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我不說話,青年牧民問:「之後你還見過他嗎?」
我說:「沒有,那是最後一次見他。」
青年牧民說:「等會兒你又能見到他了。」
我點了點頭。
青年牧民說:「聽說他還借了高利貸,最後還不上,右手的一根手指頭被人剁掉了呢!」
我沒有說話,繼續開車。那天還下了點小雪,路面有點滑。
到了醫院,青年牧民指著一箇中年牧民說:「他是我們村主任。」
中年牧民過來跟我握手。他看上去滿臉滄桑,額頭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整個人裹在藏袍裡,疲憊不堪。
青年牧民又指著另一個人說:「他是肇事司機。」
肇事司機不是本地人,應該是個甘肅人。他看上去很緊張。
我們拿著證明辦了醫院的手續。
我見到死者時,有點出乎意料。死者身上沒有明顯的傷痕,差不多跟我上次見到時一樣。
我問肇事司機:「是你撞的嗎?」
肇事司機辯解道:「不是我撞的,是他自己撞我車上的。」
我問肇事司機:「什麼意思?」
肇事司機有點緊張,說:「那天我給寺院拉水泥,回來路上突然從倒車鏡裡看到有人騎著摩托車直接撞到我車上了。」
我問:「然後呢?」
肇事司機說:「然後我停車下去看,一個人和一輛摩托車翻倒在路邊,摩托車擋風玻璃碎了,人倒在地上不動。」
我又問:「然後呢?」
肇事司機說:「然後我把他送來了醫院。」
中年牧民插話說:「我們接到醫院電話,趕到醫院時,他已經死了。」
肇事司機說:「他那天喝了酒。我送他來醫院時,他身上全是酒的味道。」
中年牧民補充道:「醫生也說他喝了酒,我們到醫院時還聞到他身上的酒味。」
我仔細看了看躺在太平間床上赤身裸體的死者的屍體,他的右手確實缺了一根手指頭。
我對中年牧民和青年牧民說:「你們先去火葬場辦手續,我帶肇事司機去一趟交警大隊,再來找你們。」
之後又對肇事司機說:「你開上卡車跟在我後面,注意不要跟丟了。」
肇事司機點頭,嘴裡說:「不會跟丟,交警大隊位置我知道,去過好幾次。」
下午五點半,我和肇事司機、交警扎西趕到火葬場時,中年牧民跟我說:「你們來了剛好,我們請寺院的活佛算過了,正好今晚八點可以火葬,不用再等。」
我馬上問:「死者在哪裡?」
中年牧民說:「我們已經收拾好了。」
隨後,他帶我們去了火葬場停屍間。
我們看到死者已經被綁成了一團,呈雙手合十打坐狀放在牆角,上面蓋著一條哈達。
我問:「你們怎麼這麼快就收拾好了?」
中年牧民說:「火葬前就得這樣收拾好啊,再過半小時就火葬,不然怎麼讓亡者入葬?」
我看了看交警扎西,他馬上說:「死者今晚不能火葬,死者死因可疑,我們得等法醫的屍檢報告。」
中年牧民說:「不行,已經綁好了,不能再解開!」
交警扎西對我說:「你跟他們解釋,必須等屍檢報告出來才可以!」
中年牧民和青年牧民態度也很強硬,鼻子裡發出「哼哼」的聲音,不理我們。
交警扎西看著他倆問:「聽說死者出事之前還喝過酒?」
中年牧民說:「我們到醫院時從他身上聞到了酒味。」
肇事司機也趕緊說:「我送他去醫院時,他身上全是酒味!」
交警扎西問:「出事之前他跟誰一起喝的酒?」
中年牧民和肇事司機趕緊搖頭,說:「不知道。」
交警扎西說:「所以我們必須得查清楚。」
中年牧民說:「他平常就是個酒鬼!」
交警扎西說:「調查清楚前,你不要隨便講話,這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中年牧民和青年牧民互相看了看,又一起看我。
我把他倆拉到一邊講了事情的嚴重性,但他倆似乎還是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我只好說:「今晚火葬肯定不行。」
中年牧民看著我和交警扎西說:「你倆也是黑頭藏人,這屍體一旦綁上了就不能解開,而且下葬的時間也不能隨便改,你們年輕也許不懂這些規矩,但你們可以問問你們的長輩啊。」
交警扎西說:「規矩是規矩,法律是法律,現在得按法律來。」
我對中年牧民說:「打個電話跟活佛解釋一下,不然出了問題誰也負不了這個責任!」
中年牧民拉上青年牧民去給活佛打電話。
他倆拿著手機點頭哈腰說了不少話。
打完電話,中年牧民過來說:「錯過今晚的時間節點,下次火葬還要等七天。」
交警扎西不說什麼,拿出一根菸點上。
