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幫忙

王能好 魏思孝 第1頁,共2頁

王能好去見楊美容,有幾點考慮,最重要的一點是,楊美容是侯學中的表姐。臨走的時候,他和侯學中說,過幾天回去。五六天過去了,那邊也沒催他回去,這多少讓他有些安心,安心裡也有擔心,他不回上海,拖欠的二十多天的工資該怎麼開口要?這是個問題。正當的工資,也沒什麼難開口的,王能好也不是害羞的人,話能說出口,但違背了之前的約定,總歸有不佔理的成分,擔心侯學中拿住這一點拖延。楊美容好歹是侯學中的表姐,當初王能好去上海,也是她中間牽的線。現在由她出面打個電話,錢能好要點。也是這,昨晚楊美容打電話,他立刻就答應了,心想要回拖欠的工資,五六千塊錢,也就能彌補昨天細狗的損失。細狗也沒那麼值錢,這錢也本不屬於自己。只是有了這期待,像平白無故地少了幾千塊錢。一路想下去,又回到老三的死。說到底,都是老三的死連累自己,所有計劃都給打亂了。

出了鎮,到辛留村,六七里的路,為了給電動車省電,王能好沒走一〇二省道。昨天的雨水過後,土路有些泥濘,壓出的車轍讓車胎總是跑偏,他在顛簸中不時盯著電量。寂靜的清晨,慘淡的陽光沒有驅散薄霧,灰濛的田野間淡綠色的小麥在靜靜生長。路兩旁是光禿的楊樹,在雨水中被吹落的枯葉堆積在地溝裡。經過齊魯石化為排洩汙水而修建的溝渠,遠處浮現灰色的水泥牆體,村莊逐漸清晰。乾冷的北風,凍得臉上紅腫的地方沒有那麼疼了,只是左眼還有點睜不開,眯成一條縫。到了辛留村,王能好先去小舅家,門鎖著,沒人。從鐵門上的小窗往裡看,大門底下的腳踏車沒了。他在門口等了會,西鄰劉宏推著腳踏車出來。王能好笑說,領導這麼早就去上班啊?劉宏在村裡當委員,夏天穿白襯衣,入冬穿灰黑的夾克,髮型與衣著向官員看齊。他問,這麼一早來看你妗子?王能好說,沒在家。他說,你妗子去幹活了,能幹,一天不落。王能好說,還是當官好,你看你,八點多才出門,幾步就到辦公室了,不急不慢的。劉宏沒說話,騎上車,走了。

王能好給楊美容打電話,問她在哪?楊美容讓他去店裡等著,她五分鐘後過去。辛留村和東邊的村,以南北向的鄉間公路為界,公路北連臨淄大道,南接一〇二省道,長約四里,寬五六米,兩邊是村民搭建出來的沿街房,分佈著飯店、超市、早餐攤、理髮店等,小楊美容是其中的一個店面。幾年後,在全區開展的轟轟烈烈的拆除違建運動中,這些房子將不復存在。王能好站在門口,透過窗戶向裡面張望,二十來平米的地方,貨架已經空了,一張按摩椅、一張按摩床,打包好的紙箱扔在地上,一臺頭盔式樣的焗發機器歪在角落。一陣面被炸過的香味從斜對面的油條攤飄過來,八點多,下了夜班的村民陸續回來,他們來不及做飯,買點吃的帶回家,往嘴裡填幾口,躺下補覺。

王能好向南走了幾十米,來到辛留村的中心大街,街口豎著鐵藝牌樓,上面貼著「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九個鎏金大字。大街橫穿辛留村,向西一直延伸到盡頭的鐵路,把村分為南北兩半。北邊為新村,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以來新建的磚瓦房;南邊是舊村,多為廢棄的老宅,也有零星一些翻新的老房,還住著村民。幾年前,建設新農村,上面撥款把中心大街重新翻修,土路成了水泥路,南半邊的一排老宅拆了,拓寬成如今的雙向兩車道,農忙時村民在街上晾曬糧食。當時的村主任是劉猛,拆老宅時幾戶村民有意見,好在他行事彪悍,打斷的牙也都咽肚子裡了。大街中段原本是個灣坑,八十多年前,日本人修鐵路,從這裡挖土墊設鐵軌。下雨時,村裡各衚衕的雨水匯聚於此。村民圍灣建房,灣坑南邊上一個大陡坡,就是王能好的姥爺兄弟三人的祖宅。雨水豐沛的季節,灣坑蓄滿水,村裡養著的鴨子和垃圾一起漂浮在水面。灣坑成了村民倒垃圾和汙水的地方,常年泛著臭味,零星還有死狗。下水壩要到村西邊,大小壩兩處,雨水清澈些,可用來灌溉莊稼。王能好的狗刨就是在那裡學會的。姥爺二哥家的大兒子是在小壩自殺的,王能好對這個堂伯有點印象,他死後,老婆改嫁,女兒過繼給了自己的弟弟。少雨的時節,灣坑的積水很快乾枯。秋冬兩季農閒時節,村民沒事可做,電影放映隊把幕布紮在坑底。附近的村民以幕布為界,分坐蹲守在兩側,人山人海,打鬥聲和槍戰聲迴盪在鄉村黑暗的夜空中。王能好看著如今乾淨整潔、大街兩側牆面上的「中國夢」手繪宣傳畫,這些久遠的原本以為消散的記憶,就這麼回來了。那些玩伴,那些親屬,那些自己的身影,和眼前的一切,都如此格格不入,像他此刻站在這裡一樣不合時宜。

