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音箱傾倒著破損走調的歌聲,唱的是「同是過路,同做過夢,本應是一對」,這歌讓許長生想起王麗君,她現在找了一份洗頭店小妹的工作,職業上的發展是以後當美容師,說動一個客人辦卡,提成百分之三十。許長生提出他們現在可以住到好一點的地方去,王麗君不同意,她想盡快攢上錢,跟許長生分攤房租,還要趁夏天到來之前買上一臺空調,這樣不管住到哪裡都可以永遠不開窗。現在她對窗戶或者說空氣的關注度遠超其他一切住房問題,有時許長生半夜起來撒尿,看見王麗君蜷身睡在一旁,兩隻手撫著肚子,臉上竟然戴著口罩。
這些都是在許長生腦子裡自由來去的一些思緒,他從沒有刻意想它們,他願意自己的腦殼是個四方的游泳池,一面進水一面出水,保持水域的清潔乾淨,但這時一股煙味籠到他臉上,他難受地抬起頭來,便看見三樓露臺上的主顧夫婦。
這對夫婦的話音聽起來倒是正常的,但當許長生起身,走到篩黃沙的篩網旁邊,把藍牙音箱摁掉,關停以後,說話聲就又變成了掏魚內臟的聲響。不等周老三發話,許長生把音箱又開啟了,重換了一首歌,歌聲掩映下,揪扯內臟的聲音再度變回人的言語,但二手菸味始終不絕。
工期進行到快一個月的時候,周老三讓許長生和二徒、三徒留在花園裡,他跟大徒單獨進別墅內部去做活。大徒臉上永遠是一副開心的白痴相,提著瓦盆,進去前還回頭衝師孃做了個鬼臉。
許長生問二徒為何不讓其他人一起進去,二徒砌磚的手停都沒停,許長生去問三徒,三徒推推眼鏡,說「再搬一袋塑化劑過來」,許長生把塑化劑搬來,割開,二徒用瓦刀鏟了一些拌到水裡,把水澆到水泥和黃沙上,開始攪拌,此後再無下文。
這樣的分工進行過一個多禮拜,有一天上午大太陽,下午卻下起雨來,花園裡面只好停工,許長生拖延著走在最末尾,最後沒有忍住,還是踅進了別墅。
別墅裡十分安靜。
許長生退出門去,門外雨勢在增強,雨點子越砸越重,雨聲裡傳來做木工的聲音,搬動重物的聲音,人的腳步聲、說話聲,別墅裡的活計不受大雨的影響,仍在繼續。許長生抬腿,再一次邁進大門,安靜的氣氛像一張漁網罩下來矇住他。
所有的牆壁都早就抹過灰、刮過膩子、粉刷完畢了,可往四周看去,牆上還是那麼髒,甚至比他剛來的時候顯得還要髒,似乎這幢房子在一個月的梅雨季裡迅速地被黴菌給侵佔了,泡爛了,陰慘慘的綠色在牆角、樓梯轉角和窗沿上孳生,東一塊西一塊;牆壁上到處有潮溼的灰黑色汙跡,像那種剛拖過地的髒水給人一大桶一大桶地潑上了牆,然後任由它們流淌,在地面上聚成大大小小的水窪。
許長生從一樓走到三樓,一個人也沒有看到,三樓的房間全都門洞大開,一望過去荒朽破敗,空無一物,只有一間房間不同。許長生轉過樓梯拐角,從門框裡看到那間房間裡擺著一張長餐桌,桌腿是黃銅鑄件的,雕刻著鮮活的怪獸,是許長生所不認識的螭龍與饕餮;桌面是白底黑色花紋的大理石,四邊雕成弧形海浪紋樣;桌面上羅列著杯盤碗盞,一隻口沿鎏金的粉青大湯碗裡騰騰地冒著熱氣。桌子兩邊各放了幾把溫莎椅,同樣黃銅骨架,坐墊蒙著白底黑花的蟒皮。許長生走進房間,看見一張椅子的椅背上搭著一件長裙,光閃閃的,淡金色,八成是絲綢質地,許長生回頭向門外覷了一眼,便把裙子捲進手裡,想了想,又展開,鋪在椅面上,挑了桌上還算乾淨、似乎沒盛過食物的兩隻餐盤,一大一小,用裙布裹了,夾進胳膊底下。
下樓時他依然沒碰到一個人,牆上的水漬似乎比剛才洇得更深了些。
許長生把裙子和盤子帶給王麗君,東西裝在一個黑塑膠袋裡,到了城中村的出租房,他把手伸進沉甸甸的袋子裡,卻只摸出來一把石灰粉。一整袋東西都化為了石灰,倒是拌混合砂漿的好原料。王麗君把這看作許長生編演的小把戲,不光令人愉快,他向她描繪的絲綢長裙與鎏金瓷盤還帶來富有光澤感的想象。她一邊遞毛巾給許長生擦手,一邊告訴他,她老家那邊的田都給水淹了,雨在那裡下個不停,魚塘的魚都被沖走了。
