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老闆在祖母上學的小學操場上被槍殺了。附近的居民為了證明自己不是思想犯,必須帶著孩子們去操場圍觀。曾祖母和曾祖父也在其中,帶著十二歲的女兒英玉。
祖母說,不明白他們到底為什麼要讓孩子們也目睹那樣的場景。她無助地看著人一個個被亂槍射死的場面,不能出聲也不能流淚,要努力做出沒有感情的樣子,像樹一樣站著。雖然是大熱天,但她渾身冒冷汗,只感到一陣寒冷。還不如一次都死掉,一瞬間都結束。她這樣想著,指甲把手掌摳出了血,希望這樣能讓自己打起精神來。
一共有十人被槍殺,看完整個過程他們才得以離開操場。回去的路上,曾祖母望著前方直直地向前走著。年僅十二歲的祖母也知道,感情上的動搖是危險的。祖母擔心說不定有人在監視大家,所以儘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曾祖母回到家關上房門後,嘴裡反覆說著,要打起精神,打起精神才能活命。
祖母說當時死去的不止那十人。第一個英玉也在那個時候死了,重生的英玉和以前的英玉不同,變成了一個很差勁的人。曾祖母、曾祖父和祖母在有生之年再也沒有提起過那天的事,之後三個人以各自的方式逐漸破碎。從表面上看,變化最大的是曾祖母。即使戰爭結束後,曾祖母晚上也要吃藥才能睡著,她對人的疑心很重,總是擔心自己隨時都有可能被處理掉。誰也無法改變她的那些想法。
「這些話我是第一次說。因為太難受了。每次我都說自己不太記得了,這樣一帶而過。怎麼會不記得呢?年紀大了,好像記得更清楚了。那些事怎麼可能忘記呢?」
祖母又說,如果不是那場戰爭,心裡的病不會像現在這樣嚴重。
「心裡的病?」
「是的。我……是個很差勁的大人。對你媽媽也是。」
祖母這樣說著,聲音裡帶著一絲哭腔。我有些吃驚,但還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和她一起走著。
祖母說,當時的一些情景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包括曾祖母和曾祖父小聲討論著說要南下的事情,還有遠處傳來的「轟隆」的轟炸聲。
一天晚上,祖母聽到有人「英玉啊,英玉啊」叫她的聲音。聽阿春的叫聲,好像不是陌生人。曾祖父在黑暗中起身,問著「誰啊,誰啊……」這時,只聽曾祖母喊了一聲「新雨啊」,把門開啟了。正是秋末時分,涼風颳進屋裡。門外站著的是新雨大嬸和喜子。
——英玉她爸,大半夜的,對不起啊。
新雨大嬸說了一句,讓喜子進了屋,自己也跟著進來了。曾祖母點燃了煤油燈,昏暗的燈光下,映照出新雨大嬸和喜子僵硬的表情。新雨大嬸拎著一個大包袱,喜子也夾著行李。換作以前,曾祖母和曾祖父都會高興地把她們拉過來,可如今看到新雨大嬸和喜子的樣子,他們的臉上露出擔憂的表情。
——怎麼回事,喜子媽?
曾祖父問新雨大嬸。
——英玉她爸,能讓我們在你們家住幾天嗎?我要去大邱。我孃家姑媽在那裡……
——不是幾天,喜子媽你想住幾天就住幾天,但是怎麼這麼突然……你先說說是怎麼回事吧。
——我們不會給你們家帶來麻煩的,就住幾天……
新雨大嬸猶豫之際,喜子開口了:
——新雨那邊出亂子了……我舅舅被拉到山上去……
——喜子!
新雨大嬸打斷了喜子的話。猶豫了片刻,她講起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她說自己的哥哥在去田裡的路上被抓走,然後被帶到山上用槍打死了。新雨大嬸再三強調哥哥與思想問題無關。
新雨大嬸的婆婆聽到這個訊息後,立刻命令新雨大嬸離開他們家。理由是新雨大嬸的哥哥作為思想犯被處決,很有可能會連累他們家。如果喜子是男孩還可另當別論,婆婆對喜子沒有半點感情。聽到婆婆讓自己帶著孩子隨便去哪裡,再也不要回來,新雨大嬸當場收拾行李離開了家。
——過幾天我們就會走的,不會連累你們的。
新雨大嬸話音剛落,曾祖父就開口說:
——是嗎?那就只住幾天吧。我打聽一下去大邱怎麼走。
——謝謝,英玉她爸,謝謝。
新雨大嬸嘴上說著謝謝卻仍然一臉驚慌,祖母焦急地看著她。剛開始曾祖父說的明明是住多久都可以,但聽了新雨大嬸的話之後,又改口說讓她只住幾天。要是新雨大叔還活著,父親也會那樣說嗎?一旁的祖母把新雨大嬸的失落都看在眼裡。
——還有,從現在開始,喜子你不能再把舅舅被處決的事告訴任何人,不管在什麼地方。這是為了你媽媽和你好。知道了嗎?英玉你也不能到別處說這種話。
——知道了,叔叔。
喜子把頭靠在新雨大嬸的懷裡。
——好了,一路上辛苦了。今天先休息吧。
曾祖父這樣說完,就先躺下了。新雨大嬸和曾祖母這才互訴重逢的喜悅。喜子也撲進祖母的懷裡。
第二天,新雨大嬸和曾祖母天還沒亮就起來了。新雨大嬸坐在褥子上小聲給曾祖母講她離開新雨那天的事。
婆婆叫她離開的時候,大哥哭著抓住了她,但她只是默默地收拾行李,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家門。這時身後傳來東西破碎的聲音,回頭一看,原來是喜子把一塊大石頭扔到了醬缸臺上。儲存醬引子的大缸是婆婆最寶貝的物件之一。濃濃的醬油味飄了出來。
——這個死丫頭瘋了吧,瘋了!