王能好往回走,遠遠看到楊美容站在店門口打電話。楊美容罵道,你娘了個×的,我都看到你了,你還接啥電話?浪費我電話費。走到近處,楊美容問,你臉上咋了?王能好說,和人打架了,別看我這樣,那人的臉連他娘都認不出來。楊美容開啟店門,禮讓他先進,把腳下的雜物往邊上搬動,留出下腳的地方。她說,你出息了,還會和人打架了。又說,不是我說你,沒人管你,你就作吧,這麼大的人了。一席話,王能好聽得心裡一暖,埋怨裡透著關心。楊美容把沙發上的東西扔在地上,一屁股坐下,望著眼前這些東西,嘆了口氣,抬頭看到王能好在笑,說,坐下歇會。又問,你笑什麼?王能好問,老庚呢?楊美容說,他上班,沒空。王能好說,還在宏遠?楊美容說,他能幹啥,和根木頭一樣。王能好說,你搬家,不讓自己男人來幹,喊我來。楊美容說,他請假歇個班,扣三百塊錢,一個月的獎金也沒了,加起來少說一千塊錢,喊你來,是和你關係近,我怎麼不喊別人。王能好說,那你還跟他過啥?換個。

老庚兄弟倆,弟弟比他小兩歲。小時候,兄弟倆跟在人後面,不爭不搶,顯不出來。當初,王能好沒把老庚放在眼裡,到現在也是如此。楊美容也沒把老庚放在眼裡。老庚一米七幾,腰桿直,文靜,走起路屁股裡像夾著紙。他愛乾淨,兩身工作服,交替著穿,睡覺時疊好放在枕頭下壓著,保證穿出去都沒有褶子。他不愛說話,算不上大毛病,主要是他聽話。在家裡所有的事,都是楊美容做主。老庚在宏遠,下車間,一干十幾年,不遲到不早退,不喝酒,不抽菸,回家幹家務,做飯。楊美容前些年也在宏遠下車間,有個偷奸耍滑揀吃閒坐的名聲,一個車間,沒有願意和她同班的,多幹半個人的活。私底下,對楊美容的評價是,她也就是看著像個人。工作不丟,不是楊美容有手有腳,是有鼻子下面的嘴,除了喘氣,歪理不少。大女兒初中畢業後,在家裡玩了兩年,夠十八歲,也去了宏遠,對楊美容說,家裡兩個人賺錢,你就別去了。小女兒上小學,一家大小沒什麼開銷。楊美容離開宏遠成為個體戶,如今已經是第三個年頭,她想再往上折騰下。

楊美容在宏遠上班那些年,沒個人時間,一年到頭穿的都是灰色寬大的工作服。下班早的話,換上平時的衣服,花枝招展去集市走一圈,和鄉鄰攀談幾句,是她的主要消遣。楊美容人長得不好,五短身材,小眼,大嘴向前伸著,鼻子也塌。大女兒在中學歷史課本上,第一次看到山頂洞人的半身塑像,想到的就是母親。楊美容不知道,她去學校開完家長會,學生們見到她的樣子,會在此後的幾年中一直嘲諷女兒。而這樣的遭遇,在小女兒身上會再次發生,只是時間的問題。兩年美容店幹下來,楊美容會捯飭自己了,還是醜,在王能好的眼裡,卻洋氣了,頭髮剪短,燙染成黃色,上身夾克羽絨服,下身緊身褲,套著一個黑色白花邊的裙子,腳踏一雙棕色的皮靴。王能好湊著聞了下,楊美容身上也有一股城裡女人的濃郁胭脂味。