「人有出事的嗎?」許長生問。
「不知道,以前有過。」
晚飯過後便滴耳藥,王麗君坐在床沿,把許長生的頭搬到膝蓋上,她低聲說起今天辭掉了洗頭妹的工作,錢太少,三餐不能按時,況且她看那些晉升為美容師的女人攀談拉客的樣子,感覺自己不是那塊料。她懷念在電子廠上班的日子,她嘴笨,但手聰明,各種線夾的穿法都學得很快,本來是有機會從輔線升到主線去的,說不定還能當上線長。
她沒有說今天被一個男客摸胳膊的事。
男客先是與她閒聊,問她年紀、工作時間,王麗君答得心不在焉,男客說話時,從口腔吐出牙齦腫爛的氣息,其中的血腥味事無鉅細地向王麗君報告此人生平中一切暴行、惡念與破壞,王麗君絲毫不想知道,絲毫不關心,但氣味是比聲音、影像、觸感都更惡毒的一種訊息,與其說你聞到它,不如說它標記了你。王麗君在源源不絕的血腥味中變得僵硬,以至於男客伸出他的手,從她的肘彎一直摸到手腕,她也毫無感覺,心裡只有一個明確的念頭,那就是幹不下去了,她得離開這裡。
這些事無法和任何人說,不是找不到合適的物件而是缺乏相應的語言,為了填埋空缺,王麗君便絮絮地回憶著電子廠的種種瑣屑,每隔兩小時休息十分鐘,食堂的飯菜,宿舍樓下三塊錢一個的餅夾菜,她甚至懷念廠裡始終傳言卻遲遲沒兌現過的通勤巴車。
一開始許長生跟她搭著話,但漸漸地,他的注意力轉到了床對面的牆上,他拂開她在頭皮上揉捏的手指,起身,歪著頭看著牆上斑斑點點的汙漬,又彎腰側身盯看,最後他站直了,叉腰面對牆壁,閉上了眼。
這天晚上王麗君起了點興致,她爬到許長生身上,伏趴下來,抱著許長生的肩膀親他。許長生在床上一向不大主動,好像他願意讓別人隨便對他做點什麼,這幾乎變成一種神秘的儀式,但今晚許長生格外地缺乏動作,在門外傳來不知哪一家的「砰」的一聲摔門聲後,王麗君決定還是算了。
睡著以前,王麗君想到前男友,那是個快活的人,送她玫瑰花、果凍、毛絨玩具,在她輪到一個月一天的休息日的時候,他就也請假,請不下來就曠工,和她去網紅打卡地點吃飯拍照,但她想不起來他在床上的樣子,一點也想不起來。朦朧中,一種很篤定的幻覺油然而生,她覺得他已經死了。
許長生很快睡著了,在夢裡,他理清了思路,他跟隨自己的意志回到別墅,別墅忠實地保持了現實中展露在他面前的樣子,牆壁上垂下條條野蠻的汙痕,他運用此前,也就是晚飯後滴耳藥時迸發的靈感,蹲下來,接著乾脆整個人趴下來,結結實實、不耍一點花招地緊貼地面,側過頭,使勁扭轉脖子,頭頂心頂住地面,從這樣上下顛倒的角度,他終於看出了一點端倪,看出那些汙跡實際上是一個個迎面走來的人影,它們頭朝下,腳朝天,像要邁出牆壁,又似乎是恐懼著而躊躇不前。
第二天王麗君出門倒垃圾,順便把那袋石灰粉丟掉。裝石灰粉的塑膠袋是便宜貨,稀薄,一用力就給扯破了,石灰嘩嘩流到地上,揚起的煙塵落定以後,王麗君看見灰堆裡埋了一樣東西,她用手指抹了抹,從中撿起一塊硬疙瘩,比一塊錢硬幣略大一圈,蠟渣黃色,拿在手裡掂掂,又用指腹捻了捻,王麗君認出這是一塊魚驚石,鄉下人家常從魚頭裡掏出這塊骨頭,打孔穿繩給家裡小孩佩戴,傳說可以不做噩夢。回到房子裡,王麗君把魚驚石塞在許長生枕頭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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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家主顧是做花園改造。
