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來鎮上,大家都新鮮。大家隔著牆,討論著自己私密部位正在發生的事情,討論著他們知道的這世界又新長出來的某種東西——這世界和自己都在發育,大家因此總要亢奮的。那段時間,他們老愛組織去哪裡探險——他們去過鬼屋,去過海邊,去過娛樂城……我都沒去,下了課,我就往學校後面那些屋子裡扎——許安康就住在這裡面。
那是一排密密麻麻的平房,有的是用石條砌成的,有的是用土加蠔殼壘成的,雜草一般。許安康就住在這些房子裡。他每天掐著點走進教室,掐著點離開教室,扎進這些房子裡。
我一次次遠遠跟在他身後扎進去,在那裡看到一隻只瘦弱的狗,懶散地坐在巷子中間。我從一家家人的門縫裡探進頭看,看到裡面黑乎乎的,像一隻隻眼睛。我盯著它們,它們也在盯著我。我逛了一圈又一圈,從來沒看到過許安康。
父親母親每週五下午,便來接我回村裡,然後週日晚上再送回鎮上。接送我用的,就是平時運豬用的拖拉機。每週五來接我前,父母會很認真地清洗好拖拉機——雖然我早已經習慣豬的臭味,但父母不想讓同學們在記憶中把我和豬聯絡在一起。
我忘記是轉學後的第幾周,那一天,坐著拖拉機回村裡的路上,母親突然和我說到了許安康:「你那個同桌還真挺可憐的。」
「可憐?」我沒想到母親用這樣的字眼形容。
「他可真是可憐。」母親又重複了一遍,「你在學校裡沒聽說過?他的父親是東石鎮有名的一個笑話。」
「笑話?」
母親見我完全不知情,得意地講了下去:「他父親原來是咱們供電所唯一一個大學生,畢業回來東石鎮,才上班的第一天,就碰到了颱風。颱風刮斷了高壓線,得去搶修,當然是技術骨幹大學生去啊。他父親去了,那一天整個鎮上都以為,高壓線很快就要修好了,結果左等右等,等到半夜,有人忍不住頂著雨罵罵咧咧地出來找原因,這才發現,十字路口的高壓線上,許安康的父親被電直直地粘在上面,據說身體還冒著煙。」
「你幹嗎給孩子說這個?」正在開拖拉機的父親想打斷和我坐在後車斗的母親,或許是他為同樣身為男人的失敗覺得難受,又或者不喜歡母親那好事諷刺的口氣。
母親生氣了,說:「我給孩子說這個是有道理的,我得讓他知道——」母親猶豫了一下。我知道她本來只想說個八卦,現在她得找到個理由。
「得好好學習,要不會變成一個笑話。」她成功找到了理由。
母親繼續說:「屍體放下來的時候,就是一塊黑炭了。你同學許安康那時候才七歲,抱著燒成黑炭的父親,說什麼都不肯放。他身上沾滿父親燒焦的灰,好多天都沒洗乾淨。據說,好多年了,他身上還一直有他父親被燒焦的味道。」
拖拉機剛好開到鎮上的十字路口,母親激動地指著掛在電線杆上橫跨過道路的高壓線喊:「他父親就被電死在這兒的,就在鎮上的最中心。」
那個週末,我一直想象著許安康抱著自己父親黑炭一般的身體哭的樣子。我覺得,我終於知道他的秘密了——他是我們同齡人中最早認識死亡的人,是我們同齡人中第一個碰到這世界變化帶來壞處的人,所以他的目光才會像條隧道。我知道了,他內心裡有個傷口,大家還把這個傷口帶來的其他東西當作了天賦。
我本來打定主意要安慰他的,熬到週一上學,見到他,卻最終說不出口。因為我發現,我一點兒都不認識那些東西,所以無法建議他如何面對那些東西。
從此,我每次看到許安康,就看到一個抱著黑炭號哭的小男孩。我充滿同情地看著他,想著,無論如何我得幫他離開這裡。我想送他父母託人去廈門買的北京四中的練習本,想送他最新的圓珠筆和圓規,我甚至還想偷偷把自己節儉下來的錢也塞給他……但他都拒絕了。他總是很奇怪地看著我對他的善意。
那一天,大家拍完小學畢業大合照,許安康依然考了全年級第一名,我很為他開心,特意邀請他和幾個同學去我家騎豬。我們還去我家後面那些不知名的溪流玩水。我們一起脫光了衣服跳進溪水裡。那一天,他第一次開心地和我打鬧在一起,我想,我應該是他最好的朋友了,所以我應該可以安慰他了。
晚上,我們一起在家裡屋頂打通鋪。我們看著當時還看得見的星星,說著以後要幹嗎幹嗎的。然後,我鼓起勇氣突然和他說:「許安康你知道嗎?我一直特別希望你要過得很好,一直希望你要趕緊離開東石。」
許安康不解地看著我。
