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能好和曹強坐著喝茶,曹強見王能好臉色不好,說道,你跌著臉幹什麼呢,不就是吃個魚香肉絲嘛,你待會從賣狗的錢里扣出來,我真是服你了。王能好說,我主要是覺得這菜不值這錢。曹強說,什麼才叫值?肚子餓了,吃了,不餓,這就是值了,我還等著你回家先刨地種菜啊。王能好說,你急什麼?曹強說,老大,你這種人活該沒朋友沒老婆,老三再不是東西,對朋友那沒得說,你倒好,和個娘們一樣。王能好說,老三花的是什麼錢,不是借的就是偷得,我這錢是賺來的。曹強說,行了,別說了,我腦袋疼。外面傳來幾聲細狗悽慘的哀嚎。曹強和王能好看了眼彼此,跑出去發現細狗躺在地上,身體抽搐,吐了幾口血。一個男的拿著棍子在繼續打它的頭,旁邊站著兩個同夥在拍照。王能好說,×你孃的,我的狗。
王能好的左眼角起了包,半睜著眼,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手捧涼水,灑在臉上。曹強的頭被木棍敲了下,還有點暈,坐在椅子上,守著炒出來的魚香肉絲,沒有胃口。老於從包間裡出來,坐在他倆面前問,怎麼樣,要不要去醫院看下?王能好說,把我打得這樣,怎麼辦吧?曹強說,老於,我是看你面子才沒報警的。老於說,行了,是你倆先動手的。王能好說,他把我狗給砸死了。老於說,都是誤會,他不知道那是你的狗,以為是我店裡的狗。王能好說,不管是不是有意,先殺我狗,又打人,講不講理了?老於擦了下臉上噴濺到的王能好的唾液,忍住胸中的怒火說,我是來調節的,這事按說不該我管,既然發生在我這裡,我義務調節,你也別生氣,事情發生了,就想辦法解決,我告訴你,你也別來渾的,我不吃你這套。頓了下,他又問,你知道他是誰不?曹強說,我管他是誰。老於問,邊河的徐達,你聽過沒?曹強愣了。王能好說,我還是他爹呢,這事我們佔理。曹強說,你先閉嘴吧。老於說,他說了,這事是他不對,確實不知道狗是你們的,他就這麼個愛好,喜歡敲狗,每次來看到我這裡的活狗,就這麼敲幾下。曹強說,老大,我看這事就這麼算了吧,人家也不是故意的。王能好說,不行,我這狗死了,他得給個說法。曹強碰了下王能好,要啥說法?老於說,達子不是不講理的人,他說了,這狗,賠你錢,具體要多少,你倆進去談吧。曹強說,老於,你先過去,我們商量下,一會進去。老於走後,曹強說,老大,這人咱惹不起,差不多就行了。王能好問,這老達子到底是什麼人?曹強說,邊河以前的老大,這兩年是不太行了,那咱也惹不起,道上混的。王能好說,咱就惹得起了,白捱打了?曹強說,和你說也沒用,你自己幾斤沉,你不知道?他撓了下頭,懊惱地說,你聽我的,一會老實點就行了。
徐達一夥正在吃狗肉,見王能好和曹強進來,抬了下眼,示意他們坐下。徐達問,你倆沒事吧?王能好說,還沒死。徐達說,聽你這話,還是打得輕了。曹強說,徐哥,我們不知道是你,都是誤會。徐達說,你知道我的名號,那就好說,都是社會上混的,不能傳出去我欺負人,剛才老於也和你們說了,狗多少錢,開個價吧。王能好說,八千。徐達問,多少?八千,訛人是吧?王能好說,這狗不是我的,是我死去的老三的,賣了出醫藥費。徐達說,你別說這些,和我沒啥關係,我就說一句,給你八千,你敢要嗎?王能好說,你給我,我就敢要。徐達對手下兩個人說,抽他嘴巴子。一個人摁著王能好,一個人抽了個嘴巴子。王能好漲紅著臉,坐在椅子上。老於說,達子,算了,我看出來了,他這個人腦子不好使。