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明亮的夜晚 崔恩榮 第2頁,共2頁

「你是連自己阿媽都拋棄的人啊。」

她對自己小聲地說。

「拋棄阿媽的女人會覺得自己的孩子可愛嗎?噁心的女人!」

孩子很乖,過了百天就能睡整晚了,吃東西也不挑,長牙時也沒鬧過人。她想,孩子也許明白,沒有人喜歡自己。得知生了個女孩,丈夫非常失望。也許孩子也懂得看人眼色行事,她很擔心孩子用自己小小的身體和心靈看人眼色,哭都不敢盡情地哭。對孩子的愛在這樣的憂愁中越變越多。一天,她和孩子對視著笑了,她終於發現自己有多愛這個孩子了。也許這就是人們平常所說的母愛的本能吧。

曾祖母恢復身體期間,新雨大嬸在磨坊繼續做曾祖母做過的工作——把掉在磨坊地上的米粒掃到一起,然後裝起來。

新雨大嬸夫妻倆感情很好。當年,村裡的老人們喝著米酒聊到新雨大嬸和新雨叔叔的時候,順便牽了個紅線,沒想到兩人一見鍾情。婚後的頭一年過得還算平穩,第二年家裡被日本人搶走了大部分的土地,此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是飢一頓飽一頓的。新雨大叔的母親說話向來狠毒——「家裡應該娶對女人才行,就是因為來了個喪門星,一家老小才不得好。」這些話就是說給新雨大嬸聽的。

真的是這樣嗎?新雨大嬸靜靜地坐在那裡想著。真的是因為我,家門才敗落的嗎?就是因為我嫁進家裡才這樣的嗎?因為總聽婆婆這樣說,有時她自己也會覺得婆婆的話好像有道理。一次,婆婆不知道兒子站在身後,又對新雨大嬸說了這類話,結果新雨大叔有生以來第一次對自己的母親大聲說話了。他說,如果再在妻子面前說這種話,就再也不會來見母親。

「新雨大叔和新雨大嬸就像朋友一樣。現在看來,新雨大叔可能本來就是那種人。無論在什麼情況下,他都不想踩在別人身上發號施令。那個年代,無論多麼開明的人都認為只有凌駕於自己的妻子之上,才能樹立自己的威信,大叔卻不想這樣。他似乎一直在為此堅持。」

新雨大叔沒能在染廠工作很久。在那裡會吸入有毒氣體,這對肺不好的他來說是個大問題。因為急性哮喘發作,他不得已只好辭掉工作,回去療養,這下家裡只能靠新雨大嬸的收入過活。新雨大嬸除了磨坊的工作外,還找了一份從水泥麻袋上抽尼龍線的副業。這期間,新雨大叔的大哥因為賭博,把手裡僅有的那點土地也輸掉了。一家人無論怎麼拼死拼活地幹,還是債臺高築。

新雨大叔結束了漫長的療養,得知了表哥在日本打工的事。當時表哥寫信給新雨大叔說,這裡遍地都是工作,自己已經打好了基礎,大叔來的話就不用吃初期的那些苦了,還說只要努力幾年,就能賺到足以用來還債的錢,然後再回老家。

對於四處找活幹,有點工夫就去打零工的新雨大叔來說,表哥的提議就像是唯一的希望。但他實在沒有勇氣帶著妻子漂洋過海渡過玄海灘,他不想給妻子帶來從故鄉到開城、從開城到日本,一直背井離鄉的這種痛苦。妻子和三川大嬸很合得來,似乎已經適應了開城的生活。除了睡覺的時間,妻子都在幹活,但只要有一點時間,她就去找三川大嬸,兩人一起剝豆子、擇菜、醃泡菜、做大醬、逛市場。做了小菜就一起吃,孩子也一起照顧。妻子教三川大嬸學習了韓文,兩人不知從哪裡得到一本文庫版小說,經常一起朗讀。妻子好不容易對開城有了感情,他不想讓她再離開這裡。

「新雨大嬸是個幸福的人。」

我說。

「是啊。大家都說新雨大嬸沒有福氣,但我不這麼認為。」

我想起照片裡新雨大嬸的樣子。不知為什麼,我漸漸對她產生了好感。長期食不果腹、從水泥麻袋裡抽線、把掉在磨坊地上的米掃起來、用自己做的食物把生病的朋友救活;把自己的手放在朋友的手背上,微笑著看向照相機鏡頭。對這樣的她,我逐漸產生了好感。

祖母和我講述曾祖母和新雨大嬸的故事時,我們很少談論彼此的生活。如果祖母和我之間纏繞著千絲萬縷的感情,她不會這樣給我講。也許因為只在我小時候見過一次面,之後便都形同陌路,祖母才能泰然自若地把自己媽媽的故事講給我聽。但是繼續講下去的話,總覺得不知什麼時候就能聽到祖母自己的事。也許藉此可以瞭解祖母和媽媽的關係,還有她為什麼沒有被邀請參加孫女的婚禮。