我繼續說道:「我知道你父親的事情了,我理解你的難過的,但你想,你正在成功地洗刷你父親帶給你的羞辱……」
許安康的臉漲得通紅通紅,眼睛裡突然都是血絲。
我有些緊張,還想解釋:「這不是你的錯,是你父親……」
許安康憤怒地突然朝我臉上狠狠揍了一拳。我被打蒙了,他繼續朝我的頭上掄拳。同學們趕緊把我們拉開。我被打疼了,哭著問:「安康你為什麼打我?」許安康哭著嘶吼著:「沒有人可以這樣說別人的父親!沒有人可以!」
許安康哭著衝出我家。我父親母親追出去找了許久,直到凌晨才在溪邊找到。那天,許安康堅持要我父親連夜開著拖拉機送他回家。
果然,時代不是那麼容易追得上的,生活中有人是會退場的。讀初中的時候,和我一起從村裡轉到鎮上的學生,有一大半都不來了。他們有的家裡破產了,有的年紀很小就乾脆退學去工作了。
我父母給鎮上的中學捐了間教室,因此初中我又和許安康同班。只是,整個中學期間,許安康再也沒有和我說過話。我幾次想和他和好,他總是不搭理我。他不僅不搭理我,在班上,也擺出一副不會和所有人來往的樣子。
鎮上的這所中學,是市裡的重點,彙集了來自各個鎮的精英。許安康不知道是有壓力還是學習方法出了問題,從初二開始,就不斷掉隊。
當時學校開成績總結會,學生和家長按照成績排名依次坐下,前十名在第一排,可以和老師親切握手,坐到後面的,經常聽不到老師說了什麼。
我從初一開始,就從兩三百名一路往前坐。每次開總結會我都會緊張地到處找許安康。
許安康的母親是個小學數學老師,看上去像所有小學數學老師那樣,戴著眼鏡剪著短髮,沉默嚴肅。我看到他們不斷往後坐,甚至到初三下學期,有次他們恰恰坐在我們身後。
我母親還記著許安康打我的仇,發現了,嘚瑟地轉過頭,對著許安康的母親說:「別怪孩子啊,安康一直很努力的,可能能力不行吧。」
他的母親盯著我母親,什麼都沒說。我看見他母親的眼睛裡,也有條又深又長的隧道。
升高中的時候,父母和我說,他們幫我買了廈門重點中學的學位。母親說:「咱們得繼續往前跑。」
我當然很想去廈門。廈門是大城市,中央電視臺的天氣預報裡就會說到它。但想了許久,我第一次拒絕了父母。我找了個很好的理由:「鎮上的中學也是重點中學,而且,這裡的學校領導老師你們都打點得很好,廈門肯定有省裡各個像你們這樣的家長,咱們沒有優勢的。」
父母被我說服了。
其實我真正不想離開的原因是,我擔心著許安康。我希望他一定要追上來,我希望他要儘可能成功地離開他的屈辱之地。
高中那三年,我比初中更殷勤地去討好許安康。雖然他依然不搭理我。回想起來,這樣的執著到了後來,甚至有點奇怪的曖昧。
他每天早上會提前一個小時進班級預習,我也提前來。他每天晚上經常要複習到十一點才回家去,我也跟著複習到晚上十一點。
有次颱風天,不大,但學校還是選擇停課停電,我想著許安康會不會也來呢,我就還是頂著大雨到了班級。
他果然在,點著一根蠟燭,坐在角落裡安靜地做著作業。我選擇在另外一個角落坐下來。我沒帶蠟燭。
過了一會兒,鄭秋月也來了,她是我們的班花。其實我一直知道她喜歡我,我想,那天她是為我來的。果然,她看到我沒帶蠟燭,便開心地拿著自己帶的蠟燭點上,對我招手:「耀庭同學,你來和我一起看書吧。」我猶猶豫豫地還是坐過去了。
我知道鄭秋月一直沒有在看書,而是一直在偷偷瞄我。而我其實也沒有在看書,一直在偷偷瞄許安康——我擔心他會誤解,以為我是故意來炫耀、氣他的。
許安康果然誤解了,才看了一會兒書,就站起身吹滅蠟燭準備回去,我趕緊起身,問:「你怎麼就回去了?」
許安康說:「我不打擾你們了。」
我當時著急壞了,說:「你別誤解啊,我根本不喜歡鄭秋月,我喜歡的是許真真。」雖然我說的是實話,但我不知道當時自己為什麼要這麼說。
鄭秋月氣哭了,打了我一耳光就跑了。許安康這麼多年來,第一次在我面前笑了起來。
那次之後,我們關係好像緩和了一些。
整個高中階段,我就這樣一直為許安康捏著一把汗。我記得許安康是在高三省普查後,才像突然開竅一般,排名不斷上升的。終於高考了,放榜那天,我早早趕去了學校。我看到自己的名字了,我考上了想要去的廈門的一所大學,母親激動地抱著我一直叫嚷著,我卻著急地不斷搜尋許安康的名字。我從第一百名往前走,卻怎麼都找不到他的名字,我難過到眼眶紅了。終於,我看到了,年級第二名,許安康考上了北京一所重點大學!我激動得哭起來。
