紛紛水火 林戈聲 第2頁,共2頁

報警人:「我在家裡——哦哦,我是那個合美御府一期的,在那個紅星南路靠綠地廣場那邊,那個女的在我們一期門口的小花園裡!」

接線員:「好的,合美御府一期,我們會盡快安排人前去處理,女士,您的手機鏡頭不要搖晃,我們規定必須能看到雙方的臉。」

報警人:「好的,好的。」

接線員:「女人的舌頭您能具體描述一下嗎?」

報警人:「我老公拍了照了,你等一下。」

(報警人丈夫翻出手機照片,放到鏡頭前)

接線員:「女士,照片不能擋住您的臉,我還是要看到你的臉。」

(照片調整位置,一張有些模糊的斜角俯拍照片上,一個女人蹲在水池邊,她的形象的確令人毛骨悚然,穿著骯髒卻又華麗的長袍和長裙,彷彿是從古裝戲裡跑出來的瘋子,她低頭對著水面,舌頭從嘴裡伸出來,舌面上長著一些綠色斑點,舌頭中間還有一個模糊的影像)

接線員:「女士,那個女人的舌頭上是有一個洞嗎?」

報警人:「不是洞!是一個白色的什麼東西,具體看不清,但是那個東西在動!」

(報警人丈夫提示報警人看一條訊息,報警人側過臉去看丈夫手機,然後回過頭面對影片鏡頭)

報警人:「我們群裡剛剛有人認出來了,那個女的好像上過新聞,是個網紅,叫小魔女還是什麼,就是去太平湖拍照的那個!」

(報警人又看了眼丈夫手機,然後回頭看向客廳窗外,水池邊的女孩)

報警人:「真的!那個裙子和頭髮,一模一樣!她她——她不是失蹤了嗎?這……」

接線員:「女士,請您保持鎮定,鎖好家裡的門窗,不要給任何人開門,不要接打任何電話,我已經把你的後續補充情況也報上去了,巡警或特警很快會到你們那裡。」

報警人:「好好好,你們一定要快點啊!」

b錄/bb像/bb二/bb:/b

接線員:「您好,這裡是玉房市110——」

(撕心裂肺的號啕聲,哭叫聲,還有人扭打和捶門的聲音,影片內影像與聲音都極度混亂。)

接線員:「您好,請你把臉放置在影片中央。」

(一個女人的聲音哭號著「讓我去!」「你們讓我去吧!」「我一個人出去!」,鏡頭一陣晃動後,露出一個男人狼狽不堪的臉,他表情焦急中夾雜著某種絕望,臉色紅白交錯,佈滿不知是汗還是淚的水漬,他抹了一把臉,快速地說道:「玉成路134號!我在玉成路134號,是個獨棟別墅!我兒子回來了!他之前失蹤了,是去游泳館——青少年游泳館游泳的時候失蹤的!失蹤了14天,剛剛他回來了,在我家門口!你們快來!我老婆崩潰了,對,還要醫療隊!她受不了了,我們也——你們快派人來吧!快點!」)

接線員:「好的,已經聯絡機動隊,玉成路134,對吧?」

男人:「沒錯!」

接線員:「先生,先不要結束通話,我還要跟你確認一下,您家人沒有給迴歸人口開過門吧?」

(男人焦急地回頭看了一眼,他妻子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死死拽著門把手,她的父母則埋頭咬牙,使出渾身力量把她往回拖,兩位老人臉上也滿是汗和眼淚。)

男人:「沒開,沒開過!」

接線員:「好的,請問您的兒子在外貌、行動上有任何異常嗎?他和你們說話沒有,說話狀態怎麼樣?」

男人:「沒……沒有——哦有的!他,鵬鵬他,他不是這個樣子的,我說不好,就是你看的話可能看不出來,外人是不會覺得——但我們一看就知道,你懂我意思嗎?我兒子從來沒有過那種表情,真的從來!而且他,他每隔幾分鐘吧,眼睛就要整個轉一圈!鵬鵬有點假性近視,但他眼睛從來沒有這個樣子過。聲音……他媽媽哭成這樣,他也沒有反應!像怪物一樣!」

接線員:「迴歸人口有沒有說過清晰的,可以理解的話?」

男人露出崩潰的表情:「一開始他叫我們開門,後來他媽媽受不了了,他就變了,他現在一直在叫‘媽媽,開門’,他知道他媽媽受不了了,他是故意的!我——」男人的眼淚奪眶而出,「我也快瘋了,你們快來吧……」

b錄/bb像/bb三/bb:/b

接線員:「您好,這裡是玉房市110報警平臺災情專線,請問您需要什麼幫助?」

老太太溫和的聲音:「您好,我家裡的食品……不大夠吃了。」

接線員:「請把您的面孔放到影片裡來,讓我看見。」

老太太:「我還不大會弄這個。」

接線員:「請您把手機轉一轉,看到您的臉以後,我叫停,您就停下來。」

老太太(慢吞吞):「哦,好的。」

(影片開始緩慢而不太穩當地轉動,照到牆壁、冰箱、電視機、五斗櫃和櫃子上的景泰藍花瓶,瓶子裡沒有花。)

老太太:「停了嗎?」

接線員:「還沒有,您繼續轉,我還沒有看見您。」

(影片繼續轉動,照到鋪著手工鉤織線毯的布藝沙發、關閉的客廳門、半開的廚房門。)

老太太:「看見了嗎?」

接線員:「還沒有,您可以各個角度都試一下,上下轉一轉。」

(影片頓了頓,接著往上,轉到了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盞風扇燈,橘黃色的燈光亮著,扇葉也在慢悠悠地勻速轉動。)

