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訪阿卡圖巴

松木的清香 萬瑪才旦 第2頁,共2頁

我也對著他笑了一聲,說:

「是呀,那時候我們總以為只有自己才是血性的男兒,什麼事兒都得由著性子來。」

他停止了笑,一本正經地說:

「是啊,那時候的我們也有點太狂妄自大了,但現在回頭想一想,也只有那段時光才讓人覺得無比留戀。畢業後,我老是想起你,想給你寫信,但一想到畢業時咱們之間發生的那件事,我又提不起給你寫信的勇氣了。」

我依然保持著臉上的微笑,揶揄地說:

「你敢給我寫信才怪哪!你給我臉上的那一磚頭,差點使我在體檢時失去了上大學的機會;後來在大學裡,又差一點使我失去了女朋友,她硬說我過去可能參加過什麼流氓團伙,要和我斷絕關係!」

扎西頓珠也不由得笑了起來,往我胸口重重地捶了一拳,說:

「你給我額頭上的那一磚頭也不輕呀,害得我到現在還老是頭痛!尤其是你說的那句‘不把你打成殘廢誓不為人’的話,使我在後來相當一段時間裡老是做噩夢,夢見你打斷了我的腿,搶走了那個女人。」

就這樣,兩個男人輕鬆地盡釋前嫌,一路上愉快地談起了往事。

快到他家時,我突然停住腳步,問:

「她還好嗎?我這樣去你們家恐怕不太合適吧?」

他看著我「哈哈」地笑了起來,大聲說:

「她?你是說曾經使咱們各自捱了一磚頭的那個女人?怎麼,你是真沒聽說,還是假裝不知道?」

看著我一臉疑慮的樣子,他繼續說:

「畢業後,我和她都沒考上大學,這你是知道的。後來,縣地毯廠招工,她就去了那兒。再後來,她在那兒找了一個男人,聽說結婚了。這樣說吧,我從你手裡搶走了她,別人又從我手裡把她給搶走了。算了,不說這些了,當時咱倆大可不必為了那麼一個女人各自挨一磚頭。」

到了他家門口,他停住腳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問:

「你跑這麼遠到我們村,該不是專程來看望我的吧?」

經他這麼一問,我又想起了此行的目的,就直截了當地說:

「我是來採訪阿卡圖巴的,並想在群眾當中瞭解瞭解他的情況。真是不好意思,要不是在這兒碰到你,我還不知道在這個村裡有我的一個同學兼仇人呢!」

他爽朗地笑了起來,一邊請我進門,一邊說:

「怎麼說我也得感謝你呀!要不是你這次有公事到這兒,咱們也許會成為一輩子的仇人呢!你要了解阿卡圖巴可算是找對地方了,我阿爸就是當年和他一塊兒出家的阿卡,對他的情況可是再瞭解不過了。走,先進去喝了早茶再談別的。」

一進門,我就看見一個白髮老者盤腿坐在院中臺階上抱著一卷厚厚的經書在高聲誦讀。見我們進來,便停止了誦經。等扎西頓珠把我介紹給他時,立即做出歡迎的樣子問候我。老者面色紅潤,精神矍鑠,聲音洪亮,向屋裡喊了一聲「給客人倒茶」,屋裡便走出了一個窈窕的少婦。扎西頓珠介紹說這是他的老婆。少婦倒了茶,對著我微微笑了笑,又進屋去了。這時,扎西頓珠對他阿爸說:

「多傑這次是來採訪阿卡圖巴的,不知他在不在家裡?多傑聽說您小時候和阿卡圖巴一起在德欽寺當過阿卡,就想先從您這兒瞭解瞭解阿卡圖巴的情況。」

聽了兒子的話,老人好像一下子來了精神。他興致勃勃地說:

「老圖巴呀,他還能上哪兒?待會兒我就帶你去他那兒,他的事呀,我知道的還真不少呢。來,來,先喝早茶,等會兒我再慢慢講給你聽。」

喝了早茶,我拿出那臺專門採訪用的微型錄音機,做好了準備。老人看到我要為他錄音,立即嚴肅起來,說這次看來要動真格的了,先讓他想一想。等老人做好了準備,我便按下了錄音鍵,開始了採訪。

我:聽說您和阿卡圖巴在德欽寺一起當過阿卡,您能談談他嗎?

老者:可以,可以,我和阿卡圖巴不僅在德欽寺一起當過阿卡,而且還是莫逆之交呢。他的事啊,我是最清楚不過了。

扎西頓珠:多傑,我阿爸的話你可不能全信哪,他講的一切好像都是他親身經歷過似的,喜歡誇大其詞。

老者:住嘴,你懂什麼?關於阿卡圖巴,在我們納隆村,除了他本人以外,還有誰比我更瞭解他?