楊美容小時候是個假小子。他倆個矮,當過一段時間的同桌。這份同學情誼,延伸至三十多年後的今天。王能好問,小學的事,你還記得不?楊美容說,你上課說話,班主任用豬糞抹了你的嘴。王能好說,三年級,你上課還尿褲子。楊美容說,語文老師叫什麼來著,又白又胖,那年頭啥東西都吃不上,也就他那麼胖。王能好說,老趙,前兩年就死了,退休後搬到城裡,一個月五六千的退休工資,有次他下公交車,我碰到他,他都忘了我是誰了,我說你教過我,還往我嘴裡抹過豬糞,他還是沒想起來,說抺過豬糞的學生多了去了。楊美容問,你小學沒念完,讀到三年級還是四年級?王能好說,四年級,會認字就行了。楊美容說,我初中又讀了兩年。王能好說,還是上學好,不累,就是總被老師打,受不了。楊美容說,你那是活該,嘴上沒把門的。王能好說,你比我也好不了哪裡去,有次被老師拽著耳朵,提溜起來,從前面打到後面,三五個來回,你不是也尿褲子了?楊美容說,我那是故意的,不尿褲子他還得繼續打,誰受得了?王能好說,任向懷是咱班學習最好的,老師倒是不打他,初中沒念完,下來跟著他爸當木匠,在塑編廠上班。他又說,學習好也沒啥用。楊美容說,我閨女和他兒子是同學,他兒子學習好,考上大學了。王能好說,上大學有啥用,現在的大學生不值錢,畢業後照樣找不到工作。楊美容說,誰你也看不到眼裡,你知道吧,王本道今年選上村主任了。王能好的眼神一下子暗淡起來。楊美容繼續說,上個星期的事,選舉前,請村裡這些老同學在旁邊的杏園居吃的飯,畢業都快三十年了,現在想起這些老同學了,平時迎頭見到也不打招呼,還不是看上咱手裡的選票了,說他當上給村民發福利什麼的,給我敬酒,說,沒事去他的別墅喝茶,你知道他的別墅吧,在村委邊上,三層樓,大廠院圍著,門前還擺著兩個獅子,就是不知道里面是啥樣的。王能好不願聽這些,問,那你選他了沒?楊美容說,王本道和劉猛,你說選誰?劉猛的哥哥劉京也是咱同學,雖然槍斃了這麼些年了。劉猛這些年在臺上也幹得不錯,見面喊聲嫂子,有情義。再論起來,我們家和王本道一家也算一王家,隔得是遠了點,論起來多少也沾親帶故的。王能好問,那你到底把票投給誰了?楊美容說,我們家一共三張票,王本道兩票,劉猛一票,好歹王本道一個人給了五百塊錢,劉猛一分錢都沒花。王能好說,一張票五百,他娘了個×的,全村這麼些人,得花多少錢?楊美容說,一場選舉下來,沒一百萬,也得七八十萬。王能好說,那行了,你們等著他上臺後撈回來吧。楊美容說,誰上臺不是撈,劉猛在臺上也沒少撈,不然他在城裡的房子,還有他老婆開的車,都是哪裡來的?他放高利貸才能賺幾個錢。王能好問,王本道能有多少錢?楊美容說,那天吃飯,他喝多了,說自己一年幾百萬和玩一樣,那口氣,村裡還裝不下他了,又是市裡幾套房子,青島幾套房子,家裡的車不是賓士就是寶馬,人家說這話也有底氣,你沒看他在村委西邊蓋的三層樓,高牆後院的,以前的地主老財也沒這樣的。王能好說,再來一次革命,把這些人都給共產了,戴著高帽押著遊街批鬥,往他臉上扔屎。楊美容說,人家現在是黨員,村主任,上面也有人,你共產啥,咱還得聽人家領導的。王能好問,他哪裡弄得這麼些錢?楊美容說,你這麼想知道,你自己去問問,這裡離村委也不遠,都是老同學,你去祝賀下。王能好說,我搭理他這種人幹啥,錢也不是正道來的。楊美容說,你倒是四十多年走正道,錢都上哪了?王能好說,人不能總是看錢。楊美容說,王本道他兒子在美國留學呢,學設計,到時候畢業回來,他要給兒子開個設計公司。王能好說,美國有啥好的,張狂的,咱國家這麼多好的大學,跑出去幹啥?美國整天就想著弄死我們,他還跑過去上學,也就是現在,以前就是漢奸,得活活打死。楊美容說,照你這麼說,人活著,不看錢,不看孩子,看啥?都和你似的,沒老婆沒孩子,啥也沒有,這就是成功了。王能好說,他王本道有啥本事,他也就是命好。楊美容說,要不說你一輩子就是個農民,什麼都怪命,你怎麼不怪自己?王能好說,你還瞧不起農民了,你才幾年不下地了,披上層衣服,人模狗樣的,就不把自己當農民了,沒農民你吃的啥?楊美容說,和你這種人沒辦法講道理,和你說多了也沒用,人還是得和成功人士多接觸,學優點,找不足,你這種失敗的,心態不行,總看著別人不行,到頭來只能怪命不好,你這樣的永遠不成器。王能好說,他娘了×的,王本道就成器了,一個村主任,還算個官?楊美容說,那現在村裡大小事,人家說了算,到了晚上村裡的人都往他別墅裡去拱官,一幫人跟在他屁股後面。王能好說,都是些軟骨頭。楊美容說,你就在我這裡嘴硬,人家王本道手底下養著一幫人搞運輸、做工程,你去說一聲,也讓他給你安排個活幹。王能好說,一輩子呆在村裡算什麼本事,還成功,有本事去大城市闖一下。楊美容說,你在上海闖得咋樣,這才幾天,回來幹啥?王能好說,過兩天我還得出去。他想借這話頭,把拖欠的工資說一下,又一想,這不是合適的機會,和自己剛才塑造的形象不符。楊美容又說,你要有王本道半點本事也行,小霞當初要和他分手,王本道把自己的小拇指剁了下來,就不分手,你能為了愛情下得了這狠心?王能好說,這叫腦子有毛病,天底下女的都死沒了啊?就只剩下她小霞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這個王本道不孝,他這樣的混得再好也白搭,你等著他上臺貪贓枉法吧,不槍斃他就不錯了。楊美容說,你這就不懂了,小霞的姑父管著貨運站,沒這層關係,王本道能發起來嗎?王能好說,這就是你說的成功了,感情都算計。楊美容說,和你說不到一塊,咱同學裡你最有出息,行了吧。王能好笑起來。楊美容說,人小看不出來,你說王本道在咱同學裡也不顯眼。王能好回想上學的時候,沒有搜尋到王本道的影子,如今再在街上碰到,不知道如何稱呼,叫王總,還是主任。此刻,他和楊美容在這個矮小的屋裡,面對狼藉的物件。王本道在他的別墅裡幹什麼呢?老同學的生活已經超出了他的想象。兒子在美國留學,一年要花多少錢?他會英語嗎?坐飛機要飛多久?他平時吃些什麼?王本道的女人不少吧,都是長得什麼樣子?他這麼有錢,還當個破村主任幹什麼,真像他說的要帶領村民致富?