老太太:「現在呢?」

接線員:「您身邊有年輕人可以幫您操作嗎?」

老太太:「我就是一個人住,才這麼麻煩呀!」

接線員:「那您趕緊繼續轉吧,90秒內看不到您的臉,我這裡只能結束通話了。」

老太太:「哦,好的,我轉……」

(影片從風扇燈回到沙發,然後往下,露出一具沒有頭顱的軀體,脖子上方僅剩下巴掌大的一塊臉部皮膚,皮膚頂端留有幾縷稀疏的白髮。脖子斷面處,一些淺粉色的肉芽組織像蚯蚓似的扭動屈伸著。

接線員立刻切斷了影片通訊。)

玉房市災情指揮辦關於「失蹤人口迴歸與安置辦法」的通知:

b針/bb對/bb失/bb蹤/bb人/bb口/bb回/bb歸/bb的/bb操/bb作/bb指/bb南/b

近日,我市陸續發生失蹤者回歸事件,此前在各級風險地區失蹤的居民,陸續出現在我市各處。針對此種新現象,災情指揮辦現出臺「操作指南」,請居民仔細閱讀,牢記在心,遇到迴歸的失蹤者(以下簡稱「迴歸人口」),請務必嚴格按照指南的條款謹慎、小心地操作,安全至上。

一、如何判斷迴歸人口的身份:

獨自徘徊在公共區域的人,無須辨別著裝、身份、年齡等因素,均可視為迴歸人口。

在公共區域出現,但人數≥2的,如確定不屬於公安巡防、機動特警隊、區域排查隊這三類人員,可等同視為迴歸人口。

二、如何判斷迴歸人口的危險性:

迴歸人口身體有明顯變異,如缺損、冗餘或有不屬於人類的部分,列為危險級。

其中,融合程度越高則越危險,譬如僅手臂部分出現融合者與上身大面積出現融合者,後者的危險性要大於前者。

有行動能力迴歸人口,其危險性要大於無行動能力者。

有語言表達能力(說的話聽得懂,有邏輯,能理解抽象概念比如數字、時間等)的迴歸人口,其危險級別遠大於無語言表達能力或語言表達混亂的迴歸人口。

在所有迴歸人口發出聲音以前,應把所有迴歸人口一律視為有語言表達的能力,不能根據他們是否長有「嘴巴」(或類似的發聲器官)來判斷其是否有語言表達能力!

三、目前已知的迴歸人口行為規律:

1 有模仿能力,會模仿普通人類的行為方式,尤其傾向於模仿兒童、老人。

2 部分迴歸人口表現出食人、生食活物的傾向,具體規律專家仍在研究。

3 身體越完整、越接近人類的迴歸人口,越傾向於向原本的家人、朋友求助,他們會表現出失蹤前的某些行為習慣,以騙取被求助者的信任,切勿大意上當!

四、安全距離:

1 不要主動接觸任何迴歸人口!接觸行為包括但不限於語言交流、肢體接觸、無接觸遞送食物飲水、目光交流。

2 請與迴歸人口保持三十米以上的直線距離,如條件有限,至少要保持十米以上的直線距離。

3 實在無法保持極限安全距離(十米),如迴歸人口在門外,而您家的面積不夠大,請務必保持您或您的家人和迴歸人口之間沒有任何液體存在(擦乾地面,挪開一切裝有液體的容器,挪開水分含量較高的瓜果蔬菜),然後閉上眼,捂上耳朵,把呼吸調整至最輕,並且不要隨意走動。

五、報警方式:

請在看到迴歸人口(或疑似迴歸人口)後,立即傳送簡訊至0094-99110,簡訊內容為「迴歸人口+迴歸人口所在地址」,我們在收到簡訊後,會回覆「sd」,如傳送簡訊後未收到「sd」,請隔一分鐘後再次傳送原簡訊,直至收到回執「sd」為止。

六、接到報警後,我們會立刻派出專員前往處理,如專員在處理過程中發生危險,請您千萬不要前去幫忙!此前曾發生過熱心群眾幫助特警隊員處理迴歸人口事件,引起異常狀況大範圍擴散,造成了極其嚴重的後果,請廣大居民務必銘記在心,引以為戒!

七、如您發現本指南未曾提到的任何新問題、新發現,請編輯成簡訊,傳送至0094-90110,災情辦再次鄭重提醒,安全第一,不要靠近迴歸人口,不要發生任何接觸,切勿出於任何目的以身涉險。

新問題、新情況仍在層出不窮,在此,災情辦謹代表所有仍奮鬥在安保、救援一線的工作人員、志願者,向大家鄭重保證,危難無情,信念不滅!

社會是一個有機整體,我們每個人在社會中都有不同的身份與職責,讓我們堅守各自的崗位,共渡難關。唯願金風送爽時,玉房市能重獲新生!

玉房市災情指揮辦

20××年10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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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無法證實作者的日誌

災情指揮辦指揮中心安放了一臺保險櫃,用於存放核心資料,知道保險櫃密碼的僅災情辦主任、玉房市公安局局長與市長三人。某日,災情辦主任開啟保險櫃取閱材料,一本日誌憑空出現在一摞資料夾的最上層,日誌封面上有手寫的作者姓名——陳曦,但問遍整個災情辦,沒有一個人對「陳曦」這個名字有印象。

災情辦進一步聯絡了市局、公安,仍然沒有人認識「陳曦」,公安局戶籍科隨後調取全市戶籍與暫住人口資訊,找到兩個名為「陳曦」的人:一人為初中生,女,14歲;一人為保險公司經理,男,42歲。二人均對日誌一無所知。公安局刑偵大隊鑑定科調取了兩人的筆跡,經比對,與日誌上的手書均無相似性。

以下為日誌摘錄:

20××年10月21日

不要相信天空,因為天空是噁心的;

不要相信地面,因為地面是眩暈的;

不要懷疑錯誤的事情,因為它們是正確的;

不要提起過去的事情,過去是指五分鐘(這裡「五分鐘」三個字被刪塗過)

過去是指三分鐘以前的事情。

走路的時候,要注意別人的……(此處缺損)

水是一種無色、透明的液體,是流動的,它不會……(此處缺損)

(此處缺損)……保護不是為了……

——

已經基本解決的問題:

天空、地面:天空和地面都有可能讓人心智失常,這是空間異常現象;

走路:和人一起的時候,要互相觀察面部肌肉,一旦出現抽搐、痙攣,就是出現精神異常的前兆;

水:一切水域都有受到汙染的可能,變質為一種外觀類似水的無色無味、散發淡淡臭氣的黏稠膠質,人靠近這種膠質(目前掌握到的極限距離是十米左右,一般安全距離是三十米),就會誘發精神異常,產生強烈想要飲用這種水的衝動,飲用者隨後會與接觸到的任意物質(有機物或無機物均有可能)發生融合現象。

——

未解決的問題:

·不要懷疑錯誤的事情,因為它們是正確的;

·不要提起過去的事情,過去是指三分鐘以前的事情。

災情還在進一步惡化,我有種預感,不解決這兩個問題,我們將面臨更大更慘重的損失。

今天媧山康復醫院開始第四次擴建了。

現今對迴歸人口和異常人員的措施仍舊只有收容和限制行動,暫無醫治辦法,康復醫院淪為一個打強效鎮靜劑的地方。今天新出的醫療指導意見是鎮靜劑量可視具體情況調整上限,我們不得不忽視高頻率使用鎮靜劑對大腦的副作用。

20××年10月22日

·不要懷疑錯誤的事情,因為它們是正確的;

·不要提起過去的事情,過去是指三分鐘以前的事情。

——

今天我以三分鐘為時間段,分析了手頭所有的影片、音訊資料,沒有新的發現。

駱毅今天醒過來了,但說話困難,無法提供有用的資訊。

所有從危險區逃出來或者救出來的倖存者都不記得在危險區發生的事情,我們無法從他們身上得到任何有用的資訊。

補充:這些人都存在不同程度的記憶力衰退。

今天,我這個搞物理的跟精神科醫生、心理學家、腦科專家一起開了研討會,還有一個搞拓撲學的教授,耳目一新。交叉學科的確是未來學科演進的方向。明天還會有語言學家和文化理論學家的加入,希望對分析現狀有幫助。

20××年10月23日

我不應該罵小沈。但她更不應該瞞著我去接觸媧山醫院的迴歸人口。我不需要,也不能允許我的學生不聽指揮,自作主張冒這麼大的風險。

但她採錄到了有效資訊。

研究有了重大進展,我們由此弄清了「三分鐘」的含義。

從認知學的角度來講,人的記憶是跟時間、空間相關聯的,精神醫學證明了人的神經細胞是立體的,具有空間性的結構;心理學對認知方面的研究則表明,人類思維的建立過程伴隨著對時間和空間的感受。

小沈從迴歸人口那裡證實,危險區域裡的時空順序只能維持三分鐘。

即危險區域裡的任何事物,不論死活,有機無機,都只能維持三分鐘左右的正常狀態,一旦超過三分鐘,空間結構就開始變動,時間性就破碎、扭曲。人如果不注意到這個變故,精神還能勉強維持正常,一旦注意到,就完了,認知崩潰,接著記憶力出問題,神經異常。

時間和空間是物理學最基礎的概念,人是依賴時間和空間存活的三維生物。

這也解釋了寫那篇作文的小學生是那群孩子裡最後一個失蹤的。

心理學許教授、語言學戴教授聯合分析了那篇作文,認為那個孩子是五個孩子裡對時間和空間變化最不敏感的,所以最後一個出問題。

這同樣解釋了思槐小學得救的六個孩子全是一年級的原因。

我們現在基本釐清了「發生了什麼」的問題,但仍無法回答「為什麼會發生」。

20××年10月24日

不要懷疑錯誤的事情,因為它們是正確的;

——

語言是思維的體現,思維是認知的運動形式,而認知的建立要依靠穩定的時間和空間。

語言學,心理學,物理學。

終於聯絡起來了。

時間和空間出了問題,認知就會出問題,人的思維就會混亂,這種混亂體現到語言上,就會說出正常人理解不了的話。

所以我們會看見這句:不要懷疑錯誤的事情,因為它們是正確的。

小沈的父母今天給我打了影片電話,我告訴他們小沈在媧山醫院第四院區接受治療和隔離。也告訴了他們小沈得病的原因。

汪市長的市民撤離計劃未得到上級批准。

不要懷疑錯誤的事情,因為它們是正確的……

什麼是錯誤的事情?

玉房市什麼時候發生過「錯誤」又「正確」的事情?

20××年10月25日

今天梳理玉房市八月份至今發生的所有事情,並結合時間、空間、水。

備忘:聯絡許教授、戴教授,討論我的猜想。

20××年10月26日

我的猜測可行。

備忘:制訂一個行動方案。

這個方案一定會失敗,只有失敗了,它才能成功,因為錯誤的事情才是正確的。

因為記憶的衰退和紊亂髮生得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早得多。

殺一人,救百人、萬人、無數人?

20××年10月27日

一切都準備好了,明天行動。

希望我的猜測是對的。

希望我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沒有人記得我。

這樣,我就能成為一個開始。

20××年10月28日

正在看這份日誌的人,你好。

如果你看到這本日誌出現在資料保險櫃裡,並且看到封面上的名字「陳曦」,感到驚訝和困惑,完全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也不知道「陳曦」是誰,我將會非常高興。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玉房市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們也許會提到居民的失蹤、迴歸,水的變質,天空和地面的空間異常,人們的記憶出現問題,是的,這些都是發生過或者仍在繼續發生的事情。但如果現在沒有人記得我,沒人知道我是誰,怎麼能把這本日誌放進如此機密的保險櫃裡,那就證明我的猜測是對的,玉房市所有災難的根源,不是上面這些,而是那個最早出現的謠言——

