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團圓記 楊雲蘇 第1頁,共1頁

姑奶奶說的是普通話,廣式的,像早茶裡的麵點一樣沙沙的、面面的,微微發甜。我驚訝的是她的聲帶似乎並不太鬆弛,所有字詞的發音仍然由她親自掌控,而且她還是躺著或者半躺著說的呢。她音量把握得也恰當,很節能,剛剛夠聽見,沒有一絲浪費。

她這個話我琢磨不能貿然接,因為不大好回答,姑奶奶問的是「他們」來了嗎,顯然是朝著開門那位學生姑娘問的。但檀生究竟是北方人,沒這些彎彎繞,而且絕不能忍受這種清冷壓抑的氣氛,明明人很多,明明應該熱熱鬧鬧的。他光明正大回答道——把學生姑娘回話的聲音完全蓋住了——「姑奶奶您好!是我們來看您啦!您彆著急,您慢慢兒的啊!」

檀生中氣既飽滿吐字也清楚,然而他這句話石沉大海,那邊音信全無。姑奶奶沒理他。我尖起耳朵也沒聽見裡間有動靜。過會兒學生姑娘低聲笑道:「起來了,起來了。」

我們進門以後就站在這個過廳模樣的地方,有點暗,因為窗簾是拉上的,堂燈也沒開,只在窗簾下的書桌上開了一盞檯燈。書桌和普通書桌不一樣,是個大大的緩緩的斜坡,上面撂著些奇怪的小工具,大概是做設計用的,我們進來之前這姑娘想必正伏案創作。這過廳蠻大,除了斜坡書桌,大門對過還有一把藤椅、一個小圓幾,背後站著落地燈。看這佈局是平常姑奶奶坐在這兒讀書的一隅。電視機、沙發、茶几等待客的裝置一應全無,大概都在客廳,但陰沉沉的,一時辨不清客廳在哪裡。

我們往前走了一兩步,既不靠牆也沒到過廳中心,在一個尷尬的位置上待著。姑娘也不領我們到客廳落座,大概還是要等到姑奶奶說話。我注意到右手有一列齊胸高的玻璃酒櫃,酒櫃盡頭有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擺在鏡框裡。好奇心衝破了我的組織紀律性,我假裝活動筋骨,溜過去細細地看。

坐在前面中間的一對老夫婦穿長衫和大襟,他們身後有年輕的三男二女,花插站著。我就猜了,老夫婦應該是姑奶奶和我們外公的父親母親吧?三個年輕男子莫不是姑奶奶的三個哥哥?那麼兩個女子裡誰是姑奶奶啊?

「陳老師沒在上面,她說那是她的家裡人,拍照那年她不在。」姑娘走過來低聲說,她看出來我的疑問了。

這是一張典型的民國時期在照相館拍的全家福。人後頭是整幅景片,畫著一個月洞門,門邊幾縷垂柳,人前帶幾樣道具,老夫婦之間有張小几,地下有一瓶一支如意。照片上的幾個男人雖然有點呆氣,但不掩英俊。廣東男人中有一款,面頰狹長,皮色淺棕,濃眉深目鼻樑高挺,如果牙齒僥倖沒有暴出,那麼整張臉的精美絕不輸於希臘。檀生完全繼承了外祖家的輪廓,稍一細看就看出來了。

照片上的女人卻並不美。同樣也是面頰狹長,皮色淺棕,濃眉深目鼻樑高挺,女人就不美,五官太集中,顴骨突出,臉上空餘的地方太少,太侷促,像頂著烈日,笑容難以展開,所以一眼看上去不發愁也發愁。然而嘴都張開一點,她們在微微地笑著。姑奶奶的母親也就是我們的祖阿嬤笑的程度深些,露出了齒,能看到嘴角有一顆金牙。

鑲金牙似乎是舊時風尚,但這審美至今仍在潮汕一帶的中老年婦女間流傳。一般是門牙往邊上去第三或第四顆牙,不大不小,帶一個尖尖。笑意稍濃就會自然露出來,不斷地靈光一閃,一閃一閃。以之為美。那天全家吃飯以及這兩天走親戚吃飯我就看見的,我們阿嬤鑲了,兩個姨奶奶鑲了,二姨小姨鑲了,大舅媽小舅媽三舅媽鑲了。總之家裡長輩女眷裡除了檀生媽媽和二舅媽,餘人都鑲了。而且走在巷裡街上,我有意識地觀察發現,金牙相當不少。我背地裡問媽媽為什麼她們那麼喜歡金牙,媽媽答非所問,說:醜得嚇死人。老實說,的確有點嚇人,她們朝我露齒而笑時總像含著深意,彷彿早已把我看透。回回我都咯噔一下,不斷提醒自己:這是此地風俗哈,風俗。