楊美容見王能好發愣,問,你想什麼呢?王能好說,想著怎麼當成功人士。楊美容說,人活著就行,咱這些同學裡,李科出車禍死了,薛芬蘭讓他男的打死了,畢建剛聽說得了癌症。不說這些同學,你家老三才三十幾,人說沒就沒了,跟他們比,我們也不虧。王能好說,怎麼不虧,我這四十多年虧大了。楊美容說,要不說這人後腦勺不長眼,誰能想到你都快五十的人了,當時的眼光高到頭頂,現在成光棍了。王能好說,五十咋了,好飯不怕晚,孬的我還看不上呢。楊美容說,你過來。王能好說,幹啥?楊美容拍了下旁邊的沙發,你怕啥,我還能把你給吃了?王能好走過去,坐下,看著旁邊的楊美容。楊美容一把將他攬在懷裡,腋下夾住他的腦袋。王能好的臉貼在她隆起的胸部,嗅到她身上肆意的、有些嗆人的香味。他閉上眼睛,浮現出楊美容臉上努力掩蓋卻還顯露的皺紋。他有些眩暈,不記得多久沒這樣在女人的懷中,一股暖流湧進他的血液,呼吸不由自主地氣喘吁吁,骨肉漂浮在血液中分崩離析,像剛不上學那會,在工地上搬了一天的磚,等到午飯休息,躺在地上,全身酥麻。楊美容說,你就是缺女人疼。王能好順著小腹向下摸楊美容粗壯的腿,忍不住掐了下。楊美容看著敞開的店門,推開王能好,整理下衣服說,有人。她起身,整理下衣服,走過去,把門關上,轉身,對著旁邊的鏡子,手指點了下唾液,溼潤下剛文不久還不自然的粗黑一條的眉毛。王能好半躺在沙發上,臉部因喘息過度有些泛紅,青腫的眼睛睜大,似有淚光在閃爍。

