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明亮的夜晚 崔恩榮 第2頁,共2頁

冬天到了,曾祖父的大哥從老家過來了。她向他行禮,他卻沒有理她,看起來就像自己本不想來,卻被硬拉來似的,一臉氣惱的表情。他的嘴唇很薄,靜靜待著的時候也用力緊閉著嘴唇。

曾祖母拿出一直不捨得吃的半乾明太魚,和蘿蔔一起燉。又從米缸裡舀出剛好夠兩個人吃的米,下鍋煮上。盛好米飯放進托盤,剛要端出去,發現福九家七歲的兒子站在廚房門口,臉上帶著那種曾祖母很熟悉的表情,是惡意和快樂交織的表情。孩子伸開雙臂擋住了她的去路。

——你讓一下。

聽到她的話,他走到她跟前,一下子把托盤打翻了。一個飯碗摔碎了,另一個沒碎,但是白米飯撒了廚房一地。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根本來不及阻止。屋裡傳來曾祖父催她快點上飯的聲音,她先把燉明太魚和其他小菜端上了飯桌。

——飯呢?

曾祖父問。

——拿來的路上福九家的孩子胡鬧……碗摔碎了,都撒在地上了……

——大伯子來了,你讓我們空著口光吃菜嗎?

——家裡還有大麥米,你們先聊著,我馬上重新做飯。

她的話音剛落,大伯子就從座上站了起來。

——大哥。

——我來你家是為了得到這種待遇的嗎?一個娘兒們連飯都做不好還有什麼用?大伯子來了竟還敢這樣!

大伯子披上外套,做出要走的樣子。

——大哥,快別這樣。她是失手了才這樣,不是故意的。您冷靜點,大哥。

說完,他催她趕快去做飯。

曾祖母跑去廚房,沒想到不小心踩到了鋒利的碎碗片。腳板像被燙到一樣炙熱難忍,但她強忍著疼痛走路。正急急地洗著大麥米,外面一陣喧嚷。隔著院子一看,原來大伯子已經收拾好了行李,正要離開。那是一個冷得腦袋都要裂開的日子,她沒來得及說再待一會兒吧,只能目送他離開。

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做好了兩份大麥飯。傷口看起來不大,但很深。她用破布綁住傷口止血,再穿上布襪。看到平時都吃不到的白米飯撒了一地,她的心都要碎了,但還是把髒掉的米飯掃起來,扔進了肥料桶裡。她把做好的飯盛到碗裡,回到屋裡。曾祖父看起來對她非常生氣,空氣中瀰漫著焦灼的氣氛。這是她以後隔三岔五便會經歷的瞬間——她不明白他為什麼生氣,還要揣測他的心思。

——我新做了飯,跟菜一起吃吧。

他什麼話都沒說,拿起勺子開始吃飯。她也一起拿起了勺子。

在沉默中吃著飯,她第一次學會了死心。雖然腳下火燒火燎地疼,但告訴丈夫又有什麼意義呢?明明看到布襪被血浸透,卻連一句「疼不疼」都不問,對這樣的人能抱什麼期待呢?希望對方問自己飯是怎麼撒的,福九家的孩子做了什麼,這是奢望。丈母孃去世的時候他不是也沒表現出任何異樣嗎?丈夫不關心我的痛苦,她想,一點都不關心。但是為什麼會這樣呢?為什麼要說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我被軍人抓走呢?這是她一輩子的疑問。

她哪裡知道虛榮心的力量有多強大。

他是從小聽著殉教者的故事長大的。殉教者們為了證明自己對天主的愛,不惜犧牲自己的一切,哪怕是生命。他被他們的故事所感化。自從他看到曾祖母,看到她的悽慘生活,他就做好了拋棄一切的準備。為了拯救你,我可以犧牲自己的人生!