我正哭著,突然感覺有人在拍我的肩膀,轉過頭看,是正在抹眼淚的許安康。
那個下午,我們繞著操場邊走邊聊天,聊到各自的人生終於要展開了,聊到自此展開的人生可能會把我們帶入不同的生活,我們未來不一定有交集了,聊到大學畢業後估計就更要很少見到了。我們聊得有些感傷,畢竟我們也算是一起面對過歲月的戰友。
然後,他突然問我了:「你知道那個時候我為什麼生氣到動手嗎?」
我說:「我知道,這是你不想提起的事情。」
許安康搖了搖頭:「是因為,你不知道,其實你根本不知道那個事情,但你就敢如此輕佻地評論了。」
那天,許安康終於和我說了他父親的故事真實的樣子:在當時那個特殊年代,他父親讀到小學二年級就輟學了,但因為性格質樸,一直勤勤懇懇地做些公家的事情,大家便商量推薦他當標兵。後來中國突然恢復大學招生,要各地推舉政治過硬的好苗子。大家討論來討論去,最終還是覺得應該推舉他父親。說起來,這在當時真是天大的幸運:誰去讀大學,誰的人生便就此進階了。但是,他父親哪讀得懂,他此前才讀到小學二年級,如何跳這麼大的級去讀大學。大學讀了四年,畢業包分配,可能是成績實在差,其他同學都分派到重要崗位上,他父親被分配回鎮上的電力所當骨幹,然後,報到的第一天就碰到了颱風。
許安康說:「從小到大我不是難過,我是憤怒和不解。我父親真的是很好的人,父親真的很努力很珍惜,大家明明是因為認可他才給的機會,為什麼他最終卻活成別人口中的笑話?!小學生直接讀大學,是笑話,但這是我父親的錯嗎?讀完大學第一天,沒有老師傅帶,從來沒修理過高壓電就得上,這是我父親能拒絕的嗎?鎮上唯一一個大學生回東石鎮第一天就被電死在鎮上的十字路口,這確實是個笑話,但我從小到大反反覆覆地想,我父親能擺脫當這個笑話嗎?我發現,他不能,他就是要來當這個笑話的。」
我再抬頭看的時候,許安康已經淚流滿面。
我也跟著淚流滿面。
我流淚,是因為愧疚,還因為,我知道了,原來這世界上還有這樣的命運:無論人怎麼努力,最終還是會成為一個笑話的。
「所以也請你以後千萬不要輕易評論任何人,因為你根本不知道別人真正的處境。」許安康對我說。
那天,我後來一個人爬到學校辦公樓的樓頂,靠在扶梯上看著操場上大喊大叫激動地慶祝畢業的一個個同學。他們都很激動地沉浸在對未來的想象中。我看著他們,難過地想:「幾十年後,他們最終將披掛上如何的人生呢?我們中會不會最終也有人終究要活成一個笑話呢?」
風開始越來越大,胡亂地颳著,畢竟是在高速路上,而且在高架上,幾次感覺車都要飛起來了。從車窗眺望出去,濛濛的雨中一棟棟房子像受驚的動物,蜷縮著,瑟瑟發抖的樣子。
電話響了,是母親。我想,應該是妻子和她說了什麼。
這麼一想,我先是開心了一下,妻子還是在意我的。然後又馬上難過了,妻子還是在意我的——這樣,我要是去看臺風發生了意外,她該多難過。
猶豫了一下,我還是接通了電話。
「你在哪啊?」母親問。
語氣還是儘量顯得興高采烈的。從小到大,她總是用這樣的口氣和我說話。
我大學畢業那一年,父親的養豬場倒閉了,她是用這種口氣告訴我的。三年前,她也是用這種口氣告訴我,她和父親給自己找了份新工作——幫人殺豬。她還說:「你別多想啊,我就是喜歡幹這活。」然後問,「你需要錢嗎?你母親現在又有錢了。」說完,她自己開心地咯咯笑。
母親果然年紀大了,容易忘事了,她忘記,在我小學的時候,她曾和我說過,殺豬的時候,豬總是要不解地盯著人,刀子一進的時候,豬還會哭。「我看過一次就被嚇到了,我太害怕那個眼神了,我可不願意殺豬。」
母親忘記她和我說過這個事情,母親似乎也忘記了害怕,終於也開始殺豬了。
這幾年,妻子還偶爾帶小孩回老家去。而我則一直不願回去,即使過年的時候,我也是藉口忙,讓父母來廈門。我知道,其實是我不敢去看父母現在過的日子。
妻子零零星星和我說過,父親早就已經不穿西裝,母親也不穿旗袍了,他們穿著我不穿的運動服,有時候還穿我高中、大學時候的校服。父親現在不開拖拉機了,騎一輛電動腳踏車。他們每天早上五六點就起床,趕著天矇矇亮,一圈圈繞著附近的村落喊著:「誰家要殺豬啊,專業老手哦。誰家要殺豬啊,專業老手哦。」
