——「桂芝,你想累死嗎?」我想起媽媽數落她的話。
臺子上放著一大碗灰不拉唧像溼泥巴一樣的東西,我瞧不出來是啥,忽然脫口道:「羊油麻豆腐!」沒想到潮汕鄉下也有這麼地道的北京特產。全部的舅媽都笑了:「不是啦!」非說是土蝦。我說,可是蝦在哪?鑽進土裡了嗎?她們笑得直不起腰。我又問水盆裡泡的一大把樹根鬚是什麼,她們說叫「五指毛桃」。我說請問五指在哪裡?毛桃又在哪裡?簡直莫名其妙。她們笑得互相攙扶才沒摔倒。是啊是啊,捉弄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北方土老帽兒,平常哪有這機會。我也跟著樂,老實說我很甘願被捉弄,反正都要丟人,乾脆主動提供這個服務吧。
大舅媽站在廚房門口,倚著門框。她話少,說話也多半鸚鵡似的學大舅舌,好像自覺不該或者不宜擁有獨立的想法意見。都二十世紀末了,這樣的人好稀奇。不知道當初大舅就是衝著這個愛上她的呢,還是結婚之後逐步把她塑造成這樣的。以前還聽檀生媽媽贊他們「夫唱婦隨」,絕沒想到是這個形式的婦隨。她雖然臉朝我們站著,卻時不時要扭過頭去眺望堂屋,那角度肯定是能看見大舅吧。扭頭的時候我發現她梳個低低的馬尾辮,細細的一把頭髮用根普通的橡皮筋拴著,就是用來捆菜的橡皮筋,沒有任何裝飾。這髮型比短髮燙髮好打理多了,其實就是不用打理。她的衣服乍看跟大舅那身區別不大,也是沒啥款型的中長外套,墨綠色。褲子的顏色在燈光裡很含糊,說不準是麻灰還是土黃。鞋子繫帶,式樣潦草,鞋頭還有點禿嚕皮。他們家把美的好的華的貴的都給兒子披掛上了,阿茂那件緞面外套上的提花,我留意才看清楚,是五隻蝙蝠團團圍住一個字,福。
正說笑呢,看見阿嬤走出她的屋子,回身鎖了門往廚房來,仔細瞧了一陣灶上進度但沒說話,大舅媽小舅媽又簇擁她去了堂屋。二舅媽悄悄嘀咕一句:「就是不放心咯——很難討她滿意的。」嘀咕歸嘀咕,手上活計一刻不停。
阿煌從外面奔進來嚷:「接到了!他們把穗穗接到了!」我趕忙笑著跟出去迎接。老陳家男丁太興旺,四個孫子兩個外孫子,就這麼一個外孫女,應該公主似的吧,不喜歡出門的公主,驕傲的公主。我想起阿茂阿康還專門給她準備了一把竹椅放車斗裡呢,他們自己坐在硌屁股的鬥沿兒上。
我出門正看見公主下車,她人坐在竹椅上沒動,是兩個哥哥連椅帶人一起從車上抬下來,椅子腿壓根沒沾地。阿茂阿康真跟一對轎伕似的抬著公主的步輦,一直抬進堂屋去。一路上穗穗捂著嘴樂得喘不上氣,說自己下來走,但轎伕們充耳不聞。進了堂屋他們終於讓椅子降落,穗穗走出的第一步我就看出來,她有明顯的殘障,其中一隻腳是無法伸直只能蜷縮的。這使她整個人顯得非常瘦小。我這才想起我們到阿嬤家第一天的那頓宴席,穗穗沒出現,當時媽媽問小姨:「穗穗呢,怎麼沒見她呀?」小姨說「她在家呢」,媽媽點點頭沒再追問。我那時還奇怪呢,沒來的原因是「在家」,這算什麼回答。
我轉頭低聲問檀生怎麼之前不告訴我,他結結巴巴說忘了,也沒想到穗穗會真的出現,因為聽說她不出門的。原來她不喜歡出門是因為出不了門。
跟大姨大姨夫隆重見過之後,穗穗又跟舅舅舅媽們問了好,又跟阿嬤說了幾句,終於輪到檀生和我。她怯怯看我們一眼就低了腦袋:「大哥大嫂過年好。」我都沒看清她長什麼樣,只籠統覺得她清秀白淨。我們也問了她好,然後就有點沒詞兒,我想說些客套話,但太不瞭解情況怕說錯了。而她剛進門時檀生還湊我耳邊上提醒:「不知道小姨怎麼跟她說那個事兒的,她會不會不理咱啊。」所以我們倆都有點心虛口乾,戰戰兢兢的。幸好阿耀在旁邊早已不耐煩,一勁兒催:「人齊了就趕快排練!」不由分說地就往穗穗手裡塞了一支笛子,又吆喝阿茂阿康立刻過來抬椅子。我們這才混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