這樣做的結果就是,他一輩子都生活在委屈、悲憤與自責之中。當初離開父母的時候,他還沒有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有那麼偉大。不,他一輩子都不曾瞭解,自己是何等的錙銖必較、心胸狹隘。他認為自己有勇氣離開父母是勇敢,但其實那只是他的衝動,一種想逃離的衝動。他一定認為,是她奪走了他原本應有的人生。

來到開城後,他得了思鄉病。他不僅想念哥哥姐姐,也想念爸爸媽媽,還想念那裡的朋友們。早先從別人口中聽到的像夢一樣的開城的街道,如今只覺得喧囂、嘈雜,並不是可以寄託心靈的地方。好不容易才租來的房子也覺得像畜舍一樣。他想念有漂亮的庭院和水井的老家,以致睡覺都睡不安穩。如果和父母指定的女人結婚,他會依然留在那個家裡享受那些美好的生活。自己失去了這麼多,妻子應該補償自己。但妻子似乎不理解自己的期望。但至少要表現出感恩之心吧?什麼女人這麼強硬?他想。

對妻子他也不是沒有感情。其實,對於不同於自己、心理強大、為人剛毅的妻子,他感到既佩服又害怕。他預感到,自己作為丈夫的那點權威也會被奪走,他擔心妻子在心裡嘲笑自己。我為了幫助你,拋下了一切,你為什麼不能順著我一些、迎合我的情緒呢?他感到驚訝,覺得被妻子欺騙了。妻子似乎只專注於自己該做的事,表現得好像自己從一開始就是良民一樣。她明明是個區區白丁啊。

他心裡明白不能這樣想,但還是不可抑制地這樣看她了。沒有教養,不知道該如何對待丈夫。她那副高高昂著頭的樣子總讓他微微有些不悅,雖然他並不想承認自己因為這個而生氣。

「曾祖母是什麼時候認識新雨大嬸的呢?」

「那是在我媽媽十九歲的時候。當時媽媽正懷著我,新雨大叔和新雨大嬸也出於不得已的原因來到了開城。」

新雨大叔家借高利貸時抵押給日本人的土地都被強取豪奪了。家裡有三個兒子,如此一來身為老么的新雨大叔就沒有地種了。

看到來到開城的新雨大叔夫婦的臉,曾祖母大吃一驚。新雨大叔瘦得要命,和第一次見到時幾乎判若兩人,渾身被凍得瑟瑟發抖。身形像麻雀一樣嬌弱的新雨大嬸看起來比他更糟糕。她的眼角發烏,嘴唇起泡結了血痂,嘴角長著白癬。曾祖母覺得,那時的新雨大嬸就像擔心說錯話就會捱打一樣畏首畏尾,全身充滿了恐懼。

這時,一股怒火在曾祖母心中燃起。她一輩子的恩人新雨大叔竟然被奪走土地,不得已背井離鄉來到開城,這讓人除了悲傷,還感到憤怒。看樣子兩人已經很久沒有吃飽過肚子了,這麼冷的天,衣服也穿得那麼單薄。見此情景,曾祖母趕緊從廚房裡拿出煮熟的紅薯遞給他們。新雨大叔為人斯文,沒有當場就吃,而是放進了自己的口袋。但新雨大嬸坐在石階上,狼吞虎嚥地吃起了紅薯。這是幹了多少活,她那抓著紅薯的小手看起來就像老人的手一樣。第一次見到新雨大嬸的時候,曾祖母沒有做出任何表情。

他們在距離曾祖母住處五分鐘路程的地方租了一間屋子。新雨大嬸長期捱餓,又精神高度緊張地坐了那麼久的火車,一連好幾天都臥病在床。新雨大叔去找工作時,曾祖母煮了粥去看望新雨大嬸。她把一些吃的東西在碗櫃裡放好,然後把稍微放涼的粥還有泡菜餵給新雨大嬸吃。

——真好吃。

新雨大嬸說著,笑了一下。曾祖母差點哭出來。當時才十八歲的新雨大嬸看起來比同齡人要小很多,曾祖母對她所經歷的苦痛感到心疼是一方面,還有就是自己彷彿可以看到,現在看著自己微笑的這張臉上,將來會浮現敵視自己的冰冷表情。不知什麼時候會受到對方的敵視,在那一刻到來之前,真是既疲憊又悲慘。倒不如自己先坦白。

——新雨你知道嗎?

——知道什麼?

