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為了尋找那夢,流浪歌手次仁正行進在路上。
2
次仁在他十四歲那年春天的一個晚上做了一個夢。出現在他夢中的是一個小女孩。那時候他已經是一名小歌手了。那時候他已經學會了讀書寫字。那時候他已經能夠簡單地記述一些事情了。下面就是他所記述的那個夢:
「昨夜,一個女孩來到了我的夢中。以前,我從沒見過她。她的形象好像還在我的眼前。那女孩看上去和我一樣大小。圓圓的臉蛋上有兩個淺淺的酒窩,下巴上有一顆很明顯的綠痣。她的頭髮梳成了許多細細的小辮子,十分好看。我和她玩一種互相追逐的遊戲。她讓我在後面追她,可我怎麼也追不上她,直到我喘不過氣來,我們才作罷。就這樣我們玩了很久。後來,她走了。我和她相識好像已經很久了。我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總之,我覺得我永遠都不會忘記她。」
第二天,當次仁把他所記述的那個夢詳細地念給阿爸聽時,阿爸微笑著對他說:
「等你長大了,就娶夢中的那個女孩做你的新娘吧。」
聽了阿爸的話,他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就「咯咯」地笑了起來。
在次仁的孩提時代,那個女孩無數次地來到了他的夢中,和他一塊兒玩那種互相追逐的遊戲。他把每次的夢境都記錄下來,把每次的夢境都念給阿爸聽,每次,阿爸都會微笑著對他說:
「等你長大了,就娶夢中的那個女孩做你的新娘吧。」
每次,聽了阿爸的話,他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總是「咯咯」地笑。
然而誰能料得到,在以後的歲月中,那個夢竟成了他一生一世的追求。
3
天色已近黃昏,前方茫茫一片。和過去無數個黃昏一樣,歌手次仁不知今晚自己將落腳於何處。這麼多年來,只有那個夢和那把破舊的龍頭琴一直伴隨著他。這麼多年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了尋找那夢已帶著這把破舊的龍頭琴在雪域的山川草地上走了多長的路;同樣,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了找到那夢還要帶著這把破舊的龍頭琴在雪域的山川草地上走多長的路。在這漫無邊際的旅途中,他覺得自己的身心正在漸漸地老去。他時常覺得自己已疲憊不堪,無法再繼續走下去,但為了那夢,他還是執著地走了下去。他不停地走啊走,有時也懷疑那個夢是不是真的在某個遙遠的地方等待著自己,但一想起某位大師說過的「世上的人們難道不是為了尋找那夢才來到這世上的嗎」這句話時,他的心又重新堅定起來,重新振作起來,沒有了絲毫的動搖,依舊執著地尋找他的夢。
4
隨著次仁一天一天地長大,夢中的那個女孩也在他的夢中一天天長大了。那個女孩經常出現在次仁的夢中,然而她不再和他玩小時候那種互相追逐的遊戲了。她的長大使次仁顯得心神不寧。他把每次的夢境都完整地記述下來,然而不再念給阿爸聽,只是一個人偷偷地看。看過之後,就呆呆地傻想。這時的夢大致都是一樣的,這樣的夢大約持續了兩年。下面就是他對某天晚上夢的記述:
「昨夜,她又來到了我的夢中。她比以前更加漂亮了。我無法形容她的美麗,她簡直就是一個仙女。望著她那微微隆起的胸脯和微微泛起紅暈的臉龐,我覺得她已經是一個成熟的少女了。然而她臉上那對淺淺的酒窩和下巴上那顆明顯的綠痣依然還在。她用那雙充滿愛情和孤獨的大眼睛熱烈地注視著我。我能看得出那裡面隱藏著無數的話語和許多的渴望。然而她沒有開口。她只是微微翕動著嘴唇,一副想說話的樣子。我仍然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她也沒有問我叫什麼名字。我輕聲問她,她只是微笑著不作聲。我們就這樣深情地望著彼此,靜靜地站著,一動也不動。我不敢靠近她。我只是想伸出手臂拉住她的手,可就是怎麼也夠不著。我們就這樣深情地望著彼此,靜靜地站著,一動也不動,直到我從夢中醒來。」
5
此時,歌手次仁覺得自己很疲憊。同時,他也覺得為了繼續明天的旅程,今天的旅程就該到此結束了。他停住腳步,取下掛在肩上的那把破舊的龍頭琴,放在地上,向西而坐,出神地凝視著遠方。