我(笑聲):老人家,我相信您說的話,您就講吧。

老者:阿卡圖巴出生在一個家境不錯的人家,他的父親名叫元丹嘉措,母親名叫切羊卓瑪,都是虔誠信佛的人。他的父母共有五個兒子,他是最小的一個,也是父母最喜歡的一個。在傳說中,我們納隆村是嶺國雄獅大王格薩爾的領地,村子中央就有一座規模不大也不小的格薩爾王廟。阿卡圖巴在很小的時候就喜歡往格薩爾王廟裡跑。漸漸地,看廟的老頭子從阿卡圖巴的嘴裡斷斷續續地聽到了《格薩爾王傳》中的一些章節。面對這個只有幾歲的孩子,看廟老頭子很驚奇,認定這個孩子將來肯定是個不凡的人物。經過一段時間的仔細觀察,看廟老頭子拿出格薩爾王廟裡唯一的珍寶——在民間失傳多年的手抄孤本《格薩爾王傳·地獄救妃篇》給了當時很小的阿卡圖巴。阿卡圖巴拿著那本書,喜歡得什麼似的,不忍鬆手。當時阿卡圖巴還不識字,看廟老頭子就一段一段地念給他聽。這樣唸了十幾遍,阿卡圖巴就完全記住了,他反過來閉著眼背誦給看廟老頭子聽。看廟老頭子樂得合不攏嘴,偷偷給廟裡的格薩爾王神像磕頭致謝。看廟老頭子是個古怪的單身漢,以前從不喜歡孩子。從那以後,就像是領著自己的親生兒子似的領著阿卡圖巴在村子裡轉悠,讓他在人群中說唱《格薩爾王傳·地獄救妃篇》。當阿卡圖巴唱到格薩爾王隻身闖入十八層地獄閻王府中救已經死去的妃子阿達拉姆宣揚生死無常、戒惡揚善之道時,惹得那些以為死後肯定要進入天堂或墜入地獄的老人們流出了許多傷感的淚。面對阿卡圖巴的這些超常表現,他的父母自然很高興,也就更加喜歡他了。

幾年後,德欽寺的仁欽嘉央活佛為納隆村講經說法時提議納隆村選送幾個孩子去德欽寺當阿卡。村子裡幾個孩子較多的人家都送一個去了德欽寺。阿卡圖巴的父親也有這個心願,打算送一個兒子去德欽寺,但不想送年齡最小的阿卡圖巴去。可阿卡圖巴的四個哥哥都不願去寺院當阿卡,都想娶個媳婦在家裡安心過日子。最後,阿卡圖巴的父母萬般無奈地問他倆最疼愛的阿卡圖巴,沒想到他竟十分痛快地答應了。他倆原本希望留住阿卡圖巴,但看到他毫不猶豫的樣子,想到他小時候的那些超常表現,覺得這孩子跟佛有緣,就依依不捨地送他去德欽寺當了阿卡。我也是在那一年被父母送往德欽寺當阿卡的。由於阿卡圖巴聰明過人,不到一年時間,他就學會了不少東西。在寺院裡,阿卡圖巴和以前一樣喜歡說唱《格薩爾王傳》,並且很受阿卡們的歡迎。但他的經師對他說唱《格薩爾王傳》很反對,認為一個已經皈依佛門的人不應該迷戀這些民間的東西,而應該刻苦學習前輩大師們留下的浩如煙海的典籍。兩年後,也就是在阿卡圖巴十六歲那年,他回家看望他的父母和那個看廟的古怪老頭子,返回的路上無意中聽到一個牧羊女孩在唱拉伊,覺得一段歌詞很美,就偷偷寫在一頁紙片上,帶回寺院放到枕頭下面。後來,他的經師無意間看到了那頁紙片,很是生氣,很是失望,說他凡念不滅,佛心未覺,將來恐怕難以修成正果。聽了經師的話,阿卡圖巴感到很驚慌,同時也覺得很委屈,極力辯解說自己已經將一切毫無保留地獻給了佛,絲毫沒有那樣的凡念,只是覺得那段歌詞很美、才隨意記下來的。聽了阿卡圖巴的辯解,他的經師默不作聲,其實在心底裡他也相信阿卡圖巴對佛是一心一意的,不會產生那樣的凡心。同時,他很欣賞阿卡圖巴的非凡才華,從心底裡喜歡他。就在他的經師左右為難、拿不定主意之時,這件事傳到了仁欽嘉央活佛的耳朵裡,因而事情也就鬧大了。活佛思量再三之後說還是讓阿卡圖巴回去吧,免得以後外人對我們德欽寺說三道四。其實,活佛也很欣賞阿卡圖巴的才華,後來還時常為阿卡圖巴惋惜呢。

