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圓記 楊雲蘇 第2頁,共2頁

引鳳在上海一家英國人的珠寶行裡做事,訊息傳回潮州,兩邊家裡都驚呆了。兩邊家族在本地都是有一點聲望的,潮州自開埠通商以來也早已是繁華之地,新事物新風尚料應屢見不鮮,但還是驚呆了。這邊祠堂裡也沒釋放出任何有分量的評語,白鬚白眉的柺杖似乎最終也悄無聲息。引鳳父親這時正好接到上海親戚寄來的信,信中大大讚揚了引鳳,說什麼「舊古堡裡誕生的乳燕是一名新女性」,甚至還把引鳳父親也讚揚一番,說他思想先進,等等。

「姑奶奶的爸爸,就是放到現在,也是出格的。」二舅媽說,「我們這邊沒有這樣教養女兒的。我們潮州話女孩子叫什麼?走仔。仔是孩子,走就是她總要走掉嫁人,女孩子就是總要走掉的孩子。他們那個時候哪有給女孩子唸書的?姑奶奶是天才嘛,她爸爸更是天才——教育的天才啦。」

「姑奶奶逃走啦!哈哈哈,逃得遠遠的啦!」二舅媽笑得直搖頭,像她本人取得了什麼勝利。

我們邊走邊聊,半繞著祠堂的外牆,彎進小巷又彎出來,中午的嘈雜過去之後這裡安靜多了。五穀店的老闆躺在藤椅上睡覺,他的貓也蜷在米袋上打磕。理髮店顧客的座位上,一個夥計四仰八叉攤著手腳,從鏡子裡能看見他已入黑甜。乾洗店的姑娘趴在玻璃櫃臺上,長髮是貞子式的覆面,想來也盹著了。真是難得,一條街的生物鐘如此整齊。繞了一大圈,我們走到祠堂大門的另一邊。

繞回來猛然看見一片刺目的橘紅色,原來是攀緣在牆上的一株植物開花了,一大扇牆都被它鋪蓋佔據,明亮而喧鬧的橘紅色似乎還在流動,岩漿似的。

「我們這兒土話叫它鞭炮花啦。」二舅媽說。

我湊近去細看,果然花管子狹長,頂上爆開四瓣和花蕊,一簇一簇真像鞭炮,整個花瀑也像蘊藏著巨大的聲響、巨大的光和熱。

「不許動!」突然一個聲音說,彷彿就在我耳邊,卻又不見人影。「撲哧」一聲那人又笑了,我才發現是檀生的聲音,原來他人在牆後,在祠堂裡。

「這花漂亮吧?」我問。鞭炮花是從祠堂裡爬過牆頭到外面來的,不知道里面又是怎樣的盛景。

「什麼花?我這兒看不見啊!」檀生奇道。

「咦?不是從牆裡面長出來的嗎?」

「沒有,我這邊兒啥花也沒有,只有幾根粗藤靠在牆上——這藤子開花啦?」

「對啊,我這邊開滿了!」

「嘿,這花兒牆裡不開跑牆外開!」

「真奇怪哈!」我說,拍手驚歎。

「嗯,它也是怕裡邊黑吧——嘻嘻。」檀生道。

正說話只見二舅小跑著出來了,催我們快走。可是離他定好的時間明明還早,姑奶奶家又不遠了。

「不是的,你們早一點過去,不要慌慌張張的。到樓底下以後也不要著急,在底下站一站,想想好怎麼說話。」

誰著急了?我心裡好笑,大概是二舅你才慌慌張張著急吧,平常在姑奶奶面前總也說不好話,須得提前先想想好。哈哈哈哈。

「哦好好,我們想好再上樓。不過二舅啊,就我跟檀生兩個人去,姑奶奶講話我們聽不懂怎麼辦?」我問,語言不通是大問題,二舅百密一疏。

「哎呀,這你倒不用擔心!」二舅媽說,「姑奶奶會講普通話、廣州話、英語——你不是會講上海話嗎?你們跟她講上海話也可以的。」

走到姑奶奶家樓下時,二舅看了表,果然提前了十來分鐘,他很感安慰,又囑咐我們:

「三點一刻這個時間我是考慮好的,早了晚了都不妥當,三點一刻最妥當。檀生,你把襯衣扎進褲腰裡好吧,整理一下,後面跑出來一塊兒。袖子放下來扣一扣好。煙你現在在外面抽好,進去就不抽了好吧——你東西選得好。」又朝我說,再次提出表揚,「東西不要進去就拿出來,先談談,聽姑奶奶談,快要走的時候再拿出來,好像很正式但又比較輕鬆那種樣子……好,三點十二了,你們上去吧。正合適,她一開門,正好三點一刻!我這個時間選得好!」

我們像被二舅洗腦了,真是掐著秒錶上的樓,到門口又站了一會兒才敲門。姑奶奶到底什麼樣兒啊,「女中豪傑的啦」。

門開了,只見一頭烏髮一對嬌眼,粉馥馥的臉頰,卻是個年輕姑娘,笑嘻嘻的。

「陳老師說你們要來的。」她壓低聲音道,好像怕吵到誰,把門拉開時也儘量不讓門軸發出響動。我們也只得躡手躡腳進去,做賊一樣。忽然從家裡很深的地方傳來一個聲音:

「是他們來了嗎?怎麼不早不晚偏要選這個時候來?三點一刻——我剛剛才躺下,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