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一直在響。打電話過來的是鍾老師。
鍾老師即將是兒子的班主任,也是自己初中時候的語文老師。電話號碼還是三年前,許安康應邀從北京回到母校做演講時,留給鍾老師的。
臺下是特意陪他回來參加活動的妻子、兒子、母親,以及在校的師生,臺上是他和主持人鍾老師。他剛做完「我這一路上的人生風景」的演講,鍾老師便握著他的手,激動地說:「到了我這個年紀,經常在想,我在這樣的一生裡到底有什麼意義?今天知道了,我的人生非常有意義,因為我能有機會陪你這樣的學生成長。」
許安康當時鼻子也酸了,還沒等下臺,就說:「鍾老師我留個電話給你好嗎?你來北京我陪你走走。」
許安康記得,鍾老師當時眼眶一下子紅了,緊緊握住他的手,說:「我一定來,你一定得陪我去爬長城。」
鍾老師去年暑假確實到北京了,也如約給他打電話了。他沒有接那個電話。
當時他努力想接起來的,撒個自己不在北京的謊便好。但那段時間他實在不想說話,對誰都不想說話。他更沒力氣說謊,說謊是需要力氣的。那時候,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除了妻子和兒子,他已經幾個月不和其他的人說話了,包括自己的母親。
現在,在老家,在父母修建的那棟石頭房裡,他窩在小時候住的房間,聽著鍾老師的電話響了,斷了,響了,又斷了。
「安康,在睡覺嗎?鍾老師找你。」門外,母親輕聲問。
看來,鍾老師也已經打電話給母親了。
「安康,鍾老師說,浩宇轉學回來東石的手續,需要家長去學校籤個字。」母親說。
他依然沒有開門,走到門邊,隔著門,對母親說:「你讓張麗給鍾老師回個電話,你讓張麗和鍾老師說,我沒有回東石,說,我出國了。」
張麗是許安康的妻子。
說完,他才意識到,剛剛他在讓原來是小學數學老師的母親,對自己的老師撒謊。許安康突然耳朵紅到耳根。
「你出國了?」母親不知道是沒聽清楚,還是不相信他說的這個詞語。
許安康猶豫了下,乾脆不說了,躺回床上去。母親站在門外,等了好一會兒,終於也走了。
是許安康決定帶著一家人從北京搬回老家的。
三個月前,妻子張麗盤點好家裡所有的收支,走進房間裡來,問:「安康,方便說話嗎?」
張麗的口氣溫柔得有點悲傷。
許安康坐起來了,臉上趕緊堆著笑。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笑,或許是愧疚,或許是害怕。「咱們得做決定了,按照買賣合同,房子得在下週騰空給對方了。賣房子的錢扣去此前各種欠款,還有二十萬元。就這二十萬元,咱們得決定去哪,如何開始新的生活。」
許安康聽到妻子一直用的詞,是「咱們」,還是隱隱地感動。
他猶豫了很久,試探性地說:「可以去你老家嗎,閩北山區空氣好,物價也便宜?」
許安康邊說邊偷偷瞟妻子的臉。他看到妻子的臉越來越紅,眼眶裡的淚水快溢位來了,他說不下去了。他知道,自己又自私了:「抱歉啊,不能回你老家的,大家應該都會追著你父母問,咱們一家人怎麼突然從北京回去了。」
「我們一定要離開北京嗎?」妻子還是想再確定一下,「我應該還是能找到會計的活兒的,如果你暫時不想工作,我想,咱們應該還是可以熬著的。」
許安康低著頭有些愧疚:「抱歉啊,我真的住不下去了。」
許安康說的是實話。自從公司破產後,他總覺得心口憋悶得很,整夜整夜地睡不著,連呼吸都經常要格外用力。他知道自己心裡生病了。
「那就回我老家吧。」許安康下定了決心。
「可以嗎?」張麗很擔心。
「可以啊,沒什麼不可以的啊。」他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回老家成本最低,咱們騰挪的空間大些,」他說,「就是得想想,怎麼同我母親講。」
妻子站了好一會兒,最終也沒能再說什麼。轉身要走的時候,妻子突然想到了什麼,說:「要不,兒子那邊我來說吧。」