我還知道,他們之所以開始殺豬,是因為三年前我的一個高中同學在平臺兌付不出錢了,跑去問他們要過錢。我小時候邀請他去過我家騎豬,他竟然憑著小學時候的記憶找到了我家。
他是要到錢一個多月後,才突然打電話給我。
他說:「不好意思啊,我父親生病急需用錢,所以一著急就去找你父母了。」他說他父親現在病情穩定下來了,所以拖到現在才打電話給我。他還說我母親聽他講完,就一直道歉,然後讓我父親帶著他到村口的銀行取了錢。整整用了七個銀行本。他說他看到我母親眼眶紅紅的,但對著他一直笑呵呵的。
我是用了將近一週時間,才有勇氣打電話給母親。我問:「是不是有同學來找你們啊?」
母親興高采烈地回:「有啊,還隨手帶了茶葉,真太客氣了,你同學都真好。」
我問:「他是不是還找你說了其他?」
「沒有啊,真的沒有啊。」母親哽了一下,「兒子,什麼時候回來啊,我可真想你了。」
我擔心自己哭泣的聲音被她聽到,吞著哭腔快速說了句:「我看看時間啊。」就趕緊結束通話了電話。
「在哪兒啊?」母親又重複了一句。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在回東石的路上。」
「怎麼颱風天回來啊?那回家嗎?我殺只雞,自己養的,味道比城市裡的好多了。」
我說:「不用了,我就是回來找下許安康,找完就回去了。」想了想,還是不要說回來看臺風了,這確實很不正常。
「許安康回來了?」母親很吃驚,「他怎麼會回來呢?」
「我在開車,要不先這樣?」我想掛掉電話。
「等一下,真的不回來嗎?」母親的口氣難過且著急,「真的不回來嗎?有事和我商量好不好?我現在更不懂這個世道了,但和我商量好不好?」
「我沒事的。」我趕緊結束通話了電話,正如這幾年每次母親打電話過來一樣。
其實讀高中的時候,父母就和我各種明示暗示,養豬場快不行了。他們不避諱和我談論這個,甚至不厭其煩地和我分析:「我們錯在兩個地方,當時政府建議我們擴大,要買地買裝置,我們擔心買了就沒錢了,錯過了。後來有家大的養殖企業讓我們合併,我們沒答應,他們就在隔壁村買了好大一塊地,那當然就沒咱傢什麼事情了。」
分析完這個,他們總要有個得意揚揚的收尾:「但沒事啊,我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註定跟不上時代,所以我們把你從鄉村裡送出去了,而且我們把你培養成了啊,還給你買了廈門的房子。三套啊,一套大平層,兩套小戶型。我們的任務完成得不賴吧!」
我看著父母得意的樣子,知道他們確實盡力了,知道他們確實了不起,他們確實太愛我了。我趕緊誇他們:「你們可真棒!」父親當時還穿著西裝,嘚瑟地半昂著頭,母親當時還穿著旗袍,硬是抱著我親,邊親邊說:「一棒接一棒的,咱們家配合得可真好。」
那幾年,說起來真是我這一生最幸福的時光了。畢業後我便住在父母買的那套大平層裡,另外那兩套小戶型開始對外出租。然後我在一家外貿公司找到了工作。當時中國外貿行業正在迅速擴張,隨便一家外貿公司都在迅速擴大,而我也一路升職。然後便有客戶問我要不要乾脆自己做,然後我做了自己的外貿公司,不大,但一年也有一百多萬元的淨利潤。然後我遇到妻子,結了婚。父母隔三岔五來廈門住,但堅持每週都要回老家,因為他們得回老家去和人嘚瑟。在城市的鳥籠裡沒有人聽他們吹牛,那不白白浪費了他們這麼好的人生故事?
那時候父親的日常生活有個固定節目——突然從家鄉打來電話,問得很大聲:「耀庭啊,那兩套房子的租金是不是該漲了啊,你別看著人家年輕初來乍到不容易,心軟就不按照市場價收租啊。」
我知道他電話開著擴音,身旁坐著的,應該是村子裡的親戚街坊。我雖然翻著白眼,但還是努力配合,說:「知道啦,知道啦。」他還不肯結束通話電話:「記得靠篔簹湖那套是一個月三千的,靠會展那套兩千五……」
我後來反覆尋思,自己是什麼時候跟不上時代的?又或者,自己的人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出錯的?