阿卡圖巴回到家裡,父母雖然覺得不光彩,但還是很高興,比以前更加疼愛他,經常說,兒子呀,我們就給你說一個上好人家的姑娘,從此安安靜靜過日子吧。阿卡圖巴聽了死活不肯,說他現在雖身不在寺院,但心早已皈依佛門,希望有一天能夠得到活佛的諒解而重返寺院。這時候,那個看管格薩爾王廟的古怪老頭子已經很老了,阿卡圖巴就經常到他那兒,幫他挑水做飯,跟他聊天,為他解悶。老頭子也和以前一樣視他為親生兒子。有時還帶他去村裡唱上一段《格薩爾王傳》。一年以後,發生了那場令人不堪回想的大運動。在那場運動中,寺院被打倒了。寺院的活佛被打倒了,寺院的阿卡們被打倒了,阿卡圖巴和那個看廟的古怪老頭子也成了鬥爭的物件。沒過多久,看廟的古怪老頭子由於受不了種種非人的折磨,在一天深夜上吊自盡了。老頭子死後的第二天,阿卡圖巴卻做出了一件使人出乎意料的事。那天中午豔陽高照之時,他帶領一夥「紅衛兵」衝進格薩爾王廟砸毀了格薩爾王神像,當眾燒掉了那本珍貴的手抄孤本,並把格薩爾王廟改建成了村裡的糧食儲備庫。由於此舉,「紅衛兵」們把阿卡圖巴當成破除封建迷信的典型人物經常在公開場合表揚。

但村裡人因此對他恨之入骨,他的父母也對他失望至極,幾乎和他斷絕了關係。後來,幾個「紅衛兵」聽說他以前在寺院當過阿卡,就威脅說如果你果真對革命事業忠心耿耿,就娶了村裡那善唱拉伊的騷女人,要不然我們還是要整你。阿卡圖巴沒說什麼,就和那女人結了婚,並和她生了一個女兒。由於這些事,村裡無論老小都不把他當人看,在他背後吐唾沫咒罵他。無論村裡人怎樣待他,阿卡圖巴從不計較,整天一個人沉默寡言地想著什麼。有時候,村裡人在暗地裡讓他說唱《格薩爾王傳》,他也只是搖頭晃腦,說自己什麼也不記得,一句也說不出來。村裡人就私下議論說這就是因果報應,說他砸毀了神像,燒掉了聖書,冒犯了神靈,失去了說唱能力。也就更加地冷落他,瞧不起他。直到那場運動結束之後,人們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並且深深地理解了阿卡圖巴。原來,看廟的古怪老頭子為了不至於使那本珍貴的《格薩爾王傳·地獄救妃篇》在人間失傳,才想出了砸毀格薩爾王塑像、燒掉那本書而保住阿卡圖巴的法子。老頭子上吊自盡的頭一天晚上,領著阿卡圖巴到了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讓他從頭到尾背了一遍《格薩爾王傳·地獄救妃篇》。當老頭子看到阿卡圖巴能夠一字不差地背下來時,放心地抓緊阿卡圖巴的手,然後用手摸了摸那本珍貴的書說,為了使它不至於在人間失傳,明天你就燒了它,砸掉廟裡的那尊格薩爾王塑像,這樣你就會博得「紅衛兵」的信任。我想了幾天幾夜,想來想去也只有這麼一個辦法了,因為只要保住了你,就等於保住了這本書。一定要記住,無論別人怎麼看你,怎麼說你,都要想盡辦法活下去,這是我唯一的願望,你可不能讓我失望啊!阿卡圖巴雖然完全答應了下來,但到了第二天,他還是顯得猶豫不決,不知道該不該那樣做。老頭子的死,使他下定了決心,完全按照老頭子的話去做了。知道了真相後,村裡人在為看廟老頭子和阿卡圖巴當時的想法和做法感到震驚的同時,也就更加懷念已經死去的看廟老頭子、更加尊敬還活著的阿卡圖巴了。阿卡圖巴的臉上也開始露出了開心的笑容,開始為人們說唱《格薩爾王傳》。後來,阿卡圖巴憑著記憶寫出了《格薩爾王傳·地獄救妃篇》,獻給了國家。出版社出版了這本書,並給了他一筆錢。雖然阿卡圖巴是為了保住那本書才砸毀了格薩爾王神像,但他心裡一直為此事感到不安。他從藝術之鄉熱貢請了一位有名的藝人,重塑了格薩爾王神像。他又用出版社給他的那筆錢修復了格薩爾王廟,並且由他親自看管。人們都說經過阿卡圖巴修復的格薩爾王廟比以前更加神聖莊嚴了。