許安康感激地看著妻子。
張麗說:「兒子和母親總會容易溝通點的。這個事情就我來吧。」
「你怎麼說呢?」許安康還是愧疚了。
「我想想啊,反正,兒子一定會理解的。」張麗說。
許安康和張麗演了快半年的戲了。
幸好,兒子讀的學校離家有些距離,一大早出門,中午在學校吃,下午下課時候才回來。他們需要演的,就早上和晚上的戲份。
每天六點左右,妻子張麗就起床了。給兒子準備好早餐,認真對照著課程表,清點了當天要帶的課本,才把兒子叫起床。
叫兒子的時候,妻子總要假裝喊一下許安康,說:「你也抓緊起,咱們待會兒得趕地鐵了。」
許安康不知道,妻子到底是和他一樣,一整個晚上沒睡著,熬到天亮才趕緊爬起來,還是就是這麼早起。晚上失眠的時候,許安康不想讓妻子發現,總是把身子轉到一邊去,假裝自己還睡著。許安康不知道,妻子是否也如此。
許安康很久沒有聽到妻子深睡時舒緩的呼吸聲了。他認得那個聲音的,剛和妻子結婚的時候,他經常會因為一些微小的事情感覺到幸福,比如,聞著自己的襯衫有香香的洗衣液味道,比如,晚上睡覺的時候聽著身旁如此舒緩的呼吸聲。
每次等兒子走之後,妻子就會一個人窩在客廳的沙發上。許安康自己昏昏沉沉的,繼續躺在房間裡的床上。熬到身體實在扛不住了,有時候疲憊會突然捂著他睡下,再醒來時,妻子就已經做好午飯了。
妻子總會說:「趕緊吃個飯吧,吃完出去走走。」
「這樣回來,鞋子底才有沙礫。這樣才更像我們真的從外面工作回來。」妻子此前解釋過。
這半年,他們因此算是徹徹底底地認識了北京。每天按順序沿著一條地鐵線找一個站點下,就在那個站點走走,看到時間快到了,就又坐車回來。
許安康性子急,總是一個人急匆匆地在前面走,邊走邊回頭看妻子,直到覺得太遠了,他也不說話,就站在那兒,一直看著妻子慢慢朝他走來。
他在菖蒲河公園邊上,看著穿著一襲灰色長條羊毛裙的妻子走來,妻子身上浮著柔柔的光。他在亮馬河邊看到河水折射出的粼粼波光,在妻子臉上一晃一晃地流過……每次,他心裡都會想,這麼美好的人,怎麼會被自己拖入現在如此醜陋的生活裡啊?
許安康是福建人,妻子也是。從東石小鎮考到北京上大學後,他先是感覺到興奮、自由,然後馬上迎來了孤獨。他才發現,整個少年時光,他一直只想著逃離家鄉,但從來沒有思考以及準備,如何自己去面對生活。
這麼多年,他都是在考試以及準備考試的過程中度過的,他因此想,就像一道題目不會了,是不是應該先去看一下別人的解題思路,然後再來試著回答。
他最終在網頁上搜尋到一個福建人在北京的論壇。他經常泡在論壇裡,看同樣來自福建在北京孤獨地生活著的其他人,如何展開自己的生活。論壇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試圖組織一些聚餐或者團遊活動,他每次都潛著水不吭聲。在小鎮的時候,他就習慣孤獨一個人,不那麼擅長和人來往。
有一天,論壇組織了一個讀書會。他想著,讀書會挺好的,有個明顯清晰的意圖。分享書,有個明確的流程:各自帶幾本想分享的書,然後輪流講講。這個他懂。而且,如果自己實在不好意思和人說話,還可以拿著自己帶過去的書假裝翻閱。
他帶過去的書是《麥田裡的守望者》,他聽到一個來自閩北、現在就讀於農業大學的女孩,也在分享這本書,他聽到女孩說,自己從小到大就是孤獨地守著自己麥田的人,而邊上就是懸崖。
他一下被觸動了。我也是啊,他這樣想著。
活動結束後,他人生中第一次主動走上前和人說話了。開口第一句,是他剛剛緊張地反覆摳了半天的話:「你好啊,不知道你看到了嗎,我也守在那個懸崖邊?」
女孩撲哧一笑,回敬他:「那兩個人守,應該就不孤獨了吧。」
他卻緊張到接不上話了。
女孩問:「化工大學的人還讀小說啊?」
他說:「因為農業大學的人也讀啊。」
女孩說:「那不一樣,我專業對口,這本書是講麥田的。」