我曾經懦弱地把原因歸結到女兒的出生。
在女兒出生前,我已經清楚地知道這世界是不斷變化的,但我一度覺得和我關係不大,我已經過上我要的生活了。記得那天我抱著她,第一次知道當父親是什麼樣的感覺。我看到她的人生剛要展開,而且會伸展到我覆蓋不到甚至看不到的地方,我終於清晰地知道為什麼父母會在我三年級的時候把我送到鎮上去了:父母總要知道,自己的孩子終究要去到自己到不了的地方,因此總會更著急做點兒什麼。
然後我又記起那句話:「得盯著跑得最快的人跑。」
女兒出生後,我到處報名各種經營班,花錢參加那種百億富豪出席的活動,我飢渴地想知道,這世界下一步要幹嗎呢,我得看到領跑的人是如何跑的。
然後,在花光了此前的積蓄後,我以為我看到了未來——做一個小額金融服務公司。「未來的金融必定是如陽光一般普惠的。」記得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激動到以為自己終於成了掌握這個世界秘密的人。然後,五年後,公司破產了。
我安慰自己,是整個行業都沒了,不止我一個。但我知道,我最終身處於這世界失敗的那一部分了。自己也是這世界失敗的一部分了。
父親應該是在三年前就不再提醒我去收租的事情了,我想,他或許知道了。畢竟現在這個世界,所有資訊都是到處飛的。
但他們不知道的還有許多,比如,我上週去房地產交易中心,是把父母給我買的那三套房子的最後一套抵押給債主了。比如,我三年前就帶著妻子和孩子住到租的房子了,因為總有債主追來家裡,女兒還曾被一個拿刀的債主嚇到驚厥。又比如,其實我的妻子早已經是前妻了——就在去年,我逼著妻子和我離了婚……
車開到加油站,右轉,便是仁和大道了。再往前開,就是那個十字路口了——許安康的父親就是被高壓電粘在這兒的。
因為颱風,路上沒有行人,也沒有多少在行駛的車。我把車靠在路旁,抬著頭一直看著十字路口上方。
前幾年管道下地,十字路口早已經看不到交錯的高壓電線了。但我知道,那個可憐的笑話還在。在很多人的記憶裡,在許安康心裡,現在,還在我身上。
算上這次,這是我今年第十七次回老家了。
有時候是我從自己的公司開出來,一個拐彎,就上了跨海大橋。也有幾次,半夜實在睡不著,悄悄起床,穿著睡衣開著車,又開到了老家來。然後趕在妻子醒來的六點之前回家,躺回妻子的身邊,假裝正常地每天早上九點起床。
前幾次來,我還假裝自己不是來找許安康的。我一開始假裝想念玉和街上那家牛肉麵,還特意到那家店點了一碗麵,最終一口都沒吃下。
再後來,我不假裝了,我知道,自己的內心崩塌到沒有一塊完整的地方,我越來越擔心最終會拉不住自己了——不能尋短見,這是我的底線。我不想讓我一輩子辛苦的父母,最終養出了一個會因為失敗放棄生命的兒子,這會讓他們在剩下的時間裡,不斷逼問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甚至會讓他們覺得,自己的一生都是錯誤的。我也不能讓自己的孩子,擁有一個懦弱的父親,這樣他們的一輩子註定籠罩在失敗的陰影之中。
我必須去找許安康了,我必須期待他能告訴我如何活下去。
我走進學校後面雜草般的房子,循著小學畢業冊上的門牌號,找到了許安康家裡。
許安康家裡還是傳統的石頭平房。我繞著房子逛了一圈又一圈,始終沒有等到他出門。然後我敲門了,裡面沒有人應;我喊了,裡面沒有回覆的聲音。我想,是不是今天恰好不在?我第二天又來了,甚至是一大早六七點就到了。我敲門了,這次門開了,是許安康的母親。他母親錯愕地看著我,她還是透過這發腫和衰老的皮囊,認出了我。我著急地問:「聽說安康回來了?」
許安康的母親愣了一下,猶豫著沒有回答,眼神很是悲傷。我探進頭想去看,她卻把門關得更窄了。
許安康的母親說:「沒有的,他沒有回來。」說完,就關上了門。
我本來應該回去的,但我的直覺告訴我許安康在的,我知道我必須找到他,要不我快拉不住自己了。
我一圈圈繞著許安康家不斷喊:「許安康,你在嗎?許安康,你能幫幫我嗎?許安康,輪到你幫我了啊!」
我叫得附近的狗都跟著叫了,叫得鄰居們被吵醒了。有人探出頭來罵:「神經病啊!」
許安康的母親開門了,驚恐地跑出來拉著我,哭著對我說:「求求你別喊了,安康沒有回來,安康怎麼會回來啊。」
我不知道許安康的母親為什麼會如此驚恐,但我還是懷抱著最後的希望掙扎著又問了一句:「許安康真的沒有回來嗎?」
她點了點頭。
我突然感覺全身的力氣都散開了,我知道自己沒有力氣再做什麼了。隨便找了塊路邊的石頭,癱坐在那兒。一坐,就又是一個半天。