說是花園,其實是一個四面圍廊的天井,是這幢院墅的六個內院之一,原本做成一個日本枯山水的開放佈景,現在聽說受高人指點,全面認祖歸宗,把原本的日式東洋風全都改成粉牆黛瓦,天井的枯山水也扒了,要做一個百川匯流的「四水歸堂」。
許長生跟著周老三師徒進場時,房屋改建已經完成大半,天井的排水也做好了,但瓦工師傅砌牆鋪磚的手藝不精,尤其天井位於門屋與前廳之間,是別墅的第一層門面,所以改請周老三來救場。
當天便開始幹活,中午工歇時監理向他們進一步介紹,天井的「四水歸堂」是專門請美國設計工作室的華裔設計師設計的,四面屋簷做成圓形拼接,底下水池是方形,象徵天圓地方,萬物在握,到下雨時,水從坡式的屋簷一圈流下來,沿反覆計算過的路線弧形注入方池,水主財,這叫八方來財……
周老三沉默地聽說,既不表示驚歎,也無漠然鄙夷,到句子接榫處,他便點點頭,扒一口飯。大徒在玩手機遊戲,連連看,二徒打盹,三徒精細地擦拭他的眼鏡。
只有許長生聽得津津有味。
這些知識於他像是聽一場魔術表演,並且他看見監理說話時,黃綠色的幻彩從他手裡迸發出來,隨著手勢高低起落,天女散花一樣四處拋灑。周老三冷眼旁觀許長生的臉,專注,卻依然空洞,這讓周老三感到不安。監理說完了,周老三咳一聲,問上午短暫來過一趟工地的男人是否就是主顧,監理曖昧地笑了笑,摸摸下巴:「你就當他是老闆,也行。」後來他們從其他工人那兒聽說,那位老闆「來頭大得不得了」,整個工期裡來過不同的男人女人,他們之間似有上下級的區別,卻彷彿永無止境,真正的老闆始終沒有現身。
見過了這樣的宅院,當天晚上許長生也做起從未做過的夢,他夢見自己趁人不注意,溜進了現在這幢院墅的室內,室內同他猜想的一樣,佈置得十分典雅氣派,清式建築裡陳列著明式傢俱,牆壁懸掛唐宋八大家的字畫,一路走過的茶室、禪室、書室、琴室裡都點著秦漢風格的赤銅鎏金香爐。許長生慢悠悠地遊覽,一層一層地往上走,走到頂層露臺,發現還有一架電梯,開著門等在那裡,許長生不做他想,自然而然地走進去,電梯門絲滑無比地合上了,沒發出一點聲音。過了一會兒,許長生只覺得電梯在原地動都沒動,電梯門開啟,卻把他送到了設計天井的美國設計工作室,設計室寬敞極了,最中央放著一架天文望遠鏡,一位設計師把許長生引到望遠鏡前,請他觀看。許長生便彎下腰,對準鏡頭,短暫的模糊過後,視線裡映出一個扁圓形、餐盤似的東西,銀藍色,絕亮無比,餐盤上下還各綴著一顆圓球,同樣光彩驚人,宛如一對世所罕見的夜明珠。許長生看得目不轉睛,這時,有人在他耳邊用悅耳的英文向他介紹:「您現在觀看的是‘銀心’,即銀河系的中心,直徑約十萬光年;銀心附近有成對的粒子和反粒子,它們互相湮滅,釋放出高能伽馬射線,銀心上下兩邊的夜明珠,就是伽馬射線噴射所形成的高頻輻射氣泡……」
此時一切語言他都能聽懂,一應的知識全都熟稔在心,他默唸粒子、反粒子、高能伽馬射線、黑洞,每個詞彙都帶來一陣涼爽的輕盈,令他耳聰目明,心跳平穩,從而覷見銀心附近一個肥皂泡一樣的圓圈,許長生用同樣流利的英語問道:「這是一個超新星爆發的遺蹟嗎,它看起來太完美了!」如此興奮,熱情洋溢,許長生不自覺地舔了舔嘴唇,嚐到薄荷糖般絲絲清涼的甜味。
王麗君發現許長生睡眠的時間越來越長。
但每次醒來,他的眼圈比入睡前更青,嘴唇更加乾裂,像古老的故事裡一意孤行在東海里飲水的先民。
王麗君催促許長生去醫院看病,許長生答應這檔活了結就一定去。