關於許安康離開國有的研究機構下海創業,並且在半年內把積蓄賠光的事情,張麗從來沒說起過。
妻子越是不肯說,許安康越覺得,這個事情就卡在他和妻子中間,越長越大。許安康幾次開口想挖開這個事情,有次他突然說:「對不起啊,搞研究的幹不了企業家的事,我還是天真了。」
張麗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說:「沒試過怎麼知道呢。現在我們知道了,挺好的。」
「知道得真快啊,」許安康自嘲著,「就半年,我還沒習慣被叫許總,就沒機會了。」
妻子說:「還是許老師這個稱呼適合你,你就長著那樣的長相。」
許安康其實還挺希望妻子責怪他,甚至咒罵他的。但妻子沒有。
許安康心裡空落落的。
妻子是那種越難過越冷靜的人。
當時他們租的辦公室有一百五六十個平方米,他把自己的辦公室放在走廊的盡頭,妻子的辦公室則在自己辦公室門口旁。他想妻子挨著自己近一點,這樣他還可以經常坐在妻子的辦公室裡看書。
公司資金鍊快斷裂的時候,有合作伙伴不知道從哪兒找來滿身刺青的壯漢,一路罵罵咧咧地衝進來。他驚恐地想怎麼辦,妻子突然跑出來,把他的門一關,說:「我是公司負責財務的,錢的事情得找我來處理。」
他聽見妻子把那些人帶到會議室去,他聽到有凶神惡煞叫罵的聲音,有敲打的聲音。他發現自己恐懼到渾身發抖,甚至連衝出去的力氣都沒有。
他記得過了三個多小時吧,妻子來開他的門。他愧疚得無法直視妻子,但他知道妻子還是微笑著的,從她的語氣裡他聽到了:「沒事了,你沒出來是對的,對女生他們幹不出什麼激烈的事情的。」
她還試圖安慰許安康:「你看,我們還是能在最糟糕的事情上找到最好的處理方案的,對吧。」
許安康沒和妻子說,事實上,妻子在外面面對那些彪形大漢的時候,他一度恐懼到似乎尿了一點。回到家,他趕緊洗澡,還假裝洗澡時不小心褲子掉地上弄溼了,因此乾脆自己手洗了內褲。
兒子回來了,問:「我爸呢,又在自己房間裡加班?」
妻子說:「是啊。」
兒子說著學校裡發生的事情,說北京要新開一個水上樂園,同學們在約他去。還說:「今天收到一封女孩子的情書。」然後口氣害羞地說:「其實我也挺喜歡她的。」
兒子還在說著,妻子突然打斷了:「浩宇,今天媽媽有事和你談談可以嗎?」
許安康躲在房間裡的門邊聽,他感覺又回到了自己辦公室的門那邊了。
他聽到妻子說了點什麼,但聽不清楚。他聽到兒子中間聲音有些大,但,很快都平靜了。
然後,妻子來敲門了,只開了一小條門縫。妻子探頭進來,說:「兒子知道了。沒事的,你放心。」
那天晚上兒子關在房間裡不肯出來吃飯,但也沒有其他聲響。妻子打好飯菜,端進兒子房間裡,她說,她陪兒子邊吃飯邊聊聊天。再端出來的時候,許安康瞄了一下,飯菜各少了一大半。他欣慰地想,兒子還是懂事的孩子。
半夜兩點多,躺在床上的許安康終於還是問了:「你和兒子怎麼說的?」
妻子沒有回答,可能是睡著了,也可能沒有。
他一直沒睡著,一個晚上,一直想等妻子那個舒緩的呼吸聲。他似乎在凌晨四五點將睡未睡的時候,終於聽到了妻子抽泣的聲音。
第二天妻子起床了,妻子做好早飯了,妻子叫兒子起床了,妻子這次不用假裝叫他起床準備出門去上班了。
他躺在床上,一直等不到那句話,心裡空落落的,真難受。他甚至覺得自己因此不需要起床了,直到妻子喊:「午飯做好了,吃吧,咱們下午還是出去走走吧。」
本來按照順序,今天該去七號線的地壇公園站走走的。但許安康覺得自己實在不想出去,他有點想盡快離開北京了。
許安康說:「要不咱們開始打包行李吧?」
妻子說:「還是出去走走吧,一打包行李,兒子回來看到肯定會更難過吧。讓他晚一點難過吧。」
許安康的臉,瞬時又燙紅了,他意識到,他再次只考慮了自己。
許安康說:「對不起啊。」
「對不起什麼?」妻子在穿著準備外出的衣服,說,「我是這麼想的,在兒子少年時我們就通過自己的人生展現失敗給他看,是不是也算陪他早點認識這人世的暗面了。」
「反正我就是這麼安慰自己的。」妻子說。