我已經接受,許安康不在東石了,我把自己關在公司許多天,但最終還是在幾天後又開車來東石了。我不是去許安康家裡,我就在東石鎮上到處竄,指望著哪個街頭巷尾我會突然撞上許安康。
我在小學門口撞見過一個小學同學,他正在那兒賣滷料。他已經開始禿頂,一笑,露出一口燻黑的牙齒。他說:「大老闆你怎麼回來懷舊了?」他看了看我,看了看自己,不好意思地說:「想象不到我會最終活出這個模樣吧。」我想安慰他——我也活出了我想象不到的樣子——但我只是張了張口,卻說不出一句話。
我在工業區撞到過鄭秋月,她穿著藍色的工服剛從水暖廠下班。我沒認出她,是她一路小跑追上我的。她激動地拉著我說了很多。她說後來考了所專科院校,畢業後就到水暖廠了。她說聽其他同學說我現在是有成就的企業家了。她說當時她的眼光果然沒錯。她說如果當時她再勇敢點,是不是我現在的妻子就是她了。
我不知道該如何向鄭秋月解釋我現在的處境,雖然歲月在她身上堆積出臃腫的身材和開始斑駁的臉龐,但她的眼睛透亮透亮的,還閃著希望和憧憬的光。我該如何說,她現在過得比我好很多了——我已經沒有那樣的眼睛了。
我知道自己和這世界的維繫越來越脆弱,唯一攥著我留在這世界的原因,只是我無法拋下最後的信念:我可以被生活打敗,但我不能當一個懦夫。我不能讓我的父母養出一個懦夫,我不能讓我的孩子擁有一個名為懦夫的父親。
我知道我的靈魂在這人間的風裡輕飄飄地發著抖,我緊緊攥著這個最後的執念。但我太累了,我知道,那條線終有一天還是要斷開的。
就在我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那一天,在廈門的房地產交易中心,我無聊刷起了影片,看星圖裡蔚藍的海面上,這個世界,為我生下了一顆颱風。
我突然明白為什麼有人要去看臺風了。
車在小學母校的停車場停好,我換上了全身的裝備——雨衣、雨鞋,還有那個防水相機。
沿著石板路往右直直往下走,便是去海邊的方向,沿著石板路往左走,是去許安康家裡的方向。我告訴自己,最後找一次許安康吧。即使他不在也沒關係,畢竟我已經有颱風了。
這片房子已經再熟悉不過了,但今天走起來,卻感覺莫名的厚重。我每走一步,就似乎看到了小時候走到上面的每一個日子。我看到當時少年的我,和少年的許安康,我看到我們身上還沒有堆積這麼多歲月的模樣,是那樣的輕盈和明亮。
我走到許安康家,這次我不敲門,也不喊。我淋著暴雨,站在他家門口,我告訴自己,就在這兒站41分鐘,如果41分鐘後他沒有從這裡出來,我便不等了,我便去看臺風了。
為什麼是41分鐘?這也是我剛剛想的,因為我今年41歲了。我的生命在這人間每努力過一年,我便給自己一分鐘的機會,應該也是合理的吧。
然後,41分鐘過去了,除了雨更大了,風更大了,什麼都沒變。這41分鐘裡,甚至沒有人出現過。是有幾隻狗,應該是流浪狗,在暴風雨中嗚嗚地哭著,跑著。有一隻狗,路過我的時候,一直看著我,我不知道它眼裡是淚水還是雨水。它看了我許久,或許是希望我能帶它去沒有風雨的地方,或許是希望我救它。但抱歉啊,我現在沒有一點心力去救起什麼了。
我走出巷子,走過小學母校。我轉身看了看母校,還是揮了揮手。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揮手,但揮完手,我想,我應該可以去看臺風了。
電話響了,顯示是女兒的電話手錶撥出的。我知道這是妻子讓女兒打給我的。
但已經晚了,我已經要去看臺風了,我只能去看臺風了。
我想了想,就不接了吧,最後的努力是,我也不去按掉,如果按掉,妻子一定知道,接下來發生的事情都不是意外。在臺風裡,聽不到女兒的來電很正常的。畢竟,這是颱風啊。於是我就在電話鈴聲中,一步步往海邊走去。
雨真是大啊,直撲撲往臉上掃。臉不一會兒就火辣辣地疼。我突然明白了,為什麼小時候看到的曹操,在臺風天跑的時候總要縮著臉,因為被颱風直直地打,可真是疼。
石板路上已經有些積水,路兩旁的房子地基矮,水開始往一些人家裡灌。我看到一個和我父親差不多年紀的老人,光著膀子,正在拼命地從自家舀水出去,看到我往海的方向走,急急地衝著我大喊:「喂,颱風啊,趕緊回家啊!」
我當作沒聽清楚他說什麼,對他微微笑了笑,繼續往海邊走去。
那老人生氣了,從後面又追上來吼了幾句什麼,但我已經往前走遠了,我聽不清了。
走到媽祖廟再往右拐,就是海了。風雨太大了,媽祖廟被信眾們細心地綁了一圈帆布。我躲在媽祖廟背風的地方休息了下,順便隔著帆布對著媽祖廟拜了拜,然後站起來,一步步衝前走。
雨撲著面打來,在我臉上炸開了一塊塊水花。我已經看不清前方了。我聽到風聲、雨聲,它們都在嗚咽著。我感覺我走在天地的嗚咽當中。它們是在可憐我嗎?還是它們在可憐這世間所有人?