遠方的地平線上,太陽已經落下去了,只有幾縷夕陽的餘暉還在微弱地閃耀著。在他前面不遠處,正靜靜地流淌著一條不知名的河流。這條河看似平靜,悄無聲息,然而底下水流湍急異常。歌手次仁在一個月前就碰上了這條河。為了保證在旅途中得到必需的水,就一直沿著這條河走下來了。他是逆著這條河走來的,因而他向前走著,而河水卻向後流去了。此時正是大地甦醒的季節,地上的萬物雖然還沒有生長出來,到處光禿禿一片,但河面上的堅冰已漸漸解凍了,一塊一塊地漂浮在水面上,往下游移動著。夕陽那幾縷僅有的餘暉映照在河面的堅冰上反射出許多刺眼的五顏六色的光來。從河面上一陣一陣地吹過來的風雖然已帶著一絲暖意,但四周還是十分寒冷。這使得歌手次仁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
歌手次仁站起身帶上那把破舊的龍頭琴信步向河邊走去。走到河邊時,他覺得飢餓難忍,便席地而坐,從懷裡取出昨天從牧人家裡討來的那團糌粑疙瘩,掰下一塊就著河裡的冰塊慢慢地嚼了起來。他一邊不知滋味地咀嚼著,一邊在心裡想著他要尋找的那個夢。等他就著冰塊把一塊糌粑嚥下去之後,便把剩下的糌粑裝回懷裡,然後呆望著靜靜的河面一動也不動。一會兒之後,便從地上拿起那把破舊的龍頭琴,用袖口在上面擦了幾擦,一邊彈奏,一邊用他那充滿滄桑感的歌喉唱起了一首哀婉淒涼、肝腸寸斷的歌:
夢中的人兒
你為何遲遲不來
你可曾聽見我的呼喚
為了你
我走遍了雪域的山川草地
夢中的人兒
你在哪裡
你在哪裡
這首歌是他在十八歲那年編的,也是他最喜歡唱的一首歌。他在無數個村莊、無數個牧場都唱起過這首歌。在他到過的每一處地方几乎都留下了這動聽且憂傷的旋律。這首歌哀婉的曲調,憂傷的歌詞,再加上那充滿滄桑感的歌喉,曾使無數善良的人流下過感動的淚。
此時,他的歌聲已越過河流,驚起對面河岸上的幾隻小鳥,緩緩地飄向了遠方廣闊無垠的原野。而他只是輕輕地撫摸著那把破舊的龍頭琴,呆望著河面出神。
6
那把破舊的龍頭琴是次仁的阿爸留給次仁唯一的遺物。次仁的阿爸也是一名出色的藝人。他擅長說唱《格薩爾王傳》,能夠像流水般地吟唱出整部的《格薩爾王傳》,他還擅長演唱各地流行的民歌,再加上那把有些年頭的破舊龍頭琴,在雪域這片廣闊的土地上,他的名字可謂是家喻戶曉、婦孺皆知了。
那把破舊的龍頭琴是次仁的爺爺留給次仁的阿爸的。次仁的爺爺也是一名說唱藝人,他在次仁的阿爸很小的時候就死了。臨死的時候,他把那把破舊的龍頭琴交給次仁的阿爸,斷斷續續地說:
「這是十世達賴喇嘛時期的樂器……它是用檀香木做成的……它可是個無價之寶啊……咱們這個家族已有十餘人為此喪失了寶貴的生命……你可要好好地保管它……就憑這把琴……你就能成為一名出色的說唱藝人……」
那時候次仁的阿爸已學會了彈奏龍頭琴,但從未使用過這把琴。平時,阿爸從不讓他動這把琴。他聽了臨死的老人的話,好奇地接過去,輕輕地用手指撥弄了幾下,果然發出了一種與眾不同的奇妙的音來,隨之,一種從未有過的音樂感潮水般猛烈地向他襲來,使他頓時覺得自己從此便是一位真正的歌手了。
次仁的爺爺死後,次仁的阿爸便帶著那把顯得破舊,但價值連城的龍頭琴開始了他的流浪生涯。大約在次仁的阿爸三十歲那年,他孤身一人來到了康巴草原。那是個炎熱的夏季,廣闊的康巴草原上旺盛的生命的無邊綠色和爭相開放的無數的鮮花磁石般深深地吸引了他。他便在那兒住了一段時間。他用他雄渾圓潤的歌喉為世世代代繁衍生息在這片草原上的人們說唱《格薩爾王傳》,演唱各種歡快流暢的民歌。他無比的智慧和動人的歌喉贏得了這片草原上人們的尊敬,也深深地打動了一個姑娘的心。這個姑娘就是次仁的母親。在次仁的阿爸離開這片草原的時候,她不顧一切地跟上了他,並在流浪的途中為他生下了次仁。然而生下次仁之後,她卻永遠地離開了他們父子倆。次仁的阿爸將所有的痛苦都深埋在心底,帶著那把破舊的龍頭琴和小小的次仁踏上了孤獨的旅程。每當聽到次仁甜美的哭聲,他的心裡便會不由地升起一絲喜悅之情。次仁沒有屬於自己的故鄉,是茫茫雪域的山川草地養育了他。每當人們問及他的故鄉,他總是自豪地回答:
「雪域的每一片土地都是我的故鄉。」
7
每當走完一天的路程,坐下來歇息之時,他便會用他那充滿滄桑感的歌喉不由自主地、動情地唱起那首他自己編的歌;每當唱完那首哀婉淒涼、令人肝腸寸斷的歌,靜下來沉默不語之時,他的腦海裡便會不由自主地浮起他要尋找的那個夢。