許安康實在厭惡現在這個買家。
要賣房子的時候,妻子打了一把鑰匙交給中介,說:「讓人都下午一點到四點來看房吧,那個時間點我們都不在。」
妻子每天出門前,會小心地把所有照片和獎盃獎牌都收納在盒子裡。畢竟房子就在原來的單位旁邊,保不齊有同系統的人看房子的時候發現。而之所以最晚不能超過四點,是因為,妻子想趕在兒子回來前把照片和獎盃拿出來重新擺好。
簽約的時候,一定得他們夫妻在場的。對方簽完字後,才突然間問:「請問是許老師吧?真沒想到能買到你們的房子。」還說:「我進橡膠研究所的時候您剛辭職要去創業,您是準備換別墅了?」
這次成交,對方看著他們著急,壓價壓得厲害,而且明明再兩個月就放暑假了,對方卻和中介說,他們一定要在暑假前一個月就住進去。
妻子藉機開口了:「是啊,是我們,就是,能不能幫個忙,我兒子還得參加期末考,能否讓我兒子期末考完我們再搬。」
對方一聽馬上收起笑臉,激動地搖手:「那可不行!許老師還請理解啊,暑假我父母想來北京看我們買的房子,我們想在之前,做一些調整,添置一些東西。」
許安康也分不清自己是難過還是生氣,他站起來衝了出去。但又不知道去哪兒,就站在馬路邊,一直站著,直到妻子也走出來,拉著他的手,說:「咱們回去把字簽了吧。」
許安康簽字的時候故意用力把紙劃破,這個細節沒有什麼意義,不會影響任何東西,甚至中介都沒察覺,機械地盤點著備案需要的材料。妻子倒是看到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沒事的,都會好的。」
2000年許安康從老家考來北京的時候就一個背包。母親本來想準備很多東西的,許安康說:「不用買了,如果方便,直接給錢,我自己去北京買。」母親因此給他帶了一萬塊。
當時自己一年大學的學費就一千多元,一萬顯然不只是給他交學費和生活費的。
母親偷偷哭了,許安康嫌棄著母親的感傷,但其實眼眶也紅著。母親湊過來,想在他耳邊說什麼,他習慣性地往後一躲,母親愣了下,便沒湊過來了,但把本來想輕聲給他說的話,直接說了:「我知道你心裡想的是什麼,別捨不得我,能留北京就留北京。」
許安康點點頭,他確定了,母親知道他恨透了東石這個地方。
雖然是自己的家鄉,在東石鎮這十幾年,許安康就是家裡、學校兩點一線。他害怕到東石鎮其他地方去,因為一不小心,就要路過鎮中心那個十字路口——他七歲的時候,父親就是被電死在這裡的。
他記得,自己抱著父親被燒焦的屍體哭的時候,還聽到旁邊有人尖著嗓子在笑:「不是剛大學畢業回來嗎?怎麼第一天就被電死在這裡了?」他氣到渾身發抖,但他說不出話來,他說不出,這不是自己父親的錯。
當時的他不知道,該怎麼理解父親的命運。但他知道,父親在東石已經成了一個笑話,他因此恨透了這裡。
到北京這幾年,即使讀大學期間,他就買了些難以長途運輸的東西,比如書啊,茶几啊,甚至在讀研究生的時候,其他同學將就著用學校裡的配置,他卻買了全新的冰箱、沙發、洗衣機。他想著,反正就要在北京住下了。
最終是在不得不搬家的前一天,才動手打包行李的。妻子提議,咱們不要讓兒子看到家裡這麼蒼涼的模樣。搬家前一天,全部打包好,等兒子放學,就接去酒店住了。
許安康很認可這個想法,但就擔心:「一天打包得好嗎?」
妻子說:「或者這幾天就偷偷收拾些不那麼明顯的,比如書、衣服什麼的,其他的,等兒子那天一上學我們就抓緊幹。」
那天兒子一齣門,許安康就從床上跳了起來。他很緊張,覺得這是場自己無論如何都得贏下的戰役。
這次要搬家了,他才發現買的東西是真多啊。僅僅書就二三十箱,已經多年沒有翻出來的dvd片也有五箱,黑膠唱片有四箱。不適宜搬回老家的東西是如此之多,比如一張長條八人位的西餐桌——在閩南老家,如何的場合用得上?還有每個房間都配備著的加溼器——家鄉可是海邊小鎮……許安康邊收拾邊似乎聽到自己過去的那段人生,在掙扎著發出追問:真的要回去嗎?