「美仙,」祖母開口問,「你媽媽美仙過得好嗎?」

我愣愣地看著祖母,點了點頭。

「身體都還好嗎?現在還看書寫字嗎?」

「寫什麼字?」

祖母吃驚地望著我。

「她不是喜歡隨身帶著筆記本之類的寫東西嗎?寫日記,寫故事。」

「這個……我們分開住很久了,我也不知道。反正一起住的時候不那樣。」

聽我這麼說,祖母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好像是聽到了什麼令人遺憾的訊息一樣。

「我會向媽媽轉達您的問候的。」

「沒有這個必要。」祖母的表情突然變得僵硬,「沒有這個必要。」

「祖母。」

「嗯。」

「那個,我不會勸您和媽媽好好相處的。這個您放心。」

「一言為定。」

「我會的。」

看到祖母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一些,我岔開了話題。

「新雨大嬸也有孩子嗎?」

「嗯。一九四二年生的。」

「和您差三歲呢。」

「是啊。」

新雨大嬸懷孕後害喜嚴重,既不能做磨坊的工作,也幹不了從水泥麻袋上抽線的活了。當時婆家那邊要求新雨大叔分擔更多的債務,大叔雖然到處做零工,但那點錢只能勉強餬口。這時,表哥又來信了,說在一個不錯的工廠找到了工作,如果來的話,會為大叔準備好吃住的地方。

新雨大嬸無法接受丈夫的決定。怎麼能丟下懷孕的自己渡過玄海灘呢?她極力阻止丈夫,可新雨大叔無動於衷。

他像被什麼矇蔽了雙眼。所有人都在勸他,他還是執意要去日本。他向來不是一個聽不進勸的人,但這次的態度讓大家非常驚訝,也讓人們不由得想,也許他做出的選擇自有道理。

曾祖父欠新雨大叔很多人情——幫助自己來開城,照顧自己的岳母並送終埋葬。曾祖父告訴新雨大叔,他不用擔心,自己會好好照顧新雨大嬸的,但是他在兩年之內一定要回來。如果再晚了,孩子就不認識父親了。

曾祖母堅決反對新雨大叔的決定。路途遙遠不說,在外肯定要受苦,再說現在還在打仗。曾祖母無法理解,家裡的情況再怎麼困難,也不可能只通過幾封信就決定去日本,況且新雨大嬸的身體也不太好。幾天來曾祖母一直往新雨大叔家裡跑,希望能說服他。

——叔叔。

曾祖母一直這樣稱呼新雨大叔。

——想想他嬸吧。她在開城一個家人也沒有,難道要讓她一個人生養孩子嗎?

——這都是為她好。

——我也不是不知道您為她著想,但您的方法是錯誤的。叔叔,您這麼明事理的人怎麼會被這種話騙走呢?

——他嬸,你也不是不清楚我們家的情況。在這裡賺的幾個錢還債都困難,她生下孩子還是要受苦,到時我怎麼看得下去。

——叔叔!

——所以,你好好陪著我們新雨。我只相信三川你。

——真是講不通啊,叔叔。叔叔,您這是怎麼了?

這樣的對話一連持續了好幾天。看到新雨大叔的決心實在無法改變,那天曾祖母氣得跺著腳回家了。她往地上、往牆上踹了好幾下,氣得不得了。她開始討厭起自己人生的恩人新雨大叔了。

和新雨大叔離別那天,曾祖母只能流淚祈禱他平安無事。他一無所有,又容易信任別人,曾祖母只能為他不斷地祈禱。這個世道里,無論多麼八面玲瓏,再多麼小心行事,都免不了碰壁,單純得有些莽撞的他需要幾倍的幸運才行啊!曾祖母答應他會好好照顧新雨大嬸,還有他們的孩子。那天,新雨大嬸沒有出來,沒給她的丈夫送行。

新雨大嬸在曾祖母的隔壁租了一間屋子。躺在房間裡,她覺得地板就像大海,自己就像坐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中的一條小船上。新雨大嬸一邊哭著,一邊思念坐船遠渡玄海灘的丈夫。那說不定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啊,她後悔自己因為一時的情緒而沒有出去送他。要是自己害喜不嚴重,要是丈夫沒有哮喘病,不,要是一開始就沒去那家染廠——她在心裡做了很多假設,但什麼都改變不了。她始終不能理解丈夫的選擇。

「沒有人知道大叔在日本是怎麼生活的。一絲風聲都聽不到。」

說完這句話,祖母面無表情地看著地板,好像現在這裡只有自己一樣,看起來非常鬆弛。我問有沒有大叔的照片,祖母搖了搖頭。

「有一幅新雨大嬸畫的畫。用鉛筆畫的,雖然畫得一般,但誰看了都知道是大叔。現在那幅畫已經找不到了……但是因為你聽我講故事,所以新雨大叔又來到了我們身邊。」

我點了點頭。雖說素未謀面,但我也開始在心裡描畫新雨大叔的形象。我可以想象出他的樣子:個子很高、脖子很長,去自己不認識的白丁家裡看護病人、不欺侮任何人、珍視自己的妻子、孤身一人前往日本、比現在的我還要小很多歲的二十多歲的男子。也許這不是他的全部,但他被自己死後出生的某個人這樣記住了。

可這有什麼用呢?一個人記得另一個人,記得在這個世界上消失的某個人有什麼意義?我希望自己被別人記住嗎?每次這樣問自己,答案一直是「不想被記住」。無論我是否祈禱,這都是人類的最終結局。當地球的壽命結束,再過一段更長的時間,到熵值最大的那一瞬間,時間也會消失。那時,人類會成為連自己曾經在宇宙停留過的事實都不記得的種族,宇宙會變成再也沒有一顆心記得他們的地方。這便是我們的最終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