——我父親是白丁的事情。

新雨大嬸愣愣地看著曾祖母,不明白對方為什麼要說這個。

——我……我聽說過你受過很多苦。聽說阿爸去世後,都是你一個人掙錢養活阿媽。

她的嘴角沾著泡菜湯,用天真的語氣說道。

——你受苦了,他嬸。你受苦了。

曾祖母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新雨大嬸,只能強忍著淚水,閉口不言,坐在那裡。

——真好吃啊,他嬸。

新雨大嬸看著曾祖母說。

對曾祖母來說,新雨大嬸是第一個說自己做的飯好吃的人。曾祖母不能一直看著那張孩子般純真的臉,她的心正向著新雨大嬸傾斜,所有的喜悅、悲傷和遺憾似乎也都流向了那裡。她不想帶著一顆傾斜的心東倒西歪地生活。

從還不夠了解新雨大嬸的那時候開始,曾祖母就已經開始害怕失去她了。如果有一天她不理自己,自己再也看不到那張恬靜的臉;如果她一臉冰霜地說對自己感到失望,再也不和自己說話,自己會活不下去。

「人們本來就是這樣。」高祖母在曾祖母的心裡說,「不要對人抱有期望。」

「阿媽,我不是對別人抱有期望。」曾祖母在心裡想,「我是對新雨抱有期望。」

不知從何時起,曾祖母開始在心裡和高祖母說話。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她就出聲對高祖母說話。那時的她太孤獨了,看到誰都想抓住說上一頓話。

「新雨也是人啊。她哪裡和別人不同?我是擔心你受到傷害。能說會道的那種人,一定不要無條件地相信。」高祖母說。

「不是因為能說會道,阿媽。新雨不一樣。」曾祖母回答道。

新雨大叔到一家給軍裝染色的工廠上班了,是曾祖父的堂叔介紹的。雖然工作很辛苦,但掙到的錢起碼夠夫妻二人吃飯,沒有人介紹是找不到這種工作的。那年因為洪水肆虐,以務農為生的鄉親們紛紛跑來開城,只求眼下能找到一份活兒幹。雖然農村餓死過人,但富人們對打糕的需求比任何時候都大。磨坊內人手不足,曾祖母也跟著曾祖父去磨坊幹活。

——能不能讓我也去幹活兒?

新雨大嬸問曾祖母。

——我什麼都能做。我很會幹活,打糕也能做得很好。

——你先多吃飯長點肉再說吧,新雨啊。

在曾祖母眼裡,新雨大嬸又瘦又弱。她的骨架像鳥那麼細,挽起她的胳膊就像在摸樹枝。地上沒有石頭,她卻常常踩空腳,特別容易摔倒,而且吃完飯就打瞌睡。

——你都沒有力氣,是怎麼種地的?

——別看我這樣,我手腳麻利著呢。辣椒摘得快,旱田鋤得快,幹什麼都利索。

——騙人的吧。

——不是。真的。我一年沒吃過飽飯了,身體都垮啦。真的很奇怪……以前不是這樣的,三川哪。

本想回答點什麼,可曾祖母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吃苦的時間也不長。來到這裡好多了。

——新雨啊。

——嗯。

——我不會讓你再餓肚子的,你再也不會餓肚子了。我會跟磨坊那邊說一下你的事,你就先把身體養好吧。

——別擔心我。

新雨大嬸說完笑了。

祖母緩了口氣,把杯子裡剩下的柚子茶都喝完。

「也許是因為給你講過那些事情,我做了一個夢。」

祖母一邊揉著自己的手,一邊說。

「房間裡太冷了,我乾咳了一下,然後媽媽就進來了。」

「曾祖母嗎?」

「對。是拍那張照片時的媽媽。她說:‘英玉啊,你感冒了嗎?把你的手給我。’她這麼跟我說。」

祖母這樣說著,把一隻手向我這邊伸來。

「媽媽去世之前,手總是冰冷的。因為太怕冷了,即使夏天她也穿著厚襪子,冬天在家裡也穿著棉衣、戴著手套,但嘴裡還是嚷著‘好冷啊好冷啊’。她的手腳就像冰塊一樣。但是在夢裡,她讓我把手給她,所以我伸出手來,老天,媽媽的手實在是太柔軟、太暖和了。」

「是不是覺得不像是夢?」

「是啊。」

祖母看著我笑了笑,接著說:

「是的,真的不像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