許安康這才想到:「我們打包好弄哪去?」
妻子說:「我安排好了,我們就帶些常用的回去,那些回去也沒法擺的,我在京郊租了個小倉庫堆著。待會兒五點約的車就來拉了。」
妻子說:「我看到網上有人離開北京,也這麼放。那種小倉庫還有個條款,如果幾年後不續租金,房東就會自行開啟倉庫,把能賣的賣掉,其他的幫忙處理扔了,倒也方便。」
許安康知道那種倉庫,一小間一小間,用鐵閘門關著。鐵閘門上貼著編號和承租人。
許安康開玩笑說:「倒真是合適。以前看那小倉庫的時候,總覺得莫名像一座座墳墓,現在倒真是物盡其用了——」說到這兒,他突然覺得不能說下去了,但心裡想著,真成了我們北京生活的墳墓了。
但妻子知道他在說什麼。妻子說:「別這麼想,就是冷凍倉,哪天想回北京了,還可以讓它們復活的。」
在北京住的最後這個月,本來妻子是談了兩間如家大床房,兩間一起租一個月,價格還可以打折。許安康想象了那個月兒子在裡面的生活,還是提議:「要不就住兒子學校旁邊那個海逸五星酒店公寓吧。」
妻子愣了一小會兒,但馬上明白了。
這家酒店公寓房間是兩室一廳,一個小小的廚房和客廳,甚至主臥還有個浴缸。以前他們研究所邀請一些教授來交流的時候,就安排住那兒。
終於,他們確實在一天之內把行李打包好了,甚至在下午就把該送去小倉庫的都送去了,該寄回老家的寄回了。許安康和妻子帶著這個月可能要用上的東西,商量著,要不,乾脆去兒子的學校門口接,畢竟,酒店公寓就在學校對面。
但後來還是決定不去了。他們想,就帶著打包好的東西在門口等,如果兒子不想上來和他的房間告別,他們就直接打車去酒店公寓。
鄰居不怎麼來往,但還是臉熟的,帶著行李站在樓下,總有從來不講話的鄰居突然問:「這是搬走了啊?」他們點點頭。對方也笑一笑,就各自繼續各自的事情。
遠遠地就可以看到兒子低著頭往家的方向走。兒子是走進大堂才抬頭的,一看是父母拖著行李等在這兒,也知道了,轉過頭就要走。
妻子趕緊叫住:「去哪呢?你又不知道去哪。」
兒子停下來,什麼話都沒說,一直低著頭。
許安康知道自己的兒子在哭,許安康自己也在哭。許安康知道自己的兒子真是懂事,他可以發脾氣的,但他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這麼一想,許安康哭得更厲害了。
酒店公寓是沒有廚具的,妻子從家裡帶過來了,甚至所有醬料調料都帶上了,終是倒騰了一整桌菜。看上去和原來在家裡的差不多。
第二天一早,妻子本想比原來的時間晚二十多分鐘喊兒子起床,畢竟酒店公寓就在學校斜對面。但兒子倒如原來的時間醒來了。他如以前一樣吃完飯,如往常一樣說我上學去了,就走了。
許安康這才有機會走進兒子的房間。兒子除了衣服,其他行李都沒開啟,他喜歡的手辦、書本一個都沒擺出來。
許安康站在窗邊,視窗可以看見學校。他看到兒子出了公寓並沒有直直往學校走,而是往左一拐,繞去他們原來住的房子的方向,過了一會兒,再假裝如往常那樣走回來。
母親打電話來了,小心地問:「安康啊,家裡收到好多東西啊,把咱們下廳堂都堆滿了,這都是要擺出來的嗎?」
許安康想象得到,母親將一件件包裹開啟,看到裡面的東西,想象著自己在北京這將近二十年的生活,想象著他們在北京的生活。他知道,母親看到了自己曾經的生活的遺蹟。
「媽,我帶著家人回來住一陣,可能得勞煩您去和中學校長說說,浩宇下學期讀書的事情。」直到寄東西回東石前,他還是不知道怎麼和母親說,現在這結果挺好的,那些包裹代替他說了。
母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最終什麼都沒問,她用盡量正常的口氣說:「好啊,今天有點晚了,我明天去找校長啊。」