「青蛙外星人綁架未成年人」

這的確是個謠言,但語言是思維的體現,順著謠言查詢它的成因和源頭,我們會發現驚人的事實。

8月5號玉房市公安局釋出了一則通告,披露了謠言風行的原因:太平湖公園新開設了「水上步行球」娛樂專案,但因為天氣太熱而暫停了,此後,「水上步行球」被謠傳成「金色火球」,穿著潛水服的工作人員被謠傳成「青蛙外星人」。當時正值暑假,小孩玩得瘋,潛意識裡心存擔憂的家長們進一步發揮想象,外星人很可怕,是來擄掠兒童的,於是「青蛙外星人綁架未成年人」的謠言便被炮製出爐了。

後來玉房市真的開始了居民失蹤等恐怖事件,這則小謠言立刻被大家遺忘了。

但這不是玉房市居民的第一次群體性遺忘。

有一句話始終困惑著我,我怎麼都想不明白,什麼叫「不要懷疑錯誤的事情,因為它們是正確的」。後來,關於記憶、時間、空間的研究,加上幾位心理學、語言學、文化傳播與理論學教授的幫助,讓我開始注意到一切表面上看起來「錯誤」的事情。其中,「青蛙外星人綁架未成年人」這則謠言看起來最詭異,原因有兩點:

首先,這則謠言的發生地就是後來一切異常的起始地點,太平湖公園內的太平湖;

其次,這則謠言發生的時間距離第一起居民(五名兒童)的失蹤案非常近。

基於這兩個原因,我著重蒐集了這則謠言的相關資料,請來各學科的教授幫助分析,果然發現了疑點:這則謠言傳播得過於廣泛,以至於市公安局不得不花費有限的警力,進行了詳細的走訪調查,併發布了一篇正式的闢謠公告。

研究文化傳播學的褚正則教授告訴我,任何引起群眾群體性反響的事件,無論是謠言還是事實,它一定是基於某種普遍存在於群眾心中的心理潛意識,也就是說,越是廣泛傳播的事件(無論真假),它越具有廣泛的心理基礎。

褚教授列舉了幾個曾經在不同國家和地區大範圍傳播過的謠言,這些謠言的背後都隱藏著某種真實情況,有些情況乍一看和謠言不相關,但仔細探究,就會發現其中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我逐一研究了太平湖「外星人」謠言所包含的元素,其中,那個謠言背後的謠言,即誘發「外星人」想象的「金色火球」最為突兀。我搜尋了各種資料,發現「步行球」和金色火球的相似度其實很有限,這個一點不高明的謠言怎麼會在一夜之間騙倒了如此大範圍的居民?

我還聯想到,玉房市這場災難中最令人費解的東西——水。

水的變異,水的膠質化。

金色火球,水,塑膠步行球。

就像科研專案都需要某種靈感,一個假設在我腦海裡迸發出來:

也許真的有過一個金色火球,它曾經真的落入過太平湖。

這個火球是一枚突破人類想象的天外來物,它也許擁有特異的質量、密度或者別的理化性質,它砸到地球上的一個湖泊裡,引起了一系列恐怖的災變。

這個假設不是異想天開,對物理概念有一定基礎認識的人也許知道,時間、空間,那都是人類對於宇宙中某種現象的人為定義,就像閃電曾被人類看作雷公電母的發威,閃電是客觀現象,雷公電母則是人類的想象。同樣,時間、空間也是一種想象性質的定義,在地球上並沒有一條一往無前不回頭的透明射線叫作「時間」,也沒有三根指向前後、上下、左右的透明柱子撐開混沌的天地,為人類開闢出可以生存和活動「空間」。對於物理學家來說,時空是一體的,它們是同一種東西的不同性質的體現,就像西瓜的形狀和西瓜的顏色,對於西瓜本身來說是一體的,分不開的。

對我來說,不存在彼此獨立的時間和空間,時空一體,就如同一張薄膜存在於宇宙中,承託著萬事萬物,說得更晦澀一點,連引力、斥力、溫度——這些也都和時空「整合」在一起,是「宇宙」這個西瓜不能互相分割的不同面向。

唯有如此,唯有從宇宙本體的角度,從物理學最本質的概念出發,玉房市的一系列災難才有可能解釋得通:

重一些的地球是輕一些的月亮圍繞地球運轉的原因;

而我假設,的確存在一個金色的火球,它從遙遠外太空而來,落入太平湖,成為玉房市一切災難的真正起點。

它引起時空紊亂,引起依賴時空才得以思維和生存的生物——人類的異變,它落入太平湖,瞬間改變了太平湖的水質,使太平湖湖水變成另一種東西。太平湖是活水湖,它四通八達,流向玉房市的各處水道、暗河,引起可怕的連鎖反應。

根據這個猜想,我繼續推出了第二個假設:

玉房市居民在見證金色火球落入太平湖之後,便集體遺忘了這件事。

為此我諮詢了心理學許教授,許教授告訴我,人忘掉異常可怕的事情,是一種遠古就流傳至今的心理保護機制。

加上時空的紊亂對思維、認知能力的影響——

這些因素加起來,極有可能造成全市居民的第一次真正的遺忘:忘掉金色火球曾經墜入過太平湖。

當時也許有熾烈的火光瀰漫整個天空,那場景就像輝煌卻又慘烈的世界末日,給所有人帶來視覺與心理的雙重重創。

此後人們開始遺忘這件事,這是出於恐懼、混亂與不能理解而發生的群體性癔症,金色火球墜湖事件被遺忘了。緊接著,「青蛙外星人綁架未成年人」的謠言不脛而走,風靡全城,它是記憶與潛意識對於遺忘的反抗。許教授打了個比方:人的這種心理就像蹺蹺板,摁下一頭,必然蹺起另一頭,我還跟她開了個玩笑,說物理學上這叫力的相互作用。

諮詢完幾位教授,剩下的事情就是我這個物理學人的本職工作了。

我列了一份計劃表:

我打算測試太平湖的面積、附近的重力數值、光在附近的傳播速度,我還要借一臺超聲波儀器,用來測定湖底的深度、沉積物厚度、水質的體積與密度的關係,等等。技術細節不贅述了,我把所有的實驗計劃書夾在本子最後一頁的封皮內部,計劃書詳細列舉了我將要用到的方法、公式、證明思路,還有取得結果以後將要使用的資料分析框架。