我想到這兒就樂了,不由得伸手去指那照片,又轉頭示意檀生看。剛一轉頭,驚得差點叫出來。只見身後,在過廳與裡間交界的地方,悄無聲息地站著一個老太太,非常矮小,皓髮如雪,上邊一件棕色麻花高領毛衣,下邊一條淺灰色西褲,鞋子我沒敢垂頭去看,隱約覺得是淺口皮鞋。老太太看著我,帶著一種非常清淡的笑。我那時已經具有一點點閱歷了,我知道一個女人一旦躺下去再起來,不管睡沒睡著,都很難保持之前的姿容,頭髮總會毛,眼皮總會緊,精神上不知怎麼回事一看就知道是潰散過。然而姑奶奶沒有一絲敗象,頭髮不毛眼皮不緊,似乎唇上還有淡淡一抹紅,用無名指暈開的。——她收拾過,把我們晾在外邊,自己緊急梳妝一番。我暗暗掐算,那速度絕不比我慢。

「喲,姑奶奶您出來了!」檀生大聲笑著問好,「真對不住您,打擾您休息了。」他誇張得像個前清遺少。

姑奶奶輕描淡寫說「沒事」,說完才把眼睛從我臉上移開。我感覺臉有點麻了。她慢慢往過廳裡走來,終究還是顯出一點點年紀,聽二舅媽他們推斷,姑奶奶年紀八十一二。粗略看,姑奶奶的長相果然相當普通,跟我們阿嬤、兩位姨奶奶沒太大不同,也是狹長小臉,顴骨突出,五官侷促,不好看。不僅現在不好看,年輕時必也好看不了。不過同阿嬤她們比較的話,姑奶奶並不是天生愁容,那種焦慮的表情到她臉上就變成了冷漠,還帶點不耐煩。

「哪天到的啊?」她問。

「前天下午,姑奶奶——本來當天就要來看您的,但說沒提前跟您說,怕您不方便就沒敢來。」檀生這個撒謊精。

「北京怎麼樣啊?」姑奶奶不接檀生的話,也不關心我們具體是誰,直接扔給我們一個大題目。我跟檀生都蒙了,想交換下眼色吧,脖子都轉過去了臨時卻沒敢看對方眼睛。

「北京特好,」檀生笑道,「冬天特暖和。」胡說八道簡直。「屋裡。」他自己也意識到了,趕緊補一句。「我們來的前一天還下了雪呢,您沒見過雪吧?」檀生有種北方式的邏輯,他們不能忍受談話中的冷場,不能允許失禮的空白,必須用聲音用喜樂去填滿,他們認為自己有這個義務。

然而姑奶奶笑吟吟看他一眼,並不作答。我感到一陣兒發虛,寒暄都是有一定節奏的,離了這個節奏彷彿就要出危險。

「歡迎您回頭到北京去。」我說。真蠢,竟然剛來就說了臨走告別的臺詞。

姑奶奶看著我,忽然轉過頭去對那學生姑娘說了幾句本地話,學生姑娘「撲哧」笑了。姑奶奶轉回來答我道:「我不要,太醜了。」說完自己也繃不住樂了。我和檀生瘟頭瘟腦對視一眼。姑娘總算停下來,解釋說「到北京去」這四個字用普通話說出來恰恰很像潮州話說「鑲顆金牙」,好像是我對姑奶奶說「歡迎您回頭鑲顆金牙」。姑奶奶嫌醜。

我和檀生都誇張大笑。自從進門我倆就一直尷尬地站在過廳中間,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都坐吧你們。」姑奶奶終於發話,她邊說邊坐進她專屬的藤椅。一旦坐下,她就不顯得矮小了,挺直的脊背,靈活的頸項,精光四射的眸子,使她符合了那個預設,「女中豪傑的啦」。

然而我們往哪兒坐?過廳裡能坐的就只有玻璃酒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