他在猶豫要不要和母親解釋什麼,他感覺,母親應該也在猶豫著要不要問。最終電話兩頭都沉默了好一會兒。
「歡迎回來啊。」最終打破沉默的是母親。母親說:「回來好啊——」然後不知道如何說下去了。
期末考最後一科考試是物理,那是兒子擅長的。兒子甚至還入選了學校的物理奧賽隊。
兒子那天很早就考完了,考完後一直站在教室門口等。
陸陸續續,先後有考完出來的同學,問他:「你站那兒幹嗎,等誰啊?」
兒子說:「等你唄。」
同學回:「切。」
兒子向他揮揮手,同學也向他揮揮手。
兒子喊:「保重啊。」
同學回:「神經病啊。」
兒子就這樣一直等著,喊著,等到所有同學都考完,走出來。走完了,他還站在那好一會兒。
許安康和妻子其實就一直坐在遠處的長廊上看著,他們想著這可能會是兒子最難過的時刻。他們本來想來接他,但現在他們知道了,他們無法安慰到兒子。許安康知道自己難過到說不出話。許安康也不敢轉身看身旁的妻子。
直到兒子要回去了,他們才趕緊起身,想趕在兒子之前,跑回酒店公寓,假裝他們沒有來過,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那天晚上吃飯,兒子第一次開口問了:「所以我們是去哪?」
許安康說不出來,還是妻子說了:「回去,回東石去。」
兒子沒回答,繼續吃著飯。過了好一會兒,才又問:「明天嗎?」
妻子點點頭,兒子就沒再說什麼了。
許安康不願意在兒子面前哭,他起身去洗手間。他用水衝著自己的臉,突然想到,兒子此前不是想著要去新開的水上樂園嗎?他想著,兒子從小到大每次去水上樂園他都沒陪著去。他想著,如果這次沒有陪兒子去,下次不知道得什麼時候了。
他突然覺得,無論如何明天一定得帶兒子去水上樂園,後天再回東石。
他覺得這個想法很好,出來和妻子、兒子說了。
他們都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許安康覺得,這就是認可了。
許安康在網上訂好了票,查了水上樂園的攻略,他還想到要買防曬霜。他記得的,自己上一次去水上樂園就是剛到北京的時候,忘記買防曬霜,結果全身被曬傷,疼了一週多,還不斷掉皮。他記得樓下就有便利店,就趕緊下樓買了,他還認真看了防護指數,得100才夠。
第二天是他推搡著妻子和兒子,起床、吃飯,然後他還監督著他們全身塗抹好防曬霜才出發的。
那一天妻子和兒子都玩得無精打采的,甚至稱不上玩吧。妻子和兒子除了被他推著去一些專案,大部分時間,就坐在泳池邊,眯著被陽光刺疼的眼睛,發著呆。
太陽還是毒,回到家,他覺得自己的臉頰辣辣地疼,一照鏡子,才想起自己臉部忘記塗了,兩邊紅紅的,像是被打了巴掌,他覺得也挺好的,自己是該被打巴掌的,終於有陽光代勞了。
晚上要睡覺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心臟往下隱隱作痛,起床到洗手間檢視,一低頭,發現原來是自己凸起的肚腩曬傷了。
他是沒想到,自己的肚子已經凸起到可以被陽光曬傷的程度了。他看著那片紅紅的肚腩,覺得確實太搞笑了,他上一次去水上樂園還瘦得像竹竿,就五十四公斤,塗防曬霜的時候,還以為自己沒有那麼胖。他覺得實在太好笑了,笑著笑著,嗚嗚地哭了起來。
從酒店公寓退房,打車,到機場,登機,兒子一路低著頭。許安康知道,兒子應該是不敢抬頭看窗外。許安康知道兒子這麼想,是因為,他也不敢。
他知道自己一抬頭,會看到,北京的每一個部分一一在向他告別。路在告別,路邊的樹在告別,柳絮在告別。
妻子倒是靜靜地用手支著頭,一直看著窗外。
妻子在想什麼呢?他想了很久,還是沒有答案。
許安康看著離去的北京,想著,回去之後的日子怎麼填滿呢?兒子還有兩個月不用上學,而他和妻子也不需要演戲了,回家鄉的日子要如何過下去呢?