徐達說,半吊子,我問你,你今天把狗牽過來,是為了啥?王能好說,賣狗。徐達問,賣給誰?王能好看著老於。徐達說,賣狗,狗死了,就不能買賣了?老於,你出個錢,把他這死狗買了。老於說,那好說,我本來就是收狗的。王能好說,狗死了和活著兩個價。徐達說,我管你娘了個×的幾個價,就按照死狗來算。王能好不說話。徐達說,行不行,行,咱就這麼算了。王能好說,你不講理,狗給你殺了,人也打了,你一分錢還不出。徐達說,我出你娘了個×,我憑啥出錢,你說(看著曹強),我該不該出錢?曹強說,我覺得你這做得沒問題(看著王能好),事就這麼算了吧?王能好說,算了也行,錢給我,這狗我得拿回去。老於說,憑啥?我花錢買狗,狗你憑啥拿走?徐達說,對啊,憑啥,你要這狗幹啥?王能好不說話,我回去燉了吃。徐達看著王能好的樣子,行了行了,就這樣吧,碰到要錢不要命的。老於說,等下,裡外裡的,關我啥事,我賠一條狗的錢。徐達說,怎麼不關你的事,你自己的店,狗在你這裡出事。老於說,老徐,事不是這麼說道的。徐達說,我這沒事來照顧你生意,你這點面子不給了?老於說,你照顧我什麼生意,哪次不是簽單,我見了幾個現錢?徐達說,簽單了,也沒說不給你錢啊。老於說,我認了,狗錢我出,不是我說你,殺狗的毛病也改了吧,整天拿狗出什麼氣。徐達說,你開狗肉店不整天殺狗,我打死幾條狗怎麼了?老於說,好歹你也是大哥,人不敢殺,改殺狗了。徐達說,我怎麼沒殺人,你怎麼知道我沒殺過人,你娘了個×的,我殺人的時候,你還在你孃的肚子裡轉筋呢。
王能好抱著死狗,曹強騎著車,出了全家樂沒走多遠,摩托車沒油了。死狗放在車上,王能好扶著狗,曹強推著車子。曹強頭還在暈,車子搖晃著。曹強說,錢我不要了,狗給我。王能好說,你還想要錢,美得你吧。曹強說,沒你,也沒今天的事。王能好說,不是你吃魚香肉絲,也出不了這事,餓個把小時,能餓死你了?曹強撒開車,走了。摩托車倒在地上,細狗壓在下面。王能好問,你幹什麼去?曹強說,以後別和我處事,我今天出來學習雷鋒了我。王能好蹲在路邊,看著曹強走遠。壓在車下的死狗,一股股的鮮血從口裡吐出。貨車不時呼嘯而過,塵土飛揚中,王能好摸著自己滾燙的臉,又看著細狗,心想若是雷鋒遇到這事會如何處理,不僅是雷鋒,那些有頭有臉的人物,站在他的處境,會如何處理?答案是,這些人物根本不會讓自己淪落到眼下的處境,也只有像他這種人才會被這麼對待,總是這樣的束手無策。
王能好馱著狗,推著摩托車走到鎮東頭的加油站,給車加完油,去了老二那裡,把狗扔在大巴前。回到家,把賣狗的八百塊錢給了母親。他回到屋,躺在床上,悶著頭,睡了過去。再次醒來時,天色已黑,王能好躺在床上,遺傳自母親的善忘性格,把白天發生的不快迅速抹去。除了來自生理上的疼痛,他心想,有這經歷也挺好,畢竟自己也動手了,還踹了那個徐達一腳。又想,他算是個人物,那又怎麼樣,還不是被我踹過。又想,這事值得拿出來炫耀下。手機鈴聲打斷了他的思緒,楊美容質問,怎麼回來也不說一聲?王能好說,這兩天有點忙。楊美容聽出了異樣,問,你怎麼了?王能好不耐煩,有啥事你說。楊美容說,沒事還不能找你了,不過還真有點事。
▲徐達(1975—)