我希望所有的實驗結果最終能支援這樣一種假設:

太平湖湖底有一個巨大的深坑,深坑內的物質具有極強的放射性、極高的密度。

根據我的預想,那些測試結果加上今秋最初落入湖中產生的衝擊力——這就是玉房市一切時空異變的源頭。

打個容易理解的比方,時空原本是一張平穩地飛行在虛空中的魔毯,人類、湖泊、花鳥魚蟲、高樓大廈等等一切,都依附著這張魔毯生存與消亡。但忽然之間,一個滾燙且特別重的小金球被無形的命運砸到這張魔毯上,把魔毯砸出一個洞——

於是,以這個洞為中心,原本在洞周圍生存的一切事物,都遭遇了滅頂之災。

如果以上理論能夠成立,人口失蹤與迴歸的難題也將迎刃而解:

魔毯被金球砸穿以後,不光破了一個洞,洞周圍的布料也因為撞擊而發生起伏震盪,毯子凹下去時,生活在上面的人便因陷落而失蹤;而毯子回彈時,陷落下去的受害者們又紛紛被丟擲。並且在這個起伏過程中,各種物質互相碰撞,有的碎裂,有的擠壓粘連,這種擠壓粘連,就是我們現在說的,令人絕望的「融合」。

而一切災難,越靠近洞口越劇烈,同時,其影響是逐漸擴散的,這就是玉房市如今的現狀。

因為金色火球墜落在太平湖,太平湖成為時空破潰的地方,我們此前制定的方針有一項極其正確,就是禁止任何人靠近太平湖公園。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時空是自宇宙大爆炸之初迸發而生的,有其自身的延展性,因此,雖然人類在宇宙面前渺小如塵,至少我們可以等待,等待時空的魔毯自行延展修復。

寫完這篇日誌,我就會開始行動。

我將去太平湖公園實地走訪,尋找關鍵的證據來證明我的猜測(我將違規闖進特高危風險的太平湖公園,還以災情指揮辦研究組組長的身份撒了幾個謊,搞定了一系列流程)。

我將撬開太平湖公園幾間辦公室和庫房的門,親眼看一看與謠言相關的潛水服、腳蹼、步行球。

如果我的假設正確,那在公園庫房裡,我看到的將不是未經充氣的步行球滿滿當當堆在庫房地面上,而是徹底的一無所有——庫房裡連步行球的影子都不會有。

此後,我將會搜尋太平湖岸邊的那些草叢,從中發現一些可疑的殘渣,它們有著被高溫燒灼過的捲曲、焦黑的不規則邊緣。這些殘渣的材質必然是軟塑膠,就是製造步行球的那種原材料,這些步行球曾經漂浮在太平湖上,作為公園的創收專案在進行試運營,這時候,金色的火球從天而降,太平湖的水面瞬間變成火海,漂浮中的步行球被燒燬,塑膠碎片炸飛,氣流與噴濺的水波把它們拋到空中、岸邊、草叢裡。

寫到這裡,原本要談我到底是誰了,但在整理思緒的過程中,靈感再一次出現,我想到了更多的東西。

我想到,政府現在每日更新的失蹤人口名單是不全面的。

因為不是所有從魔毯破洞處陷落的人都會「回彈」出來,而是隻有大家記得的人才會這樣。

我這麼說實際上因果倒置了,話應該這麼說,才更符合事情的客觀發展順序:只有會「回彈」出來的人,才會依然留存在大家的記憶中。

因為這張毯子,是具有「魔力」的時空之毯,而人類,是依附於時空才能生存的三維生物。那些「失蹤」的人裡,有的尚處於魔毯震盪的範圍內,所以能被「回彈」出來,成為迴歸人口,而有的,則掉到了時空的破潰與震盪範圍之外,永遠掉出去了,隨著這種永遠的掉落,他的親朋好友、夥伴同事,他養的寵物,他不知名的暗戀者,所有的時空生物都將因為這個人身上時空性的崩毀而遺忘掉他。對一個人的種種記憶,就像一顆顆珍珠,串聯在與這個人相關的一條時空絲線上,現在,時空性消失了,於是珠子紛紛掉落,記憶消弭於無形。

這種消散與死亡不同,死亡是停止在時空的某個點上,而陷落是滑脫到時空之外去了。

這也是我即將迎來的結局。

因為一旦我闖入太平湖公園,突破跟太平湖的警戒距離,再做上一番實地調查與實驗,其中或許還有我因為害怕和操作生疏而耽誤的不少時間——那我就滯留得太久了。

我的身上不僅會產生異變,失蹤,還會失去「回彈」的可能。

因為太平湖是金色火球的墜落點。當震盪的漣漪不斷向外擴時,中心就會越來越平靜。所以,當災情從八月初「震盪」到現在,太平湖這個中心的「布料」就不會再回彈了,因此,我這粒渺小的塵埃也將不可逆地從洞口滑落出去,一直滑落進記憶無法觸及的虛無世界。

不必為此惋惜甚至難過,比起宇宙的宏大、客觀規律的深邃,我個人是微不足道的。

不僅如此,我的消失還將是一件好事,是我一系列計劃最後、也是最重要的關鍵:

只要有人看見這本日誌,看見封面上「陳曦」兩個字,卻又找遍全世界都沒有一個人知道我是誰,記得我是誰,那就說明我是真的從時空魔毯的破洞裡滑脫出去了。

由此可證,破洞必然存在;

破洞存在,則金球存在;