從不現身的主顧對周老三修葺的天井十分滿意。儘管今年的梅雨季延長,周老三仍然以其專業和經驗,趕在不多的晴日里砌完池塘,鋪好池塘四周的花磚,此後,園藝工人陸續在池中佈置假山、蓮藻,放入魚龜。又一個雨天來臨,雨水四面環注,飛晶濺玉,池中金紅錦鯉與粉白荷花上下交映,美不勝收。這一天有攝像師把景色拍成影片傳給主顧勘驗,工人們則趕在雨前停工離開。許長生兀自淹留,他立在角落的陰影中,同攝影機鏡頭一同飽覽了一會兒美景,便邁著輕鬆的步伐向更輝麗精巧的內室走去。
這幢院墅的建築內部同樣青苔遍佈,牆上汙痕赫然,倒過來看如一個個人形,既冒險前行,又畏葸踟躕。
許長生不在意這些,他知道是通感使得一切華麗的染汙、光鮮的衰頹,他幾乎不看這些扭曲異變的圖景,只管堅定地向樓上走去,雖然是第一次來,但在夢裡他早已走過很多次,每一個轉角他閉著眼都能安全通過。越走,他的步子邁得越大,心跳聲像軍鼓,與腳步聲呼應。空蕩蕩的房子裡,許長生層層攀升,他感覺自己能透過重重牆壁看到那架電梯,它停在露臺上,開著門,從某個早於他想象的時間點就在等待著他。
許長生推開露臺的雙開門。
檯面平平展展,空無一物。許長生前後轉身,尋找,雨水千頭萬緒地從廣闊的天宇盡頭撲跌下來,億萬次重複的透明錘鑿。
許長生毫不驚慌,亦不氣餒,任何怪誕知曉它的成因就能遏制恐懼的生髮,他知道電梯必定在露臺上等待,只不過通感作祟,令上下顛倒、水火互攻、魚龍混雜,洞徹了真相的人絕不受幻覺的擺佈,許長生抹一把臉上的雨水,反身下樓。他知道糾正錯亂的辦法,儘管此時遍體溼透,頭腦昏沉,雨水中瀰漫嗆人的煙味,耳朵裡的癤子一跳一跳地作疼,許長生捂住耳朵往樓下疾走,只要下到一樓,出了別墅,到院子裡,再重新進來一次,富麗精緻的世界便會像下對了刀的牲口一樣,柔順地敞開粉紅鮮熱的內裡。
許長生快步趕到一樓。
過度的興奮與自信讓他有些託大,下最後一階樓梯時沒注意水窪,腳踝一別,人便趔趄著栽了出去。這一跤摔得倒不算特別狠,但跌倒時捂在耳朵上的手掌往深裡杵了一記,耳道里的癤子受了猛力,瞬間劇痛鑽心,炸得許長生眼前一片雪光。
等白光漸漸散去,許長生髮現自己橫趴在一堵牆壁面前,離得極近,鼻尖差一點就要蹭上聚攢在踢腳線的一塊青苔,而在這麼近的距離,在濃綠青苔的映襯下,牆上那些人形的汙水黑得是那樣渾濁、不純粹,許長生不由自主湊近了,伸手抹了一指頭,沾到手指尖的不是黑的泥汙,而是一攤極深極髒的暗紅色碎渣。
掏挖魚內臟的聲音吱吱扭扭,從別墅的角角落落漫湧出來,像蟑螂,像蟻群,從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地向一箇中心匯聚,向許長生匯聚。
這下許長生算是有些著慌了,他上下摸索,把手機從褲兜裡掏出來,急切地解鎖螢幕,找出音樂軟體,點選播放,古老的流行歌曲便從上次中斷的地方開始唱:
恨事遺留,始終不朽……
手指哆嗦著按住音量鍵,把聲音摁到最大——
對對錯錯千般恩怨,像湖水……
一種聲音打敗了另一種聲音,一種聲音吞吃掉了另一種聲音,死者的歌吟已無濟於事,撕扯魚內臟的聲音兇頑地澆滅了它。
許長生抵靠在牆角。看不見的聲音包圍過來,包圍圈越縮越小,聲音的前鋒扎得他刺痛,嗆人的煙味悶得他想吐,他開始劇烈地掙扎,動亂中,牆上的人影搖漾起來,一個個並排的黑紅色身形時而互相湊近,時而疏遠,它們之間,牆壁白色的部分便時而抽緊,時而撐開,正如電梯的門開開合合,等待著一個莫名猶豫的乘客。
許長生把牆壁看了又看,越看,越覺得電梯原來是等在這裡,這和夢裡面可不大一樣,可現實和夢境又怎麼能夠完全一致呢?許長生不禁嘲笑起自己的死板。
聲音就要捕獲它的獵物了,它奮力一撲,然而許長生輕輕巧巧地一抬腿,便跨入了牆壁,聲音只撈到他衣角撇出來的一兩滴雨水。
只要下對了刀,譬如對準魚鰓下方的軟肉,剪刀尖戳進去,一轉,一鉸,順著豁口,刀刃便能一劃到底。