他們到東石鎮的家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
許安康的家在一條巷子的中間。巷子太窄了,車只能停在巷子的入口。
車一停下來,他就看到巷口邊上蹲著一個人,看到他們來了,趕緊站起身,是母親。
他沒有給母親說航班以及他們到達的具體時間,只是說大概晚上到,就是因為,他不想母親在巷子口等。
看來,母親就一直站在這裡等。他知道母親的,他知道母親應該是吃完晚飯後就站在這裡了。
母親看到他們了,笑得很開心,又有些無措,母親說:「回來好啊——」
然後,母親又不知道如何說下去了。
回到家,母親問:「餓不餓啊,我去煮碗麵線糊給你們吃?」沒等他們回答,就去準備了。
許安康看到母親已經把他們寄回來的東西都收拾好了。
自從大學畢業後,許安康每次回老家,都住到酒店去。自己的東西,第一次被放進他過去的生活裡。自己和兒子拿的獎盃,擺滿了供奉著神明的供桌;獲得的獎牌和獎狀,母親還去裝裱成一個個相框,放在一個個窗臺上——這座石頭砌成的房子,實在不好掛相框。他每日需要用到的咖啡機,母親實在找不到地方,乾脆把一個圓形餐桌搬到廳堂中間。廳堂本來是供奉神明和祖先的,估計祂們在納悶,為什麼擺了這麼一個東西放在祂們面前……
許安康和妻子的房間,就是他從小到大的房間。母親應該用力清洗過,地上的紅磚和牆壁的石頭,都乾乾淨淨的,甚至乾淨到發光。母親真的盡力了,窗簾全部換新的,換成那種網紅款,房間裡擺了現在流行的藤編椅子和小桌子,桌子上還擺著一小盆蝴蝶蘭。許安康都可以想象,母親戴著老花鏡眯眼刷著購物軟體,猜度著自己喜歡的樣子。
兒子被安排在偏房,偏房的床上,整整齊齊地疊放著新買的籃球服,這是母親精心準備的禮物。
兒子進屋後,本來就一直靠著大門站著,站了好一會兒,察覺到偏房應該是自己的房間,走進去,看見床上的籃球服隨手一拉,拉到一旁,衣服都不脫,就此躺下了。
母親做好熱騰騰的面線糊,一碗碗端出來,喊著:「趁熱來吃啊,我還加了醋肉和海蜊。」許安康和張麗到餐桌上去吃了,但兒子沒有回覆。
母親看孫子沒從房間出來,便小心翼翼地端著面線糊,走到偏房門口,說:「不是喜歡吃奶奶做的面線糊嗎?」
兒子沒有回覆。
母親小聲地問:「是累了啊?那就不吃,趕緊休息啊。」
雖然這麼說,但母親還是捧著面線糊,在門口站了許久。
妻子一大早就起床了,推門出去的時候,母親已經站在門口。
母親輕聲地問:「昨晚睡得好嗎?安康一般什麼時候起啊?」
許安康沒睡著,問:「什麼事情啊,母親?」
母親說:「校長聽說浩宇要回來讀書非常高興,校長說,感謝安康對母校的信任,他們一定不負託付,爭取能跟得上北京的水平。」
母親說:「校長說方便的時候,想來家裡拜訪你,想聽聽你對母校發展的建議。」
許安康也不理解自己為什麼生氣了:「誰讓你和別人到處說我們全家回來的,你為什麼要到處宣傳我回來的事情!」
被責怪的母親低著頭,眼眶紅著:「我沒有到處說,我就是去問校長,浩宇轉學的事情,其他什麼也沒有多說。」
許安康知道是自己遷怒母親了,但他不知道如何解釋,最終只說:「你和校長回覆,我回來後馬上就回北京了。」
「對東石鎮所有人都這麼說!」許安康補充道。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喊得太大聲了,老房子隔音差,他擔心地想,兒子是不是聽到他這麼撒謊了。兒子會如何看待他呢?
中午吃完飯,妻子就出門了,過了一個多小時突然騎了一輛摩托車回來。妻子說過,她人生中最高興的一件事情,就是父母在她高中時,買了輛摩托車送給她。她老懷念自己騎著摩托車在那個山城裡兜風的日子了。
妻子在門口按著喇叭,叫著兒子的名字。
本來沉悶了大半天的兒子還是被叫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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