老人講到這兒停住了,一時間靜靜的沒有一絲聲響。我聽了這段和牧羊老漢達傑所講的很有些出入的講述,一時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心中油然而生起一種對阿卡圖巴的無比的尊敬感,內心完全被他的高尚人格所征服。

5

吃過午飯之後,扎西頓珠的父親帶我去拜訪阿卡圖巴。

當老人指著不遠處的一戶人家說那就是阿卡圖巴家時,我的心頭莫名其妙地升起了一股激動之情,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快到阿卡圖巴家時,我的腦子裡突然產生了一個疑問:為什麼稱這個老人為阿卡圖巴呢?阿卡是指出家的僧人,這一點已經很清楚了,而圖巴在藏語中是額頭的意思,不可能是僧人的法名,很奇怪,就問扎西頓珠的父親:

「為什麼給阿卡圖巴起了這麼一個古怪的名字呢?」

扎西頓珠的父親怔了一怔,停住腳步,高聲笑著說:「噢,我忘了告訴你了,阿卡圖巴的本名叫才項仁增,因他從小時候起就有一個奇大無比的額頭,人們就給他起了一個外號叫‘圖巴’,他進了寺院以後,人們又稱他阿卡圖巴了。」

聽了這話,我才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心想這阿卡圖巴怎麼就有這麼多說頭呢。

到了門前,我取出那條特意為阿卡圖巴準備的潔白的哈達,想在見面時敬獻給他。

扎西頓珠的父親扣住門環敲了幾下,門便開了。開門的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子。扎西頓珠的父親介紹說這是阿卡圖巴的女兒,同時把我介紹給了她。

阿卡圖巴的女兒迎我們進去之後,扎西頓珠的父親望了望四周,疑惑地問:

「青措,你阿爸呢?」

青措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扎西頓珠的父親,揶揄道:

「阿卡南誇,您真是貴人多忘事啊!我阿爸不是每年秋天都要去年保山下住一段日子嗎?」

扎西頓珠的父親如夢初醒似的拍了一下腦袋,連連嘆息著說:

「哎呀,哎呀,我怎麼就忘了呢?你看我,你看我,真是老糊塗了。」

青措在一旁「吃吃」地笑著。扎西頓珠的父親又像是記起了什麼似的對我說:

「你看,你看,我這個老糊塗竟把這件事給忘了。每年秋天,是年保山下那條三岔路口上來往的行人最多的時候。阿卡圖巴為了蒐集民間文學素材,從前年起就在那個三岔路口上蓋了兩間房,每天燒上幾壺茶,在請過往的行人歇腳喝茶的同時,讓他們給他講一個故事,或說幾條諺語、唱一段歌詞什麼的,這樣他還真蒐集到了不少東西呢。這個老圖巴!」

說完「哈哈」地笑了起來。之後,又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問我:

「怎麼,昨天你在年保山腳下沒有看到他嗎?你應該看到的啊!」

聽了他的話,我的眼前一下子浮現出了昨天在年保山腳下遇見的那個有著一個奇大無比的額頭,且要我講故事給他聽的老頭子,突然明白了他就是我要找的阿卡圖巴,心裡埋怨自己當時怎麼也不問問他,還以為人家腦子有毛病呢。

青措看了看我,像是猜出了我在想什麼,用一種安慰的語氣對我說:

「阿爸昨天捎話說這一陣子行人漸漸稀少了,讓我們去接他回來。我丈夫今早天沒亮就騎馬去接他了,過會兒也就回來了,先進屋坐吧。」

扎西頓珠的父親聽到這話,像是放心了似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青措,說:

「青措,他可是專門從省城來找你阿爸的,現在就交給你,你可要照顧好他!我還有點事,先回去了。」

臨走時,對我說了些晚上到家裡跟扎西頓珠好好聊聊之類的話,就一晃一晃地走了。

青措給我倒了一碗茶,又準備著要做午飯。我說我已經吃過了,不用做了,她像是沒有聽到似的繼續準備著。我又說我真的已經吃過了,不用再做了,她這才停下來給我添茶。

慢慢喝著茶,等了半個多小時,阿卡圖巴還沒到。在此期間,我向青措談了一些我們雜誌社這次舉辦紀念活動的情況。她還問了我好多事,我都一一作了回答。她一邊給我添茶,一邊勸我不要著急。我看閒著也是閒著,就生出一個念頭,想讓青措講講自己的父親。我想這樣不僅可以增加對阿卡圖巴的瞭解,說不定還能得到一些意外的收穫呢。

當我提出這個想法時,起初她還有些猶豫,後來在我的誘導和啟發下,便無所顧忌地講了起來:

「我阿爸在寺院當過阿卡,所以大家都叫他阿卡圖巴,他自己也這麼稱呼自己。關於我阿爸,在我們納隆村有好多種說法,這些我都不太清楚,因而也就不想多說什麼。作為他的女兒,我只想說,我阿爸是個真正的好人。他現在七十多歲了,但他仍然像我小時候一樣地愛我。在我十二歲那年,阿媽因病去世,因此他陷入了極度的悲痛之中,一下子老去了許多。在我的印象中,阿爸和我阿媽有著極為深厚的感情。阿媽是這帶很有名的民間歌手,‘文革’開始後,她便成了鬥爭物件;而我阿爸又是有名的格薩爾說唱藝人,自然也在鬥爭的範圍之中。這樣,他們便由相互同情、相互傾慕,到最後相依為命了。在我的記憶中,他倆從沒有為什麼事情像別的夫妻那樣爭吵過。他倆之間始終和和氣氣,相敬如賓。空閒時候,我阿爸喜歡聽我阿媽唱那總是唱不完而又優美動聽的各種民歌,聽得如痴如醉,讚不絕口,並且時不時地記在日記本上;而我和阿媽又喜歡聽我阿爸用他那雄渾的聲音說唱《格薩爾王傳》。我阿爸說唱《格薩爾王傳》可稱得上是一絕,他可以不看書本講上三天三夜。他講述的曲折動聽的《嶺·格薩爾王》的故事伴隨我度過了童年的美好時光。我阿爸和阿媽都識藏文,他們希望我這個獨生女兒將來能成為一個有文化的人。因而在我五歲那年,我阿爸就手把手地教了我藏文最基礎的三十個字母。看著我熟練地寫出了那三十個字母,他倆都高興得什麼似的。到了七歲那年,阿爸阿媽就送我進了小學。從那時候起,他倆便鼓勵我不僅要掌握本民族的文字,而且還要學會漢語。我便按照他們的期望發奮學習,並且取得了良好的成績。小學畢業那年,也就是在我十二歲那年,阿媽得了怪病突然離開了我們。臨死前,阿媽緊緊握住阿爸的手說你一定要讓咱們的女兒好好讀書,一定要把她培養成一個有文化的人、有用的人。之後,阿媽又緊緊握住我的手說你一定要聽阿爸的話,一定要好好讀書。阿媽死後,阿爸強忍著悲痛,含辛茹苦地供我讀完了初中。在此期間,村裡好多人都勸阿爸再娶一個,說家裡沒個女人不行。可他心裡只裝著阿媽一個人,怎麼也不肯答應。初中畢業後,看著阿爸一個人在家裡那麼辛苦,就瞞著阿爸沒參加高中和中專考試,說自己沒能考上,學校不讓再上了。阿爸想讓我補習一年再考,可我死活都沒有答應他。這樣,我便留在了他的身邊。後來,當他得知我是為了他而沒參加考試時,狠狠地罵了我一頓,說我讓他和九泉之下的阿媽失望了。後來,他對我又像以前一樣好了。我成家以後,他待我仍然像個小孩似的,出門回來總忘不了給我帶個禮物……」

這時,大門開了,走進一個高大健壯的小夥子,他的後面跟著一匹棗栗色的馬,馬背上是一些被褥、裕鏈之類的東西。小夥子看了看我,微微點頭笑了笑,轉向了青措。

青措走過去從他手裡接過韁繩,問道:

「阿爸怎麼沒來?」

小夥子一邊從馬背上卸東西,一邊說:

「鄉里昨天給阿爸送來了一份來自省城的請柬,他說這對於他來說是平生最大的榮幸。今早我去時,他已做好了去省城的準備,說再不抓緊就趕不上,今早就坐著班車去縣城了。我怎麼擋也擋不住,就給了一些錢,讓他去了。」

這樣,我又告別青措夫婦和扎西頓珠等人,踏上了返回省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