在邊河鄉層出不窮的混子當中,徐達當年的威名,並沒有如他所願,一直維繫至今。有關徐達的文字記載,除了他幾次因打架鬥毆進局子留下的案底(如今大概還存放在青山鎮以及市縣分局的檔案室裡,照片和紙張逐漸泛黃,供述的字跡也已模糊),就是你現在所看到的這篇文字。當然,也不能排除有些瞭解徐達事蹟的人,有寫日記的習慣。總之,留名青史是件異常艱難的事。在邊河鄉以及周邊縣市,曾經威名廣播的達子,隻影響了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出生的兩代混子。更年輕的,對如今這個以「邊河老大」為網名直播的中年人,在不屑之餘,就只剩下嘲諷。甚至,邊河這個稱謂,也早已成為歷史。
二〇一一年,邊河鄉和南王鎮合併成為青山鎮。這年,徐達三十六歲,地位不保(和之前短暫的拘留相比,這次出獄沒有兄弟們夾道歡迎,接風宴從酒樓搬到家中,父母衰老,下工回來只簡單炒了盤青菜),婚姻失敗(前妻在他兩年的牢房生涯中,帶著兒子改嫁了),與社會脫節(手裡拿著諾基亞手機,半個月後買了智慧機,習慣用手寫筆和語音)。不過,他餘威還在,經人介紹,在青山首富趙依廠的物流公司謀得了個差事,對外宣稱是經理,實際的作用和看門狗無異。有來廠子鬧事的,本廠司機在周邊村莊被攔路要錢時,只需一個電話,徐達帶著幾個小年輕身先士卒。兩年的政府教育還是管用的,徐達行事少了一絲莽撞,或許也有自知之明。總之,他不再手持刀刃,最多拿著甩棍,也多派不上用場。聲勢出來,那些奸詐的農民也就散了。有時,也會碰到撒潑的婦女,徐達寧肯自己掏點錢,也沒違背初入江湖時所定下的不打婦孺的準則。
以上都是表象。一向高傲的徐達,之所以依附和自己有過節的趙依廠,是看重了他背後盤根交錯的權利網。省市領導們來公司視察,徐達負責維持現場秩序。公安分局的領導開著警車來找趙依廠打牌,徐達坐在一旁陪同,負責斟茶倒水。這樣的生活,徐達忍受了三年。分局設立依廠物流警務點只是誘因,他沒接受其他的崗位繼續再拿每月七千多的工資,本質是因為他上不了檯面(趙依廠語)。
自始至終,徐達都沒分清江湖和社會。在邊河這個相對貧困的山區,從少年時期,徐達憑藉義氣和好勇鬥狠,不滿十八歲,在江湖上有了一定的名號,在普遍為城區輸送打手的山區,以他為首的團伙,保持著難得的獨立性。輟學後,很長一段時間,母校邊河中學是他的根據地,收小弟,索要錢財,出入遊戲機廳和長滿酸棗的山丘。中秋放假,在鄉政府門前,把落單的外號為「老峰」的前輩打癱在地後,他成為「邊河老大」。隊伍壯大,前簇後擁,一時風頭無兩,徐達成功吸引了當地派出所的注意,被喊去在拘留室罰站警告了幾次,每次進修出來,依舊我行我素。
上世紀九十年代,城區房地產繁榮,對石料的迫切需要給貧困落後擁有大小七十餘座山頭的邊河鄉帶來了生機。有點背景或者頭腦的人,承包幾個山頭,置辦幾臺破石機,一年豪取幾百萬並不誇張。植被破壞,山體裸露,隨風飄散的石粉,把山腳下的村落覆蓋成白色。生態破壞的同時,是巨大的貧富差距,財富聚集在少數人手中,絕大部分老百姓靠在採石場販賣苦力養家餬口,但這也比靠天種地要好多了。十幾年的時間,幾乎所有的山頭在採石機和破石機的轟鳴中被挖空了。政府關停採石場,恢復植被,在田間地頭懸掛「青山綠水就是金山銀山」時,那些完成原始積累的所謂能人們拋棄邊河,進駐城區,完成轉型。趙依廠就是其中的代表。
徐達並沒有跟緊時代的步伐,當然這對一個不到二十歲的毛頭小子來講有點為難,他走的是另外一條路。徐達和兄弟們去趙依廠的採石場收保護費,第一次,拿到了錢,第二次也拿到了錢。第三次,徐達等人剛進廠,就被幾個彪形大漢幹趴下,鎖在關狗的鐵籠子裡。夜裡十點,趙依廠酒局散場,帶回來打包好的剩菜,看著他們狼吞虎嚥。作為和解,趙依廠同意給他兩臺破石機,一個小山頭,自負盈虧。後來徐達隱去被羞辱的情節,吹噓不食嗟來之食時,他是否有過哪怕一絲的悔意呢?我們知道的是,他這一身的硬骨頭,後來還是被生活這張砂紙打磨光滑了。他去依廠物流工作,後又辭別。也只能說,徐達這個混子,無法融入社會。偶爾長出的那一兩根的骨刺,除了帶給自身的疼痛,別無用途。