我說:「只能這樣了。」
青年牧民說:「現在怎麼辦?」
交警扎西說:「你倆先回去吧,有事再找你倆。」
肇事司機站在一邊,可憐兮兮的樣子,問:「那我怎麼辦啊?」
交警扎西說:「事情查清之前你不能離開縣上。」
肇事司機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
第二天,我開始調查死者喝酒的事情。我按死者手機的通話記錄把最後一個號碼撥了過去,找到了最後跟他聯絡過的人。
那人聽說多傑太死了,不相信,說這怎麼可能。
我說我是派出所的,他就馬上相信了。
那人在電話裡說了一些生命無常之類的話。
我在電話裡問那人:「他去找你幹什麼?」
那人說:「他來找我借錢。」
我問:「你有沒有借錢給他?」
那人說:「沒有。誰都知道借錢給他等於打水漂。」
我問:「你跟他是怎麼認識的?」
那人說:「我跟他是在州上認識的。那時候他有點錢,人也挺張揚,我們就認識了,成了酒肉朋友。他這個人喜歡花錢,我們出去吃飯喝酒玩都是他埋單,從來不讓我們埋單。對了,那時候我也在州上做點小買賣,後來買賣不行了就回來了。」
那人頓了頓之後又說:「其實我對他這個人瞭解不是很多,我們也就是酒肉朋友而已。」
我問:「他說了借錢幹啥嗎?」
那人說:「他說他遇到了一個女人,他要娶那個女人做老婆。」
我問:「那天他有沒有喝酒?」
那人說:「沒喝。」
我問:「你之前知道這件事情嗎?」
那人說:「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兩年他有錢的時候有一個城裡女人跟過他,他輸光之後那個女人就離開他了。」
我問:「他還跟你說了什麼?」
那人說:「我沒給他借錢之後,他還拿出一個女人的照片說你可能覺得我在跟你撒謊吧,我向三寶發誓,我這次說的可是真話,我遇到這個女人之後,就去寺院對著佛菩薩發誓以後不再賭博了,發誓以後要好好過日子。我還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女人,就是一個看上去三十多歲的女人,長得挺樸素的,紅臉蛋,感覺很老實。我還問他你以前借別人的那些錢怎麼辦啊?他說以後想辦法還唄,總會有辦法的。」
我問:「他問你借多少錢?」
那人說:「他說十萬,十萬就夠了。」
我咳嗽了一下,那人接著說:「雖然他那天的樣子看起來不太像在撒謊,但我也不可能借錢給他的,他欠別人的錢實在是太多了。」
我點了一根菸,問那人:「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那人說:「他那天穿了一件半新的黑西裝,還打了一條紅領帶,看上去感覺怪怪的,不太像平時的他。」
我問:「還有嗎?」
那人想了想,接著說:「對了,他那天還帶著一瓶青稞酒。」
我趕緊問:「然後呢?」
那人說:「然後就沒什麼了。沒借到錢他就騎摩托車走了。」
我問:「他走之前沒喝那瓶青稞酒嗎?」
那人說:「沒有,他走之前沒有開啟那瓶青稞酒。」
我說:「他有沒有跟你說什麼?」
那人想了想又說:「他走之前從隨身揹著的包裡拿出那瓶青稞酒說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我以為我們是那種真正的朋友,來之前還想著你借我錢之後咱倆可以喝掉這瓶青稞酒,小小地慶祝一下,現在看來是不用開啟酒瓶蓋子了。」
我問:「他還說了什麼嗎?」
那人肯定地說:「沒有,沒有再說什麼。他把那瓶青稞酒裝回包裡就騎著摩托車走了。」
我說:「他被送到醫院搶救時,醫生說他喝了酒。」
那人說:「那我不知道。他可能是在路上喝掉了那瓶酒。」
我問:「為什麼這樣說?」
那人說:「我猜的。可能他沒借到錢,心情不好就喝了青稞酒。他離開時,我看他情緒有點低落。」
查來查去,最後的結論是他自己在路上喝了酒。
週一下午三點,屍檢報告出來了。
交警扎西把屍檢報告交給我說:「可以排除其他因素,就是一場正常的交通事故,而且是死者自己的責任。我們調看了監控,是死者自己超速撞上卡車導致顱內出血死亡的。」
我還想問幾個問題,最後都沒有問。
交警扎西說:「你通知他們可以火葬了。」
過了幾天,中年牧民和青年牧民開著一輛皮卡來了。
他們也不跟我說話,直接去收拾屍體。
屍體放太長時間變得僵硬了,但他們最後還是讓屍體呈現出雙手合十打坐的樣子。