他緩緩地抬起頭眺望著遠方。天快黑了,遠方的一切只剩下模糊的輪廓,看不大清楚了。那僅帶著一絲暖意的風也變得有些寒冷,不時轉換著方向肆無忌憚地向他襲來,使得他有些坐立不安。偶爾有幾隻小鳥從他頭頂飛過,留下一兩聲淒涼的鳴叫。他依舊用雙手輕輕地撫摸著那把破舊的龍頭琴,想著那個自己一直在尋找,可到現在也沒有找到的那個夢。
過了一會兒,他下意識地將手從琴上移開,伸進懷裡,從貼心的口袋裡取出一本油膩不堪、邊緣已經磨損了的小冊子,拿到眼前翻看著。那上面記述著他從十四歲到現在的每一個夢。他把每個階段的夢都用一個明顯的標記區分開來,顯得一目瞭然。夜色越來越濃了,已經看不太清楚那上面寫的字,而他卻在一頁一頁地用心翻看著。他熟悉那上面所記述的一切,因而他看得很快。這麼多年中,他已把自己記述的每一個夢都印在腦海裡了。即使不看那上面,他也能把他所記述的每次的夢境都一字不差地敘述出來。他很快就把那本油膩不堪、邊緣已經磨損了的小冊子翻看了一遍。之後,他把它重新裝回了那個貼心的口袋裡。
他又一次抬起頭,雙手撫摸著那把破舊的龍頭琴,眺望著遠方,想起自己所要尋找的那個夢。
8
那個女孩在歌手次仁的夢中完全地長大了,完全地成熟了。這個時期也正是歌手次仁對那個女孩的思念和渴望最強烈的時期。然而這個時期,那個女孩出現在歌手次仁的夢中的次數也明顯地減少了。這使歌手次仁感到從未有過的痛苦。那個女孩的影子時時刻刻在他的眼前晃來晃去,使他心神不寧。他把每次的夢境都詳細地記述下來,而決不讓包括阿爸在內的任何人看。一有空閒時間他便躲到別人看不到的地方,一個人偷偷地讀過去和現在所記述的每一個夢,並且沉浸在其中,不能自拔。這個時期的夢大致也都是一樣,下面就是他對這個時期的夢的記述的一種:
「無論怎麼說,她已經長大了,成熟了,應該說完全長大了,完全成熟了。在我的眼中,她已經是一個十八根辮子垂地,一身環佩叮噹的大姑娘了。她的臉上已經沒有了從前的那種羞澀和不安,她的神態是那麼的親切自然,就像是一個女神。她的身上散發著一種成熟女性所有的青春的芳香氣息。她臉上那對淺淺的酒窩和下巴上那顆綠痣更加明顯,使她平添了幾分魅力,越發楚楚動人。她用她那雙明亮而烏黑的大眼睛一動也不動地注視著我。我能看得出那雙眼睛裡面燃燒著熊熊的愛情的火焰。同時,我也能看得出那隱藏在長長的睫毛下面深深的憂鬱和無邊的孤獨。她那高挺的胸脯總是微微地起伏著,這使我激動不已,這使我渴望即刻擁有她。看得出,她也和我一樣激動不已,和我一樣渴望擁有對方。一陣長久的沉默和等待,寂靜和難耐之後,我們抑制不住激動的情緒,緩緩地走向對方。我們誰也不開口說話,誰也不伸出手臂撫摸對方。就在快要接近對方之際,我們停住腳步,不再向前。我們用我們燃燒著熾烈的愛情的目光靜靜地注視著對方,傾聽彼此心跳的聲音。一陣難耐的沉靜之後,我們不由地伸出各自的嘴唇慢慢地接近對方的嘴唇,想把自己熾熱的嘴唇深深地印在對方同樣熾熱的嘴唇上。然而就在此時,一聲轟然巨響,大地忽然在我們中間裂開了一條縫隙,隨之從中冒出了一股青煙。大地的裂縫越來越大,終於在我們腳下形成一條無法逾越的深淵,將我們遠遠地隔開了。我們望著漸漸遠去的對方,想呼喚彼此,卻又叫不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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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完全降下來了。遠處和近處的景物都被沉沉的暮色吞沒得什麼也看不見,只剩下黑乎乎一片。此時風中,那僅有的一絲春天的暖意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此時那風一會兒向東,一會兒向西,帶著初春刺骨的寒冷,肆無忌憚地吹著。從不遠處微微泛著青光的地方可以依稀辨清那條不知名的河的方位。那條河偶爾發出一兩聲冰塊相互撞擊的聲音,才知道它還在永不止息地流淌著。
此時,歌手次仁已找到了一塊避風且較暖和的地方。他把那把破舊的龍頭琴放在自己身邊,脫下身上的皮袍,一半鋪在地上,躺下來,又將另一半蓋在了身上。經過一天的奔波,再加上天黑前的那一段思慮,他真的已經疲憊不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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