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以為都除夕了診所應該可以關門歇業吧,偏偏不可以,從午飯前患者就陸陸續續上門來,沒一小時竟然還排起了隊。全是叫各種鞭炮炸的。有人傷了眼睛,有人傷了耳朵,有人傷了臉頰,這些都還算對口,診所畢竟是五官科診所。後來炸了其他部位的人也來了,整個隊伍流血冒煙吱哇亂叫的,陳大夫簡直忙不過來。這麼鮮活的教訓阿煌拒不吸取,仍鐵了心要去買帶降落傘那個,拉著檀生經過隊伍時,還對傷兵們流露出一絲鄙夷。
今天的陳大夫是三舅,二舅手壞了嘛。三舅吃完早飯就換了白大褂,坐到位子上了。二舅沒換,但也在旁邊陪著,一邊幫著問診一邊還得不停向人解釋「我手這個不是炸的,不是不是」。爸爸就在不遠,應該聽得見。他本來可以閒庭信步細細欣賞堂屋那些紅木傢俱的,但二舅一工作他就坐到不遠處了,一直不怎麼動換,以放棄自由的形式贖罪似的。
我頭回見著三舅坐診。他平常話極少。大家交談時他只是不出聲地笑,要麼就點頭,笑著笑著點下頭,好像始終保持贊成無論怎麼樣都好,尤其贊成二舅。據媽媽笑說,他幼年時還挺獨立的,對哥哥姐姐都不服,倒是去插完隊回來,脾氣就變了,跟著二哥做了鄉村醫生。在診所裡儘管他也被稱作「陳大夫」,也能獨當一面,可只要二舅在的話,他就自動引退為陳大夫的助手。有次我看見一個患者邁進門來問他一句,聽著像「你是陳大夫嗎」,他倒不假思索轉頭就喊:「二哥!」也許只有他二哥不在時他才敢忝居「陳大夫」之位。
媽媽讓我跟她去幫兩個舅媽,一進廚房就看見二舅媽正在為午飯做準備,臺子上粿條泡了好大一盆,她剛要切肉絲切蔥絲切薑絲。午飯是十個人十張嘴。二舅媽從早晨六點到現在沒出過廚房,連坐也沒坐一下。媽媽叫她停,不許她做了,也不許三舅媽做。
「桂芝,你想累死嗎?」媽媽問,臉上一點笑沒有,規矩也不管了,平常我們說「死」字她都要瞪一眼。二舅媽笑道我哪裡累啦,再說粿條都泡好了,很快的。媽媽轉頭對三舅媽下令:「去告訴他們,中午我們全部吃點心。」然後根本不由二舅媽分說,直接動手把禮盒裡的桃紅色點心全部取出來。二舅媽又要張羅取碗碟,媽媽也不許:「還得洗。」叫我拿來足夠的餐巾紙,「等下發給他們,就在手裡捧著吃好了,不許掉渣,掉渣就自己打掃。」二舅媽還想客氣,媽媽不耐煩道,「我要發火了,怎麼這麼囉唆。」又指揮我把盆裡的米粉瀝乾水分裝起來放進冰箱,肉也放回冰箱,連蔥姜也放回冰箱,砧板菜刀碗碟全部洗淨收納。然後對二舅媽說,「你吃完點心就去睡個中覺。」二舅媽手足無措笑得尷尬:「啊,大姐啊——」
「我要發火了。」媽媽再次預告。
「不是,大姐啊,等下姐夫檀生他們不吃中飯會不行的,再說阿嬤……點心怎麼行呢?」
「點心有毒嗎?」媽媽邊說邊把二舅媽的圍裙也扒下來,「快走快走!煩死了。」口氣越來越兇狠,手上也粗魯,還在她背上猛地搡了一把。
二舅媽大概沒見過大姑子這副嘴臉,只得依了往堂屋走。媽媽一直吆喝著她的背影防止她再回來,看她上樓了才停嘴。
「我們這兒的女的啊,蠢。一身牛力,賣到死,牛一樣蠢。」她嫌惡道。她去阿嬤房間門口把那個老竹椅提過來,說是坐著曬曬太陽,實際親自在院子裡把守。果然過了會兒,二舅媽三舅媽鬼鬼祟祟又返來,媽媽立刻門神一樣瞪著眼說:「我真發火了!」那倆都笑彎腰,只得老老實實回房間了。
「蠢婆娘。」媽媽閉上眼衝太陽說。
果然中飯全家都吃的點心。我吃了一個蝦肉香菇餡兒的鹹粿、一個紅糖甜粿、一塊綠豆糕。完美。就是吃綠豆糕的時候不小心落下些屑末,默默用紙巾打掃了。爸爸一看吃糯米制品,笑道:「我假牙吃不了這個,還有別的什……」忽然住嘴,想是看到媽媽臉色了。檀生嘰嘰歪歪:「黏糕哪有鹹口兒的啊,這玩意兒——」瞥一眼媽媽也閉了嘴。二舅三舅好不容易把傷兵隊處置完,肯定都飢腸轆轆了,走到圓桌發現每人只有三四塊獨立包裝的點心,和一碟子餐巾紙,聽見大姐不鹹不淡說這就是午飯,都有點驚愕。二舅一邊含糊應了但東張西望尋找二舅媽,一邊說不想吃冷的,冷的比較硬,熱了會比較柔軟好入口,希望能上鍋蒸一蒸。阿煌也叫「我要吃煎一煎的,裹雞蛋煎最好吃了」,二舅點點頭誇兒子「很懂行嘛你」,站起來張嘴就喊:「桂芝啊你——」衝著廚房。
「不要喊她,她在休息。」媽媽朝樓上揚了揚下巴,「她們兩個做了那麼多事,現在需要休息。」因二舅愣著,她又道:「她們和阿嬤的點心我都讓送到房間裡了。你不要去打擾她們。」都不帶看他一眼的。爸爸拉了二舅衣服叫他坐下:「喝點熱水,就著。」三舅馬上站起來去倒熱水。阿煌莫名其妙,還要犟,檀生就一勁兒催他快點吃:「今天還有十九篇半等著你呢。」
媽媽一直冷傲地青著臉,但嘴角悄悄咧了一下,對大家的服軟兒感到挺滿意。一桌子人都叫糯米粘住了嘴,堂屋清清靜靜的。
「太好了,你們還沒吃午飯啊!我們還怕趕不上了!」是大舅,一跨進門就嚷。這嗓門炸雷一樣,回聲嗡嗡。大舅後面跟著小舅,他們兩家約了一起過來。說的是晚上吃團年飯,這會兒就到了。兩個舅媽和阿茂手裡提著禮盒,喜氣洋洋地圍到圓桌邊。
「午飯吃什麼?」大舅張嘴就喊,「桂芝啊——桂芝——」衝著廚房喊個不停。媽媽叫他,他敷衍道:「大姐等下,先吃飯先吃飯——」結果樓上臥室的門馬上就開啟來,二舅媽邊笑著往下跑邊嚷了一句話,我也能聽懂了,「肉絲青菜粿條」。「好好,這個好,又方便又快!」大舅哇啦哇啦又催她快一點。
二舅媽跑過圓桌時,二舅也站起來,衝她說了句話,我也聽出來幾個字「蒸一下咯——煎一下咯」。二舅媽答應著,邊系圍裙邊點數吃粿條的人頭,那邊大舅小舅大舅媽小舅媽阿茂,這邊二舅三舅爸爸檀生阿煌,還是十個人十張嘴。
媽媽沒說什麼,就往廚房那邊看了一眼,也並沒有像一再預報的「我發火了啊」,眼裡完全沒有怒氣,眼珠子像散了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