媽祖廟再往右拐,是新修的沿海大通道。沿海大通道那邊,是海堤跑道和一片沙灘。沙灘旁邊,有塊巨大的礁石。
我想,我不能直直通過沙灘就往海里走去,那會讓人懷疑。我應該爬上礁石,礁石是一個想來給颱風拍照的人必須走到的位置,礁石也是人容易滑倒的位置。
雨太大了,我已經無法站立著往前走了,只好弓著身子,頂著頭往前走。頭實在太低了,幾次被地上捲起來的水打到臉上。我突然間想起颱風天裡的曹操,是啊,我現在也活成鴨子的樣子了。原來是這樣的人生,會讓人活出鴨子的樣子啊。
我不再掙扎站立了,就像只鴨子一樣一步步往海邊的礁石走去。風越來越大,幾次把我颳走,我不得不走幾步抬一下頭確定一下方向,然後再低著頭繼續往前犁去。然後,我好像看到礁石上邊,似乎有一個身影。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便趕緊抬起頭再看一下,風雨像掛在天地間巨大的紗幕,我只看到礁石孤獨地矗立在那兒。我想,是不是這就是以前聽老人說的,站在生命終點會浮現出的幻象呢?
多年不運動和睡眠不足,我身體果然也接近被掏空了,走到礁石底下的時候,我喘不上氣。我癱坐在礁石底下,拼命地喘著粗氣。一停下來,我身體就不斷在發抖。我知道,我越來越沒力氣爬上那礁石了,但我必須爬上去,因為這樣颱風才有機會把我捲進海浪,這樣我才會以一個無聊的好事者身份終結我的人生。
我給自己打氣:就剩這幾步路了,你得扛起來。我拼命讓自己站起來,抬起頭想確定下如何爬上那礁石。
我又看到那身影了。
是的,我確定了,礁石上有人。我拼命想用手抹開眼睛裡的雨水,但雨水又掃了過來。我用手遮著眼睛,透過指縫想看清楚。我發現那身影好熟悉,我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我認出來了,我哭著喊:「是許安康嗎?」
那身影似乎聽到了,那身影回過頭看了看礁石底下的我,那身影似乎慌張了起來,著急地要往海邊跑。
我知道了,是許安康。我知道是他,我知道他真的回來了。
我邊哭邊嘶吼著:「我知道是你,許安康!你為什麼不見我?你為什麼明明知道我來找你了,你還不幫我?」
喊著喊著,我突然明白了。我知道,他為什麼回老家來了;我知道,他和我一樣,也成了來看臺風的人。
「不行的,你怎麼能也落敗了,你不能落敗的!」我說不出的憤怒,瘋了一般往礁石上衝。但風太大了,我衝上去幾步,就又被打下來。我最終像只狗一樣,貼著礁石往上衝。礁石佈滿了各種貝殼,我感覺到自己的手被割傷了,腳被劃傷了,但我沒有感覺到疼痛,我只想著,我必須追上他。
氣象主持人這次真的沒有騙人,颱風掀起來的浪,真的有十層樓高。十幾層樓高的浪,就在我們的跟前一次次起來,一次次崩塌,重重地壓在我們身上。我看到那身影滑倒了,我趕緊手腳並用地追上去。我追上了,我的手抓住他的腳,我哭著大喊:「是許安康嗎?你不能來看臺風的,你不應該來看臺風的。」
那個身影還匍匐在地上,兩隻手捂著臉。我們就像兩塊石頭一般,一次次被崩塌下來的浪拍打,掩埋。
我完全沒力氣了,趴在礁石上一直喘氣。我忘記過了多久,那身影開口了:「是蔡耀庭嗎?是耀庭嗎?」
我知道,他也哭了。
我感覺他還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我本來也想說什麼,但我終究還是說不出來。我們就像兩塊石頭,一直接受著巨浪的鞭打。
忘記過了多久,我似乎聽到許安康說:「我們回去吧。」
我不確定,但我好像聽到了。於是我也說:「我們回去吧。」
許安康聽到了,我看見他一直看著我,我在臺風中想看清他臉上的表情,但我看不清楚。但我知道他在哭,我知道他在笑。最終,我看見他掙扎著要站起來,我也掙扎著站起來。我伸出手想拉住他,他也一把抓住我。
我們相互攙扶著一直往回走,一路上,我不敢抬頭看許安康,許安康也沒看我。一路上,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許安康也什麼話都沒說。還好,有風雨不斷纏繞著我們,我們可以假裝是因為風雨而不便說話。