婆婆大叫著跑過來打喜子的頭。以前她也這樣打過喜子幾次,每次新雨大嬸都不敢對她說什麼。可戰爭時期把一個九歲的孩子掃地出門,還打她,看到這裡新雨大嬸再也忍不下去了。
——請您把手從喜子身上拿開。她現在已經不是您的孫女了。就算是畜生也沒有打她的頭的道理!
——你還敢頂嘴。
——您還算是人嗎?做得也太過分了!
新雨大嬸往婆婆腳邊吐口唾沫,拉著喜子的手離開了家。
曾祖母聽了新雨大嬸的話,心情變得沉重起來。新雨大嬸失去了哥哥還要強打精神活命,看樣子一次也沒暢快地哭過。丈夫不在了,一個人帶著年幼的女兒去自己從未去過的地方。雖然曾祖母很想讓新雨大嬸和他們一起在開城生活,但曾祖父擔心新雨大嬸會給他們招來災禍。
——要保重身體啊,新雨。我真的很擔心你……
曾祖母的眼裡噙滿淚水,她再也無法相信別人了。新雨大嬸一個人帶著孩子去大邱會不會出事?她實在樂觀不起來。
——你怎麼哭了啊……
新雨大嬸拍了拍曾祖母的背。
——我還沒死啊。你看,我好好地在這兒呢。
——我還以為再見到你時就剩下一起笑了。我們一邊說著以前的事,一邊問著「是嗎」「是嗎」,把攢了許久的話盡情說個夠,像以前那樣一起笑。
——三川你也這麼喜歡哭啊。你還說我是愛哭鬼,我看你才是愛哭鬼呢。
——不是因為你的話我才不會哭。
曾祖母用衣袖擦擦眼淚和鼻涕,然後看著新雨大嬸。如果自己是她,也能像她那樣離開家嗎?曾祖母沒有信心,想來想去好像自己做不到帶著九歲的女兒去避難。
——沒有別的法子了嗎?
聽到曾祖母這樣問,新雨大嬸搖了搖頭。
——聽說從開城走到首爾只需要三天。先去首爾看看……
——你那個婆婆,披著一張人皮還能做出這樣的事來。
——就算婆婆不趕我走,我也要出來。最近村裡隨便找個什麼碴就能要人的命,我能安然無恙嗎?
新雨大嬸搓了一把臉,看著曾祖母。
——三川啊。
——嗯。
——我哥他,什麼都不知道的啊。
——我知道。
——什麼思想啊這些,什麼都不知道的。
——是啊,我知道。
——是真的。
——我知道,我知道啊,新雨啊。
新雨大嬸這樣一連說了好幾遍。祖母不安地看著她。
喜子告訴祖母,住在大邱的姑婆非常富有,家裡的房子有很多房間。還說大邱冬天也很溫暖,她會和媽媽在那裡好好生活,再也不回北方。
——不過我會想念英玉姐姐的。
然後,喜子又說起一起在開城生活的日子。「姐姐你還記得那時候嗎?」喜子這樣問著,想看看祖母是不是也跟自己一樣記得。有些事情祖母已經記不起來了,但是怕喜子傷心,所以就說自己都記得。當然,祖母也記得很多事——曾祖母把從磨坊裡帶回的年糕給了祖母和喜子每人一塊,兩人每次都只咬一點兒,不捨得一下子吃完;祖母在學校前面的山坡摔了一跤,小腿傷得很重;和新雨大叔還有喜子一起玩跳繩;用掉落的木蘭花瓣吹氣球;和喜子玩抓石子兒最後吵架了,兩個人一連幾天沒有說話……
喜子的記憶驚人地具體,數量也異常龐大。她一刻不停地訴說著那時的事,祖母聽了很久,然後開口問她在新雨過得怎麼樣。
——沒什麼特別的,上學,回來就幫著幹農活。
但是僅此而已,喜子再也不肯多說,又把話題轉到生活在開城時的事情上。十二歲的祖母不能理解這時的她。她把在開城經歷的芝麻大小的事也講得煞有介事,似乎那些都是很重要的事情。終於,祖母感到有些厭煩了。
——哎呀喜子。現在我們說點別的吧。
喜子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原來姐姐都忘了。
——哪能忘了,都記得呢。可喜子你說了太多那時候的事了。
——姐姐不喜歡聽這些嗎?
