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圓記 楊雲蘇 第2頁,共2頁

爸爸充耳不聞,愛惜地摩挲著椅子扶手,「你媽還潮汕人呢,居然欣賞不了。這木頭好,真好啊……瞧瞧這紋理……」又讓檀生把椅子抬起來去體驗紅木的沉重。

我覺得真不好理解,潮汕人大多精瘦,吃得再好也長得皮包骨頭,怎麼會喜歡紅木沙發?在這麼堅硬的沙發上怎麼放鬆啊?檀生說還是怕熱唄,皮的布的都熱。爸爸卻笑道:「這就是潮汕人的精神,我就佩服他們這種硬碰硬的精神!」哪跟哪啊都,爸爸完全是欲加之「譽」,何患無辭。

二舅媽捧了一捧小橘子給媽媽,檀生正要揀出一個來吃,媽媽卻說這個不是吃的:「你們倆衣兜裡裝幾個,到時候見了姨奶奶就拿出來,說大吉大利,記得啊!」我不明白為什麼要獻上橘子,媽媽笑道:「吉利啊,諧音嘛,吉子吉子,吉子就是吉利嘛!發音一模一樣,這不是明明白白的嘛。」

這一上午真是繁忙,去鳳塘和饒平拜訪了兩位姨奶奶。兩位姨奶奶是阿嬤的大妹妹二妹妹,我們本該叫姨婆的,但既然已經管外婆叫阿嬤,只得一改俱改,好在沒人跟我們較真,反正彼此都聽不太懂。兩位姨奶奶都嫁在汕頭,丈夫們去世都早,她們據說也早就沒有當家,一家之主都是大兒子。

她們兩家的格局跟我們阿嬤家幾乎一模一樣,也是兒子攢錢翻修了房子,客廳餐廳廚房在樓下,老太太住樓下,樓上是夫妻倆帶孩子。八仙桌一樣,八仙桌邊的兩把酸枝木椅子一樣。桌上蠟梅、水仙一樣。牆上除了照片上的人臉不一樣,照片的尺寸、位置也一樣。連老太太穿的衣服,古香緞夾襖,阿嬤是黑底紅花,姨奶奶是——我留意看過,紅底黑花,乍看也一樣。

也都是一屋子兒孫媳婦。中午在二姨奶奶家吃的飯,也是各式海鮮和牛丸火鍋。姨奶奶家的兩個兒子是媽媽的表弟,從小也是一起玩的,他們一個在揭陽某機關,一個在汕頭本埠某國營公司,按本地人看是相當有出息了。他們的媳婦不知道是做什麼的,這裡好像不興問這個。

午後回到阿嬤家,都筋疲力盡。本來要各自回房小睡,然而二舅坐在客廳裡喊住檀生媽媽,「大姐——」他遲疑笑著,「要不要下午去看下姑媽?——好像不去也不好——」

檀生媽媽經過二舅時原不打算停留的,聽見這話只得坐下。「是哦——」她說,「姑媽。」但是他們姐弟半天也沒有下文,好像陷入了很激烈的思想鬥爭。

我後來才知道,他們這位姑媽,我們應該叫姑奶奶,是檀生阿公最小的妹妹,老陳家一共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兒子都作古了,只剩這個女兒還在。按理何止應該去看,分明應該第一個就去看啊,在潮汕這樣強調姓氏的地方。不明白媽媽和二舅到底猶豫什麼。

「那就——去吧。」媽媽說。

「我跟桂芝陪你們一起去好了,也帶著阿煌,有小孩子總要好一點咯。」二舅說。桂芝就是二舅媽,阿煌是他們的兒子,我們最小的表弟,剛上二年級。聽見說要帶他去,他湊到我們面前來很得意地捅檀生的肚子。檀生一把抱起他掛在肩上,他立刻哇啦哇啦大叫。二舅一邊叫他閉嘴,一邊站起來去拿電話。「那我先給那邊說一下嚯。」他說。然而他撥通電話,剛剛說「喂——姑媽哦——我是——」是誰都還沒說呢,就愣住了,然後掛了電話。

「怎麼啦?」檀生媽媽問。

「姑媽說吵死了,就結束通話了。」二舅說,又轉身去罵阿煌叫他閉嘴。檀生放阿煌下來,老哥細弟都矮下身,蹲在一起閉了嘴。

二舅又打過去,潮州話說了幾句,停住,那邊說了幾句,二舅好像很吃驚,很為難,努力向那邊解釋幾句,又愣住,最終只得唯唯諾諾,掛了電話。他勉強賠個笑,向檀生媽媽抱歉道:「我真多事——姑媽先說不要去看她,她不想見人,嫌吵。我說那我們不帶阿煌去,她說叫我們也不用去。我說那就大姐一家四個人去,她說不要煩她了,誰也不許去。」我和檀生不由相視,這姑奶奶脾氣夠怪。

「還是那樣——沒變。」檀生媽媽道,「不去就不去吧。」二舅看姐姐碰一鼻子灰,想找話安慰,但檀生媽媽擺擺手,表示不用。她似乎早料到了。

忽然電話響起來,二舅一接,「喂」還沒完,就又被揸住喉嚨一樣愣在那裡,過了幾秒鐘剛要說「好的再見」,「再」字還沒說完呢又噎住了,可想那邊已經掛掉了。他轉頭朝我和檀生,「姑奶奶叫你們兩個去。」又對他大姐艱難道,「說只要兩個小的去,多一個人她也不見——還有嘛——她不留他們兩個吃晚飯,叫他們一定晚飯前就走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