火葬場管理員是個瘸子,四五十歲的樣子。他穿著一件油膩的大衣一瘸一拐地過來問我們用柴油燒還是用松木燒。
中年牧民和青年牧民問:「有什麼區別?」
管理人員說:「主要的區別就是價錢的區別,柴油燒六百元,松木燒一千元。」
中年牧民和青年牧民商量了一下說:「柴油燒就可以。」
管理人員點點頭,一瘸一拐地往焚屍間門口走。
我叫住管理員說:「用松木吧,這個錢我出。」
中年牧民和青年牧民看著我,似乎在猜我在想什麼。
我只是對他倆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
死者被我們放進了那個佛塔狀的焚屍爐裡,被管理員一把火點著了。焚屍爐裡面發出「噼裡啪啦」的奇怪聲音。
沒過多久,焚屍間裡面充滿了一股奇怪的刺鼻的味道。我有點不適應,用手捂住了鼻子。
之後,我和中年牧民、青年牧民出來抽菸了。
點上煙之後,我問中年牧民和青年牧民:「亡者之前有沒有跟你們說過要跟一個女人結婚之類的事?」
青年牧民表情木然地搖頭。
中年牧民想了想說:「有一天晚上他突然給我打電話跟我說他跟一個女人好上了,打算娶她。還說那個女人也願意嫁給他。」
我問:「還說了什麼?」
中年牧民說:「他說他想回村裡住了,問我修繕一下他家的老房子大概需要多少錢,還問我娶個女人各種亂七八糟的開支大概需要多少錢,我估算了一下就說簡單一點十萬元差不多了,他說他大概知道了。我問他你怎麼突然想回來了,他說他年紀也不小了,就想回來了。」
這時,青年牧民說:「他那麼個人,回村裡踏踏實實過日子不太可能吧,再說還有女人願意嫁給他也是很奇葩的事情呀!」
中年牧民說:「不知道,也有可能吧,這世上什麼樣的事情都是有可能發生的。」
青年牧民突然問我:「你為什麼問這些事情?」
我說:「沒什麼,沒什麼,隨便問問。」
他們沒再說什麼,我也沒再問什麼。
我們三個正在抽菸時,管理員拿著一根木頭正往焚屍間走,隨口說:「剛剛落下了一根木頭,我把它放進去。」
我喊住管理員,從他手裡接過那根木頭仔細看。那是一根松木,似乎還沒有乾透。
四周沒有風,空氣像凝固了一樣,很冷。我把那根松木拿到鼻子下面聞了聞。我突然間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松木的清香,很特別。
管理員和中年牧民、青年牧民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
我把那根松木遞給中年牧民,他也把松木拿到鼻子底下聞了聞,說:「這味道很好聞。」
中年牧民把那根松木遞給青年牧民,讓他聞。
青年牧民聞了聞,說:「嗯。」
管理員看著我們說:「肯定是松木的味道好聞啊,柴油的味道太沖了,我到現在還不適應。」
我們沒再說什麼。中年牧民把那根松木遞給管理員,管理員拿著松木進了焚屍間。
之後,我們三個又各自抽起了煙,誰也不願意再多說一句話。從我們站著抽菸的位置能看到焚屍間房頂的煙囪裡冒出一股黑乎乎的煙。中年牧民偶爾突然唸誦幾句經文。
抽完煙,中年牧民對青年牧民說:「咱倆去給亡者點個酥油燈吧。」
說完,他倆就去了專門為亡者家屬訂製的小佛堂。我繼續站在那裡點上了一根菸。
大概三個小時之後,多傑太變成了一小袋骨灰。青年牧民手裡拿著那袋骨灰,面無表情地看著管理員把焚屍間的門關上。我看著青年牧民手上的那一袋骨灰,有一種很恍惚的感覺。
中年牧民和青年牧民問管理員哪裡可以撒骨灰。
管理員指著火葬場門口右側一個小山包說可以撒在那裡,那個地方被某個大活佛加持過。
我說:「你們可以把骨灰帶回村子裡吧?」
中年牧民說:「這種非正常死亡的,我們一般不會把骨灰帶回村子裡的。」
我把手頭的煙扔掉,跟他們一起往外面走。
那天外面的風不是很大,我們把骨灰撒到外面那個四周全是各種垃圾的小山包上,一些細碎的粉末狀的骨灰沾在了我們的手上,我們的臉上,我們的頭髮裡,我們的衣服上。
我想,一些骨灰肯定也被我們吸進了肺裡。
撒完骨灰,撣掉殘留在手上、臉上、頭髮裡、衣服上的骨灰後,我們三個人不由地咳嗽了起來。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我們三個人咳嗽的聲音短促而有力,聽起來是那麼富有節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