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圓記 楊雲蘇 第1頁,共2頁

儘管只是檀生和我兩個人去姑奶奶家,但出門時還是拉出了一支長長的隊伍。阿煌領路,檀生和我跟著,再後面是二舅媽同檀生媽媽,二舅同檀生爸爸走在最後。

阿煌得意揚揚走在最前面。他手提一柄偃月刀,雖然是塑膠的,但漆得勻停,刀作銀灰,吞口淺金,長柄就是樸素的深棕色。不像是一般鄉鎮作坊的審美。他時而奮起劈砍,時而倒拖迤邐,一路斬殺無數,不斷威脅著我們的安全。

那時離年三十很近了,家家戶戶都在衝刺的階段,潮汕把繁文縟節又看得山高,所以巷陌裡竟然有種緊張的空氣。出來走動的人不多,出來也是急匆匆的。

阿煌逢人就大聲搭腔:「阿伯啊。阿妗啊。阿叔啊。阿姑啊。」見人家敷敷衍衍不把他放在眼裡,就主動知會:「我大哥來了,對的,首都北京那個。」專門清好喉嚨莊嚴地說普通話,體現一種高度。等人家反應過來鄭重注目我們,他又忽然換成土話,嘴巴湊過去嘰裡咕嚕一堆,眼睛瞄著我,指指戳戳,神秘而親狎。我猜是介紹我呢。果然阿伯阿妗阿叔阿姑都含羞朝我點頭。

走到巷尾遇不到人了,阿煌很掃興,刀也不想提,轉身交給檀生叫他替他拿好,要他大哥做他的親兵馬弁。又不放心,就採取一種倒騎驢的走法,面朝著我們倒著走,根本不看路。這又使他逐漸得意起來,因為顯示出對這一片土地瞭如指掌。二舅喝他好好走他也不聽,還把雙手揣進兜裡以增加難度。

檀生和我本來是牽手依偎著走在後面,但阿煌一轉過來我們只好把手鬆開,像兩個不相干的親戚。接過偃月刀時檀生表示很驚喜很榮幸,發誓絕不會磕壞。真好笑,都是弟弟,他對幾個大的要擺大哥架子,但對阿煌簡直寵愛得無可無不可。也是,這一對長兄細弟差了二十幾歲,檀生若是本地人,完全有可能早早就做了父親。

檀生爸爸本來想午睡一下的,但聽二舅說去姑奶奶家會經過祠堂,就不肯睡了,一定要去看。他說三十多年前阿公帶他去過,一個靈位一個靈位細細給他介紹了家族史。那天忽然下雨,翁婿二人在祠堂的簷下避雨,阿公問了些他們在北京的居家生活,爸爸知道他不放心女兒,答話淨揀好的說,阿公卻沒有再吭氣,默默地看著雨,想是知道他報喜不報憂。他們等了好久也沒等到家裡送傘來,快吃晚飯才冒雨狼狽跑回去。到家一看,一家子都在逗頑皮可愛的檀生,歡聲笑語地早把他們忘了。

爸爸講到這裡,頓了頓,說那祠堂對他來說「感情不一樣不一樣」,必得去憑弔一番。檀生媽媽一聽見「阿公」兩個字就出眼淚,一路上都攥著個手帕團不停地印眼睛。二舅媽默默地陪著,偶爾小心地寬慰媽媽說,阿公生前知道女兒在北京很好是很開心的。但越說反倒越招媽媽抽泣,二舅媽只得完全沉默了。當年媽媽為了去北京跟家裡鬧翻,傷了阿公的心,那時二舅還小,距離二舅媽進門還早,可二舅媽今天好像也是很瞭解這件往事,諱莫如深的,可見有人原原本本給她講過。

二舅沒有上去勸慰姐姐,一路上都在反覆斟酌他的計劃。

「我的意思呢,三點一刻到姑奶奶家最好,晚了的話禮數上不對了,晚飯講好不吃的,所以晚過三點一刻就太晚了,好像怎麼樣,跟長輩沒幾句話好講嗎?那麼假如早了,早過三點一刻,還是不好,姑奶奶睡中覺睡不完整,影響身體。所以三點一刻最好。」