金球存在,則我上述一系列假設、推理、證明過程,都存在,都為真。

所以我消失,則一切邏輯鏈成立,玉房市災情終於真相大白。

——

我叫陳曦,曾在玉房市災情指揮辦工作,擔任指揮辦研究組組長。

災情辦和我有過較多工作交流的人有:災情辦主任顧捷元,機動特警隊隊長駱毅,我的研究生沈夢雨(目前在媧山康復醫院隔離治療),趙赫,研究組褚正則教授、許萍教授等。

如果這些人對我記憶全無,那基本可以說明,我以上的假設和推斷都是正確的,附在日誌最後的實驗計劃書也具有參考價值。

此外,我還提供一個額外的驗證方法,說不定對後續的災情救助工作有一點參考價值:

如果救援工作有餘暇,可以在辦公檔案、報告列印件、名冊、會議影片錄影等檔案上尋找可能的痕跡,比如我的名字、我的影像或聲音等,以證明「我」,陳曦,真的存在過,並且真的無人記得。

不過我不敢百分百確定這個方法絕對有效,因為我不知道在我失蹤以後,那些痕跡是否還會繼續存在。時空的性質至今仍有諸多謎團留待人類探索研究,加之個人學識有限,我無法預料我的失蹤會對這些痕跡產生怎樣的影響,它們是否會隨著我的失蹤而一起消失潰散。

此致。

祝:

災情早日停止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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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鐘,演講開始了。

許萍教授走到大廳前面,她年逾七十,體貌清癯,一頭灰白的短髮,戴玳瑁紋細框眼鏡。開口前,她先扶了扶眼鏡,然後舉起手裡的礦泉水瓶,衝臺下微微鞠躬:「各位同志、領導,大家下午好。」

那支充當話筒的空礦泉水瓶讓鄒敬遠不大舒服,他有飲水方面的問題,和水有關的東西都容易引發負面聯想,這也是他現在坐在這個整潔、空曠的大廳裡的原因。大廳並非真的空無一人,始終有人在出出進進,往來穿梭,但它的確有一種空曠的氛圍,讓人不自覺地安靜下來,說話聲也放得低沉輕緩。

許萍教授的演講內容是一段科研經歷,她講得很認真,用的是一種相當實事求是的態度,以求提供最大的參考價值,儘管大廳裡並沒有幾個人在聽這場演講,僅有的幾個觀眾也心不在焉。包括鄒敬遠在內,大家在此都是為了打發時間,他們摳指甲,打哈欠,癱在椅背上定定地望著窗外的風景,眼裡卻什麼都沒看進去,要是有護士走過,他們就也跟著轉頭看上兩眼。

許萍教授講的是二十年前的一場實地調研活動,那時她剛回國不久,擔任某國家級研究中心的實驗室主任,兼大學博士生導師。她所在的研究領域,重理論,重實驗,參加國際學術會議的機會也很多,實地調研則很罕見。實際上,那次調研活動是臨危受命,頭一天她接到通知,第二天就坐上飛機出發了,這是許萍有生以來第一次坐軍用飛機,在顛簸的飛行過程中,她和兩個隨行的博士生爭分奪秒地閱讀資料,那些資料甚至是當天凌晨才列印出來,交到她手裡。當她在逼仄的機艙內,在充耳的機械噪聲裡迅速翻閱紙質的檔案時,能觸控到厚厚的紙摞中未散盡的熱氣。

兩個多小時後,一行人來到了玉房市。

聽許萍教授的講述,你很容易把玉房市當成一個真實存在的地方,它的地理位置、城市風貌與兩個月內種種龐雜恐怖的變化,都在許萍教授平實得有點枯燥的敘述中呈現出土夯磚壘般的逼真質地,這讓鄒敬遠想起老丁的話——「我估摸著,科學家發起瘋來就是這樣」,老頭的表情半是促狹,半是疑惑。老丁是鄒敬遠的鄰床,鄒敬遠住進來的時候,他就靠在床頭,玩平板電腦裡的鬥地主,他的病症是輕微的精神分裂,犯病時能看見一簇簇火苗在眼前跳舞,不犯病時和健康人沒兩樣。鄒敬遠的問題則是喝水,他沒辦法獨立地喝水——只要是水,透明無色的液態hsub2/subo,他就必須跟在別人後頭喝,無論是一瓶水、一碗水還是一杯水,即便鄒敬遠渴得要昏過去了,他也必須先看別人喝過,才能去喝那份經人喝過的水,跟古代的皇帝非得要太監試毒似的。這是一種偏執症,屬於這個大類底下進食障礙的一種,很年輕的時候,鄒敬遠莫名其妙地得了這種病,那時他還在上大學。父母帶著他多方醫治無效,無法可想,打算從此把這個兒子看作廢人,養在家裡,結果過了一年多,鄒敬遠都習慣了輟學在家打遊戲的日子,這個病又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鄒敬遠便回到學校,上課、考試、畢業,工作、結婚、生孩子。

上個禮拜,鄒敬遠去了趟桂林,旅遊,回來睡了一覺,第二天起床,給自己倒了杯水,看著透明的玻璃杯和杯子裡透明的液體,嘴唇開始哆嗦。醫生讓他住院,預期療程四周,鄒敬遠辦妥了手續,站在病房門口算了算,距離上次犯病隔了有二十年。

老丁說許萍教授真的是個教授,只不過她早就離開了實驗室和大學,成了住院部的常客。老丁有癲癇,精神分裂一犯就有誘發癲癇的危險,必須上醫院來監控著。從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在火焰的群舞中口吐白沫地被抬進醫院,許萍教授就在這兒了,只不過那時候還有學生和科學家同事來看望她,那些人如今都見不到了,許萍教授的演講雷打不動地還在繼續,講的內容也沒有變過,老丁都能把開頭那幾句背下來了:「各位同志、領導,大家下午好,我長話短說,我們新近的戰果是找出了應對空間性認知紊亂的問題,遮蔽型防風鏡被證明是有用的。但對於時間性認知紊亂問題……」這麼多年來,老丁最多隻聽到這裡,便意識到這堆胡言亂語裡沒有什麼能引起他興趣的八卦,果斷放棄了,他建議鄒敬遠也這麼幹,全部的樂趣只在開頭,之後就再沒有什麼新鮮的了。鄒敬遠不知道是什麼吸引他一直地往下聽,那幾個一開始和他做伴的聽眾都走光了,他還待在原地,老太太講的東西他一概聽不懂,只覺得睏倦,可他還一直坐著,直到一個女護士經過,看看許萍,再看看鄒敬遠,問道:「你也知道玉房市嗎?」那種隨口一問的語氣,仔細琢磨的話,卻又像提起一門高精尖且特別冷門的學問,絕大多數人不僅不能通曉,連知都不會知道。