——不是不喜歡聽,而是也想說說其他的。
——說什麼?在新雨發生的事情還是出來避難的事情?那我沒什麼話可說了。
喜子說罷就在地上用石頭畫起了畫,祖母這才明白自己沒有理解她的心思。
——喜子你還記得你偷吃炒豆子被新雨大叔發現的事嗎?
——記得。當時因為吃太多,所以一直放屁呢。
喜子咧開嘴笑著說。看著她的笑臉,祖母不禁又想起新雨大叔的臉。
——還記得新雨大叔一邊在後面追一邊取笑你,說喜子是放屁精。
——是啊,我們一起笑得都流眼淚了。
——對。
兩人相視而笑。
——等世道太平了我們就一起生活吧。姐姐、三川大嬸、我、阿媽,還有阿春。
——好啊。
——我不要結婚,我要和姐姐一起生活。我最喜歡姐姐了。
——傻孩子。
祖母輕輕笑了一下,撫摩著喜子的短髮。喜子九歲,但比同齡人長得小。祖母雖然十二歲,但在同齡人中屬於個子高的,因此兩人看起來年齡差距要更大一些。祖母像愛護小妹妹一樣對待喜子,喜子則像依賴大姐姐一樣追隨著祖母。但是喜子不能一直住在祖母家。住了三個晚上,她便踏上了避難之路。在破曉時分。
曾祖母將留作不時之需的那些積蓄都給了新雨大嬸。大米、大麥和大豆也儘可能多地裝進她們的行李。在那種情況下,新雨大嬸也沒有客套,收下了曾祖母給她的東西。
——如果你們去南邊避難,有地方可去嗎?
新雨大嬸問。她知道曾祖母沒有什麼可以投奔的親人。
——聽說英玉爸的叔叔住在首爾。
——我把我姑媽家的地址告訴你,如果你們無處可去,可以隨時去那裡。
新雨大嬸把大邱的地址寫在紙上遞給曾祖母。
——路上小心,新雨啊,喜子啊。
曾祖母哽咽著,再也說不出話來。
——喜子啊,等不打仗了我們再見面。新雨大嬸,我們以後再見。
——好,好。都保重身體,我們還會再見的。
新雨大嬸拿起行李,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只有牽著她手的喜子還頻頻回頭。曾祖母望著新雨大嬸的背影,連連說著「再見,再見」,直到再也看不到了才癱坐在地上。然後她低著頭,好一陣子沒有起來。祖母不知所措,在曾祖母身邊打著轉。阿春跟著新雨大嬸出去了,好一會兒才回到院子,它把鼻子貼在祖母的手背上,看著祖母。
「有時覺得一切都像一場夢。我什麼時候在開城的?又是什麼時候見過新雨大嬸和喜子從院子裡提著行李離開的?」
祖母疲憊地抬起頭看著我。
「不知道為什麼,一說那時的事就覺得筋疲力盡。都過去那麼久了。」
「我們回到車上吧?」
「等一下……我想再看看大海。」
祖母把拖車停在沙灘入口處,然後一步一步地朝大海走去。腳陷進沙子裡,走不快,但不一會兒就到海邊了。
「鞋子會溼的。」
祖母一邊往後退著躲開海浪,一邊輕輕地笑了。
「要不要坐一會兒?」
我們坐在涼涼的沙灘上仰望著天空。半月當空,夜光通明。白色的風箏在半月附近拖動尾巴飛著。
祖母說,如果當時的喜子現在在這裡,一定會問「姐姐還記得嗎?」然後講起和新雨大叔一起放風箏的事。祖母還說好像能看到拿著一起做的風箏,爬到山坡上迎著風向前跑的大叔的樣子。喜子一定會說起當時她和祖母是如何哈哈大笑,迎著冬天的寒風一直放風箏,直到臉上失去知覺為止。那樣的話,祖母也會說「喜子啊,我也記得呢」,然後看著喜子一起笑。
我想,喜子就像在高高的天空放風箏那樣,用記憶的風把不想忘記的瞬間掛在心上。同時我又想,把這些風藏在心裡,應該並不總是快樂的。
本來說只坐一會兒,可我們還是久久地默默望著大海、月亮,還有白色的風箏。
遠處傳來人們放鞭炮的歡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