檀生爸爸嗯嗯嗯聽著,雖然沒啥興趣,但對這個多禮的內弟他是喜歡的,因為老北京也極其講究這一套,可以說他們郎舅一南一北在這個領域都有頗深造詣。

「東西,這次東西帶得好。我們也準備了東西,但是一比就給你們比下去了。我們土。」二舅說到這個,聲音突然大多了,為了要給我聽見。他說東西指的是帶去給姑奶奶的禮物,中午臨時決定去看姑奶奶,檀生媽媽忽然發現壓根兒就沒有準備給她的禮物,就催二舅二舅媽現蒐羅。

我倒是有件合適的東西,這時正好獻寶出來。是一條朋友從美國帶回來的絲巾,玫紅色底子上畫滿腰果花紋。人家說了是一個什麼牌子我沒記住,只知道很出名。檀生媽媽和二舅媽都讚歎絲巾漂亮,讚歎我懂事、大方,又含笑相視一眼。二舅更欣慰,覺得這真是寄託了小輩們的拳拳孝心。

我轉頭偷眼看檀生媽媽,一聽二舅說這個,她的淚好像漸漸止住了。

從曲折的窄巷裡走出來,豁然開朗,眼前是一片廣闊的池塘。半環塘邊蔚然矗立著連綿不絕的巨樹,乍看以為有近百株,細數不過十幾株而已,人家說古榕孤木成林真不是蓋的。樹冠碧沉沉映在水面,透出塘底烏幽幽的蘊藻。塘邊有三兩石凳卻沒人坐,大概這時候完全沒有遊客了。

「水這麼清啊!」我喊。

「這池塘裡不是死水。」檀生爸爸說,「下面有暗河,好像是從潮州過來的。」

「哎,這你也知道?」檀生媽媽驚訝。

爸爸不回答。媽媽忽然明白:「我爸說的嚯?」眼淚又淌下來。

「到了到了,前面到了!」二舅走到隊伍前面,牽住阿煌的手,不許他掙脫,「前面人多。」他說。

我以為祠堂總該在比較背靜、比較偏一點的地方,沒想到偏偏建在鬧市,在鎮上最熱鬧的十字路口。雖然能清楚地看見祠堂的門楣和高挑的簷角,但走過去卻要費工夫,一是有點擁擠邁不開步子,二是兩邊開著各色店鋪,一路上都需要抵禦它們的誘惑。

街上的老房子,二樓三樓久沒人住,外牆縫隙裡伸出石榴枝,草也從陽臺蔓進房間,一樓店堂還在興興轟轟一碗一碗煮粿條,吃客也還在認認真真一碗一碗嗦粿條。我看小店這麼破敗,以為拿不出什麼像樣的食材呢,結果澆頭的豐富叫我吃驚:鳥貝肉、豬肉片、打花刀的鴨肫、很大的蝦,還有青菜。

阿煌忽然塞給我一袋花花綠綠的水果,草莓芒果條和切成海星形的楊桃。我本來怕酸,鼓起勇氣嚐了下楊桃,竟然濃甜。但又甜得古怪,好像不關楊桃的事。「甘草醃製的呀!我們這裡的特產。」阿煌得意地解說道。怪不得有點淡淡的藥味,我吃不來,得慢慢學。

走到祠堂門口,眼前沒那麼多人了,定睛看時,祠堂修得真美。外牆一人半高,材料彷彿是一種石頭,乳白色,即使經年風吹日曬雨漬斑斑,仍是乳白色。不僅立面,連延伸到街上的地面也鋪著一樣的石頭,走出十幾步遠時才與普通水泥路面接壤。不知是不是因為石頭地面太完整,無法排水,在石路中間橫著開鑿了一條四指寬的溝渠,通往路邊。

牆根兒潮溼,野草叢生,粗粗一看,鱧腸、鬼針、莎、蕨、何首烏,好多都認得。細看有一樣真叫人吃驚,竟然是蘆薈。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末,家庭裝修熱在城市裡已經漸漸開始,常看見新裝好的人家會買幾盆蘆薈養在室內,因為迷信這種昂貴的、珍稀的、神秘的南國植物有去除有害氣體的功效。我們去做客時看見它坐落在青瓷花盆裡,盆子供在彎腿的楠木花几上,花幾在客廳有專門的席位。葉片一塵不染。然而今天再相逢,它竟成了路邊草。

「傻笑什麼?」檀生問。他剛剛趁著路上擁擠的掩護偷偷抽了半支菸,現在人少了,險些暴露在媽媽眼前,只得悄然掐了。

「認得嗎?」我指著地上的蘆薈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