終於走到小學門口,這是我們認識的地方。我們似乎不得不說話了。許安康先開口了:「抱歉啊。」
我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我搖了搖頭,說:「是我應該抱歉。」
許安康笑了,說:「謝謝啊。」
我笑著說:「我也得謝謝你啊。」
我們正在尷尬著不知道如何給這次奇特的相聚結尾,突然有個初中生模樣的人騎著摩托車朝我們開來,邊開邊哭著喊:「爸爸,你在哪啊?」我看到許安康往後縮了一下,最終踮起腳跟,努力揮著手,喊:「我在這兒,我在這兒啊。」
我看到那個少年發現我們了,我看到他劈開了風雨直直朝我們衝來,我看到他哭著,憤怒又高興地一下子抓住許安康的手。他嘴裡喊著:「我找到你了,我終於抓住你了。」那少年長得可真像我當年認識的那個許安康。
許安康眼眶再次紅了,他說:「那我先回家了。」
又轉過頭問了句:「你也趕緊回去吧?」
我說:「是啊,我也得回家了。」
我莫名著急起來,發動了車往村裡的那個家開去。
不知道是不是颱風的原因,抑或是村裡早已經變成這副模樣,我感覺整個村子莫名空蕩蕩的。一座座房子從外面鎖了,好多房子甚至都塌了。我知道,自己的家鄉正在衰老,我知道我的家鄉,曾拼命想跟上,但最終發現自己跟不上時代了。就如同我父母一般。
回到家,一開門,我看到妻子正呆坐在視窗,而父親母親在為我的孩子擦洗著溼漉漉的身體。
我看到妻子的身上很溼,我看到父親母親身上很溼。我知道了,他們剛剛應該抱著孩子,瘋狂地在海邊找我。
是母親先看到我的,她掙扎著不讓自己哭出來,激動地拍著手。「哎呀!」她叫著,「哎呀,我兒子回來了。」
我父親看到了我,但臉撇一邊去,用手不斷摳著自己的頭,我知道他在安慰自己。
妻子看到我,忍著眼淚,最終只是帶著哭腔平靜地問:「你回來了啊?」她頓了口氣,又問:「你去哪兒了啊?」
我忍著情緒,裝作若無其事地說:「我就是回來看下臺風,順便去找許安康啊。」
我知道妻子明白了全部,但她只是問:「找到了嗎?」
我說:「找到了。」
妻子突然用祈求的口氣說:「那咱們颱風天就不出門了,好嗎?」
我一下子又難過了,忍住不哭出來,說:「好的,我再也不看臺風了。」
妻子難過得笑了起來,她說:「會過去的,一定會過去的。」
我不知道她說的是我現在的處境,還是颱風,但我很認真地點了點頭。我的頭髮太溼了,滿滿的都是雨水,它們在我低頭的時候,一顆顆撲簌簌往下掉。
故事就說到這裡,蔡耀庭不好意思地笑了幾聲,我知道,他想掩飾情緒。緩了好一會兒,蔡耀庭問我:「這個故事你一定會寫出來吧?」
我說:「會的,我會整理出來的。」
蔡耀庭問:「這樣的故事會像你之前寫的那些一樣,被刊登到雜誌上,或者出版成書嗎?」
我說:「應該會的,如果我最終整理得不算太差的話。」
蔡耀庭似乎有些著急,問:「這個故事應該會有很多人看到吧?」
我說:「我也不知道,我也希望是。」
我還是忍不住問了:「你為什麼那麼希望大家看到這個故事?」
蔡耀庭沉默了好一會兒,好像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終於,他似乎想清楚了,他說:「或許,現在想去看臺風的人其實很多。以前很多,現在很多,未來還會很多。」
他說:「或許,得有人告訴他們,你不是一個人在那兒的,我也在那兒的,很多人都在那兒的。」
我聽到蔡耀庭在電話那頭哽咽了,但他堅持繼續說下去:「這樣的話,那些人會不會也最終像我一樣,就有力氣,覺得自己還是應該努力著趕緊回家呢?」
我張了張口,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但我很篤定,我確實應該努力把這個故事整理出來,這或許就是所謂作家一定要去做到的事情吧。
作者「蔡崇達」的其他小說
《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