牆壁內是長長的通道,通道兩側一開始是純白色的,平滑如鏡,順軟如綢,發出瑩瑩的微光。
漸漸地,淡淡的粉色沁了進來,粉得那樣新鮮潤澤,如嬰兒的肌膚,又在不知不覺中一點點加深,變成了少女的臉龐,之後是七月的晚霞,雲錦的紅,寶石的殷,葡萄的紫,情人眼眸的黑。
那黑色絕不讓人害怕,相反,它溫暖,豐潤,恰到好處地滋養人,即便通道越來越窄,讓許長生由走到爬,到匍匐,都不覺得委屈。
一切的光都消失了,徹底的黑暗裡,許長生滿懷希望地前進,不覺得累,也不覺得久。
這裡,萬事萬物都安排得恰到好處,許長生剛一感到肌肉微微地痠疼,甬道便分出兩條岔路,他眯眼細看,左邊岔路的盡頭閃爍白色的微光,右邊的終點則跳動著紅色的微芒。
許長生想了想,但頭腦空空,思考一向不是他的長處,他乾脆丟開捉摸不定的思想,隨機朝左手邊的白光前進。爬了一陣,潮潤潤的黑暗喚起了有關夜的記憶,一些悠遠但依然清新的畫面在心中活泛起來,許長生想起了田地裡麥穗出芒的夜晚,月光如波如浪;從家裡溜出去捉蛐蛐的夜晚,閉著眼睛傾聽叫得最響最脆的那一隻;還有王麗君趴在身上的夜晚,女人的長長的髮梢垂下來,送來一股洗髮水的馨香,她紅色柔軟的嘴唇一點一點地靠近,一直捱到許長生敏感的耳邊,用幽微的氣聲低低呢喃:「別來,別過來……」
有一瞬間,許長生不知怎麼竟考慮起墮胎術的細節,腦子裡像憑空生出另一個人在幫他思考,那個人想象出一間四四方方的手術室,想象王麗君躺在一張牙科診所似的躺椅上,藍帽子藍口罩的醫生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金屬盤子,裡面碼著大大小小十幾把精光閃閃的剪刀。
許長生猶疑著,在甬道中停頓下來。
動腦筋實在是難受,渾身悚起寒戰,耳朵裡的癤子又疼起來,他伸手揉了好幾下,手術室和尖利的剪刀消散了,但死滅的總也不肯徹底死滅,它呼喚起幽靈的同伴,強令許長生萬般不情願地想起電子廠的流水線,工作臺上不分晝夜的照明,塑膠線頭裡的金屬絲,又想起工地上的鋼筋、玻璃面板,緊接著又是主顧們說話時白展展的牙齒……
甬道似乎變短了些,盡頭的白光彷彿注意到這裡有個活物,它盯看過來,慢慢地,露出尖刺邪惡的微笑。
許長生本能地倒車,在被白光攫住以前,手腳並用地退回到岔路口,隆隆的心跳聲中,他喘息著,過了一會兒才能鼓足勇氣看向右邊,但紅色的光芒和白色截然不同,它是如此親切、熟稔,不溫不火,像一隻在秋天的陽光裡熟透的甜柿子,要撫慰一副饑荒了太久的腸胃。
許長生甩甩手腳,鬆鬆勁,暗自慶幸著重新出發。
這次沒有幻覺與預兆了,溫暖的紅色,越離得近,越看出那光是毛茸茸的、渾圓的一朵,不單是耐心地等待一次重逢,甚至於在時空的開端處便延宕著,守候著。
再沒有困頓、疲倦、疼痛、萎靡,許長生朝著紅色的光暈一寸寸挪近,他穩紮穩打,按捺下所有的急躁,擯棄一應雜念,龐大的世界縮小到一個紅點上,一個大爆炸大噴發的開端,一個熾烈瑰麗的起始,到了——
甬道消失了,許長生倏地爬空,頭重腳輕,跌進一具肉身。
片刻的混亂後,五感歸位,他抬頭,看見天空高遠,樓宇林立;他閉上眼,感到潮溼的微風吹過面頰,梅雨季即將來臨,還聞到空氣中熟悉的工廠味道,那淡淡的燃燒膠皮般的汙染味。
手中夾著一簇小小的暖意,睜開眼,那是一支菸,菸頭紅豔豔地閃著火的微光。
他擎起煙,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翻過窗臺,縱身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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