新世紀開始,徐達離開邊河,和包括劉連奇在內的幾個兄弟,在火車站對面的天樂園娛樂中心看場子。也是在這裡,他吃到進入社會的第二次教訓。和上次金錢的羞辱不同,來自權力的碾壓,讓他毫無還手之力。火車站派出所的民警說,副區長的兒子也敢打,你有幾條命能賠?一個耳光換來十五天的拘留。民警說,你們賺了。徐達錯過了第二次轉變的機會。劉連奇接過官二代伸出來的橄欖枝,離開了徐達。還是那點殘存的江湖情節在作祟,徐達憑藉在學生群體中打下的基礎,從市區撤回到縣城,在網咖和酒吧看場子,從《無間道》中得到靈感,安排小弟到轄區派出所當輔警。遠離成人社會,多年來,徐達終於過上了憧憬已久的「大哥」生活。夜晚在酒吧和網咖中流連忘返,接受來自周邊初高中頑劣學生的上供和朝聖。小弟們在學校被欺辱時,他和兄弟們打上幾輛計程車,在學校門前招搖一下。是的,不用徐達出手,他成了一個符號。夜深人靜,在酒吧的休息室,來自附近職業中專的女學生們,輪流觀賞徐達身上的幾處文身,常年的縱酒讓二十四五歲的他早衰,背後的那條蛟龍,因脂肪的堆積有些變形,胸前展翅高飛的雄鷹,衝破胸毛的羈絆,又飛行了十餘年,翅膀伴隨著主人胸部肌肉的鬆弛,顯得無精打采。
時過境遷,依附於趙依廠的那三年,徐達的業餘消遣,除了在全家樂狗肉店以殺狗洩憤。除此之外,也只能欺負下王能好這樣的光棍。他酒後牢騷滿腹,這個狗×的社會,只看錢,不認人,不講義氣。徐達的第二次婚姻生了個女兒,為人父,何況是兩次,也沒有讓他走出幻想的江湖。如此閒晃幾年,聽聞網際網路粉絲經濟有搞頭,拿著手機,他註冊了快手,前期為吸引關注,釋出的影片多為各種虐殺土狗,用棍棒打、勒死、綁住腿腳從山上扔下、澆汽油燒等。被人舉報,民間動物保護協會堵在家門口舉著喇叭抗議,老婆帶著女兒回了孃家。徐達賠罪認錯,在眾目睽睽之下對著鏡頭向死去的狗狗們九十度鞠躬,並默哀了三分鐘。
徐達重新註冊,成為「邊河老大」,和網友互罵,露出身上的文身,手持砍刀在鏡頭前揮舞。一天夜裡,他開著那輛倒了不知幾手的奧迪,被一輛車逼停。下來四五個風華正茂的小年輕,把徐達從車裡拖出來,問,你娘了個×的就是邊河老大?這樣的追問下,一頓棍棒,順手把他扔進了路邊的臭水溝。連日干旱,溝裡沒汙水,只有一層淤泥。徐達爬上來,哀嘆自己生不逢時,想當初自己叱吒江湖那會,打架要騎著腳踏車。時代確實在進步,現在的小混混都開著車了,氣派。
「邊河老大」轉戰吃播領域,和那些動輒豬鴨魚肉各種內臟需要成本投入的不同,他走得是食草型別,在青山鎮僅存的山裡,以神農嘗百草的精神吃各類植物。試吃半個月,關注破萬,一路飆漲到十萬。半年時間,徐達去醫院洗胃兩次,消瘦十幾斤,人精神了不少。鎮政府找到他,希望用他的影響力,直播賣當地的土特產,雜糧煎餅、薄皮核桃、邊河小米、酸棗、山楂片等。鎮宣傳部的幹事說,我們要推動地方特色美食向市場化、專業化、品牌化發展,打造青山靚麗名片。徐達不說話。