小護士跟鄒敬遠的兒子差不多大,年齡差讓鄒敬遠生不著這份閒氣,加上藥物反應讓他的感覺和思維都遲鈍,他回答:「不知道啊,你知道?」

「哦,我以為你知道,」護士說,「你可以上網查查,蠻好玩的。」

他們住在輕症病區,病人可以帶手機。過了兩天,鄒敬遠在又一個無聊的時刻回想起了這茬,他以為玉房市可能是一個真實存在的地方,只不過跟許萍教授的異想天開完全是兩回事,兩者一點也不沾邊。鄒敬遠想,玉房市大機率是一個異常偏遠的小城,甚至是近一兩年才升級的縣級市,不然他不可能一點也沒聽說過。但「玉房市」是一個網站。

準確來說,是一個尋找「玉房市」的人們聚集而建立起來的網站。

他們在網站上釋出各種線索,有的是搬家翻出來的舊照片,有的是其他城市的縣誌裡提到的隻言片語,還有人做了古怪的夢,夢裡回憶起逼真而古怪的事件,還有從跳蚤市場偶然得到的老舊物件,它們或真或假地都在提示一個曾經絕對存在,而後來忽然間離奇消失的現代城市。

鄒敬遠越看越心驚,這個網站顯然存在了很多年了,上面的資訊豐富龐雜,一時竟讓人難辨真偽。

但一切並沒有演化為一場怪談,很快鄒敬遠就從小護士那三言兩語中弄清了真相:包括網站在內,全部都是編造的。

這是一種亞文化創作,有此愛好的人匯聚在一起,就某一個虛無縹緲的構想進行群體性遊戲,比如憑空捏造一個不存在的城市,這個城市存在隱秘的都市傳說、諱莫如深的過去,或者盤踞著離奇的生物族群,同好們製作城市官網,貼上假地圖、網上隨機下載的風景照,或ai製作的商業區照片,他們自己扮演追根究底的調查者、受僱的私人偵探、偶然介入的記者、縣誌研究學者,他們釋出資料,提出問題,梳理線索,一切都力求逼真到極點,比真實還要真實,他們自己設謎,自己解,像反覆挖開一個坑又倒土填上,然後再挖開,再填埋,這樣的過程讓人有種錯覺,彷彿挖掘活動會一次比一次鉤鑿得更深一些,由此一直挖進地心。

護士小南顯然也是這個小圈子的重度愛好者,見鄒敬遠有耐心聽她講解,乾脆偷工摸魚,一屁股坐到床沿,要好好給鄒敬遠講解一番,將他發展為同好,可惜剛囫圇說個大概,下午的探視時間就到了,鄒敬遠的妻子和兒子照例來看望他。

這種小孩過家家的東西理所當然地被忘卻了,鄒敬遠按部就班地服藥,做行為矯正療法,為了儘快恢復,還做了四次電休克,一個禮拜一次,預定的四周結束後,他時隔二十年突發的急性進食障礙基本治癒了,他辦好了所有手續,順利出院,老丁走得比他還早兩天,鄒敬遠出院前,鄰床換成了一個三十歲的年輕女人,兩人沒能聊上幾句,直到臨走前,鄒敬遠也沒弄清她是為什麼進來。

醫學上的「臨床治癒」,跟普通人期望中的「治癒」是有差別的,終其一生,鄒敬遠在「喝水」這件事上始終存在著一丁點滯澀,微不足道,不至於表現出來被人發覺,只不過每次端起一杯水,或者擰開一瓶礦泉水的瓶蓋,他都要在心裡微微地停頓一下,用短於半秒鐘的時間去忽略心中的不適,用理智處理不正確的情感,去相信一瓶水絕對是無毒無害的,他可以喝下它,不需要誰幫他先試個毒。

他不知道這個病症怎麼會發生在自己身上,醫生也說沒必要追究,有的病有原因,像車禍、摔傷,有的病說不上原因,而且不追究原因,醫學手段也能治好,追究了說不定是徒增煩惱。

這應該是沒有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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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阿姨交代曹阿姨的注意事項有這些:

·貼在門背後的便條不要去動它,不管它看起來有多髒多舊,打掃的時候也別去撕下來扔進垃圾桶。一般說來也不用特意跟老頭子提起這個東西,你最好是當它不存在。

·手機要靜音,接電話的時候去陽臺接,陽臺門要關好,簾子拉上;打電話的時候也是一樣;不要讓老頭子看到你在接打電話。

·老頭子經常會問家裡應該有幾個人,推他出門散步,也會問是幾個人一起出來的,有時候還會反覆問好幾遍,老年痴呆就是這樣,回答他就好了,不然他會發脾氣,大喊大叫。

·如果找不到人了,先按這樣的路線找:小區東門→東門外的公交車站→29路公交車→在五星路站下,轉606路城際大巴→彼岸華城站下,然後打聽附近的派出所,派出所的民警認識老頭子,會帶你去找人的,彼岸華城南邊有個土坡,老頭子很可能在那裡,坐在地上大哭,他每次失蹤基本上都是去這個地方,沒人曉得原因。

·找人前帶上老頭子的安眠藥,要是勸不回家,就給他吃個藥再帶走。

·跟老頭子講話的時候,面孔一定要對著他,不然他會不理你的。

·其他你按照合同上寫的弄就好了。

「老頭子」名為王釗,現年七十七歲,老伴幾年前去世了,不願去養老院,也不願和子女同住,目前獨自居住。他患有中度老年痴呆症,目前向重度發展,日常服用藥物控制,子女特僱住家阿姨照顧。

