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崗」乃藏語,雪的意思。崗是一個女孩的名字。崗是牧人覺巴從雪地裡撿回來的。
十五年前的一個晚上,牧人覺巴夢見自己的妻子從雪地裡撿起一個一絲不掛、剛生出來似的嬰兒匆匆地走著。那是一片空曠的雪地,月亮高高地掛在天空上,照得雪地一片晶瑩。四周看不見半個人影。嬰兒的哭啼聲響亮悅耳,迴盪在空曠的雪地裡。
嬰兒甜蜜悅耳的哭啼聲把牧人覺巴從夢中驚醒了。醒來時,嬰兒的哭啼聲仍在他耳邊迴響著。他以為自己聽到的是幻音,使勁搖了搖頭,但無濟於事,嬰兒的哭啼聲依舊真切地在他耳邊響個不停。夢中的妻子和嬰兒的形象依舊清晰地印在他的腦海之中。他覺得有些可笑,有些不可思議。他才十五歲,從沒想過什麼成家立業的事,更談不上有什麼妻子兒女。但那甜蜜悅耳的嬰兒的哭啼聲依舊真切地在他耳邊迴響著。他沒再多想什麼,起身走出了帳篷。外面下了大雪,他在帳篷裡竟絲毫沒有覺察。這時,雪已停了,天上沒有黑雲,星星們擁擠著在不停地眨動著明亮的小眼睛,圓盤似的月亮撒下一地銀輝,照得空曠無邊的雪地潔白一片。他被這魅力無盡的夜色深深地吸引住了,他被這寒冷的溫柔深深地打動了。他沒想到夜色竟是這般的美麗。嬰兒甜蜜悅耳的哭啼聲依舊在不遠處迴響著。他沒有多加思索,尋聲向前走去。沒走幾步,他便在雪地裡看見一個晶瑩明亮的東西。當時,他心裡有點害怕,猜不透那究竟是個什麼東西。他不由得停下了腳步。但後來,他還是下定決心,鼓足勇氣走了過去。
那是個嬰兒。那嬰兒一絲不掛。由於渾身白得像雪一樣,所以在月光下顯得晶瑩明亮。他俯身從雪地裡抱起嬰兒,仔細地打量著。這嬰兒竟是他夢中的妻子抱著的那個。他驚叫一聲,差點將嬰兒放開。但一看見嬰兒臉上露出的那種自然真切的微笑,反而覺得有一種親切感,不忍放回雪地裡。他怕在這寒冷的雪地裡會凍壞嬰兒,便解開皮袍,準備將嬰兒抱進自己的懷裡。這時他著實又被嚇了一跳。在月光的照射下,他發現這個嬰兒的身體是透明的。嬰兒體內小小的五臟六腑的輪廓顯得清晰可辨,而且隨著呼吸在輕輕地顫動著。他差點又將嬰兒放回雪地裡,從這裡逃開。但嬰兒依舊在自然真切地微笑著。他為自己剛才的想法感到羞愧難當,無地自容。他責備自己不該有這樣的念頭,不該將這樣一個嬰兒丟下不管。他不顧一切地把嬰兒放進自己懷裡往回走。
嬰兒是個女嬰。
後來的幾天裡,牧人覺巴在方圓幾里的地方打聽訊息,但沒有打聽到誰家丟了孩子,也沒有什麼人前來認領。這樣,他便暗暗下定決心要收養這嬰兒了。他怕別人看見嬰兒透明的身體會說三道四,便用羔羊皮為她縫製了一件小皮袍,把她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與此同時,他又為給嬰兒起一個合適的名字終日發愁著。他想了幾天幾夜,一直沒有想到一個覺得合適和滿意的名字。後來的一天晚上,他站在月光下的雪地裡,想到這嬰兒是從雪地裡撿回來的,而且渾身晶瑩透明,跟雪一樣潔白,便起名為「崗」。當時,他對這名字挺滿意。隨著崗一天天長大,他對自己所起的這個名字也就越來越滿意了。
在以後的歲月中,夢中的那個女人和那個嬰兒有好幾次出現在了牧人覺巴的夢境中。夢境中,夢中的那個女人依舊是他的妻子。隨著崗一天天長大,牧人覺巴在感到疑惑不解的同時,對夢中那個女人的思念和渴望也越來越強烈了。
2
「每當下雪的時候,我就想起遙遠的故鄉……」
崗看著在舞臺上很投入地唱歌的那個女孩出神,他像是被她的歌聲深深地打動了。他的雙眼噙滿淚水,沉浸在那悠揚動聽的旋律之中。四周響起陣陣雷鳴般的掌聲,女孩唱完歌下去了,而崗像是絲毫沒有覺察到這一切,依舊怔怔地望著舞臺出神。和崗一塊兒來看晚會的環角這時才注意到崗在流淚。環角疑惑不解地瞪了崗一眼,輕聲問道:
「崗,你在哭嗎?」
崗從剛才的那種情緒中清醒過來。他轉過淚流滿面的臉,懇求似的對著環角說:
「請告訴我剛才唱歌的那個女孩是誰?她的歌聲使我想起了遙遠的故鄉。此時此刻,我只想回到故鄉溫暖的懷抱。」
環角聽了崗的話,一下子來了精神。他仔細看了崗一眼,開始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
「那個女孩叫崗,和你的名字一模一樣,也是今年入學的新生。怎麼我覺得你倆長得也很像呀!以前沒怎麼注意到,現在這麼一比較,你倆長得可真是太像了!這幾天,校園裡都在議論她,說她白得像雪。哎,你不是也很白嗎?她歌唱得好,尤其是剛才那首,她唱起來很投入,能使許多人感動得流淚。剛才你不是也被她的歌聲感動得流淚嗎?還有,前一晌入學體檢時,幾個同學聽醫生說她的身體是透明的……」
說到這兒,崗的面部肌肉不易覺察地微微顫動了一下,隨之表情也變換成了另一種。崗臉上這一細微的變化沒有引起環角的注意。他依舊在自顧自地滔滔不絕著:
「由於這個,女孩們都有些不敢接近她,可男孩們根本不把這當回事兒,有事沒事總是找各種藉口接近她,想和她套近乎,可她壓根不看他們一眼,弄得他們好傷心喲!她可真是一個冰冷雪白的美人兒!」
環角說著,自己也有些傷心起來,不由得停了下來。崗默默地聽著環角說出的那些話,像是陷入了沉思之中,不說一句話。這之後臺上演了什麼節目,他也一無所知。很久之後,他才自言自語似的問:
「崗?她真的叫崗嗎?」
「是的,她叫崗。」環角懶懶地回答道。
這時,晚會已散場,人們都離開座位向門口湧去。崗一把拉住準備要走的環角,說:
「你先回去吧,我要去找她。」
說完,自個兒向臺上跑去了。環角望著崗的背影在帷幕後消失,搖了搖頭,徑直走出禮堂大門。
崗在後臺找到了她。她正和幾個女孩準備離去。崗從後面一把拉住她,說:
「你留一下,我有話要跟你講。」
她的同伴們轉過臉瞪大眼睛望了一會兒崗,驚奇地對她說:
「他長得真像你呀!一個小白臉!」
說完,嘻嘻哈哈地走了。她被他拉住顯得有些緊張,但又有一種親切感。他抓住她的那隻手顯得很有力。她設法從他手中掙脫出來,走到一邊怔怔地望著他的臉。
「你叫崗嗎?」他問。
「是的,我叫崗。」她回答道。這時,她才發現眼前的這個男孩跟鏡中的自己很像。
「我也叫崗。你的歌聲深深地打動了我。它使我想起了遙遠的故鄉。此刻,我真想投入故鄉溫暖的懷抱。我的一個同學說你長得很像我,這是真的嗎?我不知道自己長得什麼樣,我在鏡子裡看不到我自己。如果你長得真像我,我現在就知道自己長什麼樣了。」崗望著她的臉,一口氣說出上面這些話,一動也不動。
她也在靜靜地望著他那張變得有些激動的臉,顯得出奇的平靜。過了很久,她才開口緩緩地說:
「我很喜歡我剛才唱的那首歌,那是藏在我內心深處的歌。我常常一個人偷偷地唱這首歌。它能勾起我對遙遠的故鄉不盡的懷念。唱著唱著,我就想回到故鄉溫暖的懷抱;唱著唱著,我就像是真的回到了故鄉溫暖的懷抱。」
這之後,他倆誰也沒有再開口,一直沉默著。不知不覺中,他倆走出了禮堂。外面竟下了雪!這時,雪已停了,天也晴了,月亮高高地掛在天空中,銀白色的月光將雪地照得一片晶瑩。
他倆並肩站在雪地裡,依舊沉默著。他倆凝神注視著高掛在中天之上的明月,顯出無限嚮往的神情。在月亮的銀輝下,雪的潔白映襯著他倆的臉,使他倆的臉顯得更加潔白無瑕。最後,他將目光轉移到她的臉上,神情悽然地說:
「崗,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和我相依為命的,只有我阿媽。我的故鄉在那遙遠的雪山腳下,那兒是個很美的地方。」
她依舊望著那輪高掛在中天之上的淡藍色的圓月,同樣的神情,悽然地說:
「崗,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和我相依為命的,只有我阿爸。我的故鄉也在那遙遠的雪山腳下,那兒也很美。」
3
從此,崗和崗便如兄妹般形影不離。在飯廳,在閱覽室,在操場,在林蔭小道上,在校園每一個角落裡都能看到他倆在一塊兒的情景,周圍的同學們都說他倆像對雙胞胎。由於他倆相貌的酷似,肌膚的雪白,一時間竟成了校園裡議論的中心話題。許多痴情男女或傾慕於他倆容貌的俊俏,或傾慕於他倆氣質的超脫,或傾慕於他倆肌膚的雪白,常常在暗地裡寫信或託人表白他們的愛慕之情,但對於這些,他倆總是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不作任何回答。
這樣,久而久之,那許許多多對他倆懷有愛戀之情的痴情男女也就只有敬而遠之了。這樣,他倆倒也清靜了許多。
期中考試以後,他倆分別給自己的家裡寫信,說學校裡有一個名字和長相跟自己一模一樣的男孩(女孩),同學們都說他倆像對雙胞胎,他倆相處的也如兄妹一般,希望阿爸(阿媽)能來學校看望他倆。
信發出去之後十五天的一個傍晚,崗和崗的阿爸阿媽不約而同地來到了學校裡。他倆一見面,開始一動也不動地盯住對方不放,一會兒之後,便淚流滿面,控制不住激動的情緒,不顧一切地撲向了對方的懷抱。他倆長久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嘴裡輕輕地呢喃著什麼,似乎忘記了站在旁邊望著他倆發呆的崗和崗。許久之後,崗的阿爸才鬆開緊抱著對方的手臂,抬起淚流滿面的臉,囁嚅著激動不已地說:
「我等了整整十五年的竟是你呀!」
崗的阿媽也抬起淚流滿面的臉,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淚水,抓住對方的手,哽咽著緩緩地說:
「我也等了你整整十五年呀!」
愣在一旁的崗和崗看著眼前發生著的這一切,如墮五里霧中,感到莫名其妙,不知如何是好。他倆疑惑不解地同聲問道:
「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呀?」
直到這時,崗和崗的阿爸阿媽才徹底清醒過來了。他倆立即鬆開手,各自抱住自己的孩子仔細地打量著。他倆一直看到各自的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之後,才把目光移向對方的懷中。一會兒之後,他倆竟異口同聲地喊了起來:
「呀!這麼像呀!」
等那躁動不安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之後,崗的阿爸略略思索了一下,對崗說:
「孩子,現在該讓你們知道一切了。你是我牧人覺巴在十五年前一個有月亮的晚上從雪地裡撿回來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崗的阿媽抱著一個跟你一模一樣的嬰兒在雪地裡匆匆地走著。嬰兒的哭啼聲把我從夢中驚醒了。醒來時,嬰兒的哭啼聲還在我耳邊迴響著。我尋聲前去尋找,在雪地裡找到了那個嬰兒。那個嬰兒就是你。孩子,我不知道你是誰家的孩子,你的阿爸阿媽是誰。你的名字是後來我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