二〇二〇年,一年一度的青山鎮採桑節結束後,青山生態旅遊開發公司的老總劉連奇在青山度假村設宴,除了當地官員和上級宣傳部門領導,徐達也受邀參加。劉連奇主陪,宣傳部門領導主賓,其餘按級別排座,徐達忝列末席。十餘人,一一介紹環節,輪到徐達時,劉連奇說:老徐是咱們這的網路紅人。問,多少粉絲了?徐達說,幾十萬吧。劉連奇環視在座的說,我們整個青山鎮也沒十萬人,你快趕上區長了。眾人鬨笑中,徐達羞怯地用熱毛巾擦了下手。劉連奇繼續說,我和老徐認識好多年了,變化都挺大。話音一轉,他說,但是,感情沒變。席間有人拿出手機,問徐達的網名叫什麼,要關注下。徐達說,沒什麼好關注的。當初牽線的宣傳幹事說,邊河老大,一搜就是。劉連奇笑著說,名副其實。
主陪帶酒,副陪帶酒,三陪帶酒,四陪帶酒,三瓶茅臺入肚。互相表示環節,劉連奇攬著徐達來到房間的角落,眾聲喧譁中,先詢問他的近況,留下一句,有空來我這喝茶敘舊。追憶過去,他改口說,達哥,以前多好。問起當初兄弟們的近況,得知都境遇不好,劉連奇說,改天喊一起,兄弟們聚聚。他把徐達推搡到領導們的眼前介紹達子,以後多關照。徐達躬身,一飲而盡,對領導們指導的如何繼續吸引粉絲,更好直播帶貨的建議,他頷首認同。散席前,分配護送。幾個官員,劉連奇早已安排妥當。其餘也有人認領。坐在徐達旁邊的孫立軍問他怎麼回去。徐達說,叫個代駕。孫立軍說,我送你回去。
酒氣和笑語間,眾人隨座駕離開。徐達上車前,注意了下車標,是輛國產suv。下坡,路燈閃爍。悶熱潮溼,雨滴落在擋風玻璃上。徐達坐在後排,兩隻手撐著前座,頭貼在孫立軍耳朵,不停感謝,多虧你送我。孫立軍說,大哥,我不送你,也有人送你。徐達搖頭,不,不,哥們,你不送我,我就沒人管了。像每次醉酒後一樣,徐達又回憶起過去的歲月,罵道,人模狗樣,活得有什麼勁,我這是年齡大了,以前我早他娘了個×地掀桌子了,吃他娘了個×,還喝茅臺,留著上墳吧。又問,你認不認識我?孫立軍說,認識。徐達說,兄弟,都是假的,你知道吧,全是假的,我×他娘。
徐達住在郊區,中途,女兒打來電話。快過橋了,徐達說,放心,有叔叔送我,讓你媽給你講個故事,快睡覺吧。徐達說,兄弟,這麼遠,讓你送我,你咋這麼好呢?孫立軍笑著說,你是我大哥。徐達說,去他娘了個×的大哥,劉連奇才是大哥。有些道理,我明白晚了,徐達說,兄弟,你還年輕,話送給你。孫立軍等了會,見沒回音,從車內後視鏡看到徐達目視前方,眼睛似有淚光,也可能是雨水反射。總之,有些明亮。徐達笑起來,狗屁道理,送不出門。到小區門口,車停下。徐達說,兄弟,謝謝你送我。孫立軍下車,從後備廂拿出兩條煙,塞給徐達。幾番推讓。徐達收下,禮讓,上去坐會,認認門。孫立軍看著眼前這個一臉謙和、西褲搭配足力健的中年人,問道,你真的殺過人嗎?徐達沒聽清,或許以為自己聽錯了,問,什麼?孫立軍重複。想過,徐達說,沒敢。又說,殺人要是不犯法,早殺幾百個了。
十九年前,孫立軍在縣城念高中。他當時有兩個好朋友,一個叫劉忠,一個叫楊宇。他倆高一沒念完,就被開除了,先在酒吧當服務員,後認識了徐達,又去派出所當輔警。劉忠和楊宇有時回學校,讓孫立軍幫忙向同學收保護費,並說,我們現在跟著徐達混,你在學校不用怕被人欺負,想揍誰就揍誰。有這句話,性格老實的孫立軍也跋扈起來。一次,因為女朋友,他和高年級起衝突。月底放假,兩幫人在校外約架。對方喊了幾十口子人,徐達坐著計程車出現,沒說一句話,眾目睽睽之下,把孫立軍帶走了。這麼多年過去,徐達早就忘記了這回事,也不認得孫立軍。回去的路上,雨勢漸大,車裡還飄浮著徐達帶著酒氣的話語。孫立軍只是覺得吵,開啟車窗透氣。人一旦上了年紀,又喝了酒,話可太他娘了個×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