王釗為孤兒,九歲時在路邊翻垃圾桶,被好心人送到救助站,後轉入兒童福利院。被發現時,九歲的王釗狀如痴呆,對旁人的問詢、觸碰均無反應,衣著襤褸,身邊沒有任何可以證明其身份的東西。經醫生檢查,發現王釗並非智力低下,而是精神受到嚴重創傷。經過治療,王釗慢慢恢復正常,但失去九歲前的全部記憶,並終生沒能想起。

王釗七十六歲被診斷為輕度老年痴呆,一年半後發展為中度,並伴隨一定的異常行為。

貼在王釗家門背後的紙條,內容如下:

不要相信天空,因為天空是噁心的;

不要相信地面,因為地面是眩暈的;

不要懷疑錯誤的事情,因為它們是正確的;

不要提起過去的事情,過去是指五分鐘(這裡「五分鐘」三個字被刪塗過)

過去是指三分鐘以前的事情。

走路的時候,要注意別人的(此後空缺)

水是一種無色、透明的液體,是流動的,它不會(此後空缺)

(空缺)保護不是為了(空缺)

周阿姨:沒有人知道老頭子是什麼時候寫了這麼張東西貼到門背後去的,我想大概是痴呆輕度轉中度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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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心的時候會看見一串眼珠那種錯落有致地結在一根藤上的果實似的只不過沒有藤蔓它們只是從窗框門框這樣的地方長出來看著我彷彿要跟我一起歌唱但聲音從另一個地方發出來一個比它們稍遠一點的地方也稍高那麼一點醫生讓我慢點說我覺得他的樣子很可笑我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停都停不下來老師假裝不生氣但他在慢慢變成綠色哈哈哈哈哈哈嗝

吳寧看著電腦螢幕,眉頭越皺越緊,文字還在不斷地自動輸出,填滿空白的檔案頁面——

下午山羊問我想不想看電視我說好呀好呀但不要動畫片不要劇情片不要愛情科幻歷史驚悚懸疑當然也不要什麼一二三四五六季沒完沒了的電視劇山羊於是生氣它的毛開始一簇一簇從身上彈出來我其實想看上禮拜看過的紀錄片叫龐貝於是我說

龐貝龐貝龐貝龐貝龐貝龐貝龐貝龐貝龐貝龐貝龐貝龐貝龐貝龐貝龐貝龐貝

我得到了一袋旺旺仙貝

晚上我看書書裡的文字有楔形的有象形的有二十二個字母表的有二十八個字母表的還有盲文音符女書摩斯密碼和必須放在火上烤才能顯影的我感到十分開心不

吳寧發現自己無意中點了工具欄中「去除標點」的選項,趕緊點上,輸出的文字變成——

我不再緊緊攥著手中的杯子。我想起一切。我想起我抬頭看著母親的角度。她像通天塔升入天空的頂端。一切景物都朝聖般向她彙集而去。我想起我在地球邊緣醒來的那個下午。無限的草坪與無限的綠樹。我想起風的稜角與線條切割如鏡的地面。想起鯨魚在我手心遊蕩。想起世界傾斜。

夜深了。

這裡十點半熄燈。我刷了牙,洗了臉,躺到床上,蓋上被子,晚安。

輸出結束。

吳寧久久看著螢幕。

他給ai寫作軟體輸入的要求是:

寫一篇日記,敘述我的一天,主人公「我」性格開朗,字數六百左右。

文字有趣、優美。

現在他絕望地回顧整篇傑作,開朗的主角,有趣且優美的文字……強大的人工智慧從網路中打撈出一兜子人類的語言垃圾,像弗蘭肯斯坦拼接屍塊般細緻與認真,打造出了文字層面上的科學怪人,撲過來,朝他滿懷期待的臉上啃了一大口。

現在是暑假的最後一天,毫無疑問,他的八篇作文(四篇大作文,四篇小作文)是完不成了,買ai寫作軟體的兩塊八毛也一併打了水漂。網店裡有二百八的高配版,號稱可以寫畢業論文,但吳寧認為暑期語文作業不值得他如此破費。現在,遭遇孽力回饋的高中生丟開滑鼠,朝寫字桌邊的床上一趴,在床墊上彈了兩下,整張青春痘勃發的臉都埋在床單裡,感覺到世界上再沒有比這更悲慘的事了。

耳邊響起悲愴的民樂鼓吹。

吳寧從床單裡抬起頭,聽了一會兒,並不是幻覺。

他起身,拉開房間的窗簾,開啟窗,熱氣立刻撲入陰涼的空調房間,沉沉夜色裡,高層住宅樓底下,一行黯淡的人影似真似幻地從一樓門廳裡蜿蜒而出,從一二十米的高空往下看,隊伍裡那點照明比鬼火還幽暗,這些人在鬱熱的深夜裡踽踽地圍成一圈,像蛇在沼澤地裡盤踞,他們的中心燃起一團曖昧的火光,邊燒著,邊有人一把一把地往空中拋撒紙錢,從吳寧的角度俯瞰,人模糊得像純粹的影,飛舞的紙錢則像雪花,在火的光暈裡妖異地飄飛,冷與熱,黑與白,光與影,慘豔奇詭齟齬不祥。

「看什麼呢?別看了!」母親的聲音從房門口傳來。

吳寧的上半身還探在熱騰騰的夜幕裡,「誰啊?」他扭回頭,「誰死了?」

「一樓的老頭,」母親回答,「每天有阿姨推出來散步的那個。」說著上前,拉著孩子的胳膊把人帶回房間裡,關上窗,拉嚴窗簾,「你作業趕完沒?」

「完了。」孩子含糊地回答。

十點半,他被母親催促著刷了牙,洗了臉,躺到床上,蓋上被子。

睡著以前,他希望明天不要到來。

夢裡世界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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