王能好想起關於楊美容的那些傳聞,問,老庚知道你在外面和人亂搞嗎?楊美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表情凝固,愣了下神,轉過臉看著王能好,說,讓你摸幾下腿,別不知好歹。王能好說,不是,問你和他們。楊美容臉耷拉了下來,厚嘴唇如觸角般往前伸,問,你聽誰說的?王能好明白過來,那些傳聞都是真的。楊美容說,他娘了個屄的,屄長在我的身上,我想睡誰,就和誰睡,用不著她們那些騷屄在外面嚼舌頭根子,那些騷屄想被人肏,還沒人肏呢。王能好笑起來。楊美容說,你笑你娘了個屄,你們男的不在外面亂搞啊,我們不亂搞,能有你們的機會?王能好說,你急什麼,沒說不好,亂搞挺好的,老庚知道你這樣不?楊美容說,他知道能把我怎樣,我還怕他了。王能好說,老庚心大,要不咱倆也搞一下吧。他拍了下沙發,說,快來坐下。見楊美容沒過來的意思,他撲上去,拽住她的胳膊往沙發上拉,讓我肏一下吧。楊美容被王能好抱在懷裡,她撐起胳膊,頂住王能好的胸膛,問,你幾天沒洗澡了?也不知道換身衣服,臭死了。王能好尿急的樣子,說,你香,讓我肏一下。他把楊美容壓在沙發床上,臉埋在她的胸部,兩隻手伸進裙子,托住屁股。楊美容說,慢點,別跟頭豬拱食。王能好沒說話,用力揉搓著楊美容的胸部。楊美容問,你這幾年攢了不少錢吧?王能好只顧眼下的行動,沒聽清說什麼。楊美容又說,把錢投給我,我就給你睡。王能好不回答,手伸進她的內褲。楊美容摁住了王能好的胳膊,你先投給我五萬。王能好清醒了,從楊美容的身上起來,喘著粗氣懊惱地說,幹好事,說這些幹啥。楊美容躺在沙發上,白花花的一層小腹浮動著,說,投資給我開美容店,算你入股。王能好問,你家老庚的錢呢?楊美容說,他的錢就是我的錢,你的錢給我,我就讓你肏。王能好問,多少錢?楊美容說,五萬。王能好說,五萬?你的屄是金的啊。楊美容坐起來,抬腳踹了王能好一腳,肏你孃的,你活該打一輩子光棍。

楊美容在鎮上的西街盤了個店面,清點出來打包好的東西都要搬過去,貨架、沙發以及按摩床這樣的大件,電動三輪車放不下,今天只能先把零碎的搬過去。現在這個店的房租,一個月兩百,一年兩千四,顧客多為附近三個村的中年婦女。兩年下來沒賺什麼錢,當然也沒什麼好賠的,如果說不賺就是賠。這兩年多半的時間,店門都關著,偶爾有客戶要化妝品,她再送貨上門。至於按摩,她會泰式、韓式、中式等按摩手法,都是從影片中現學現賣,又根據被盲人按摩的體會,融合簡單的踩背、揉肩、拔罐。開業頭兩個月,在進行免費的活動期間,附近村落裡的中老年婦女上門體驗。這些節儉了大半生的婦女們,乾癟或粗壯的身體歷經勞動的磨礪,吃力,總是抱怨楊美容的手勁過小,還不如揉麵。但享受完按摩,她們明天還會出現,直到免費體驗結束,需要十元一次後,通通消失不見。十元,能買多少青菜。按摩這種時髦的城裡人的享受,在家裡讓配偶以及子女代勞即可,實在不行買個十塊錢的按摩錘,自己敲打一番,或是在村裡隨便找棵樹撞下後背,也神清氣爽。

在楊美容四平八穩的人生中,開美容店的這兩年無疑是精彩的。脫離了朝九晚五的規律生活,她有了大把的時間和精力,和結識的風評不佳的婦女們,在交流業務的名義下,結伴頻繁和網友見面,在附近的各大景點留下倩影。朋友圈的照片裡婦女們在玻璃棧橋上大呼小叫,春天在櫻花樹下自我陶醉,秋天漫步在山野的紅色楓林中,有時也忍不住發酒後儀態不佳的照片。從衣著上,她變得時髦起來,因打扮不當,顯得不倫不類,不自覺向性工作者靠攏。伴隨複雜的感情生活,她品嚐到了久違的生活的滋味。要以此論斷楊美容荒廢事業、忽略了家庭,只能說眾人目光短淺,她開闊了眼界,豐富了生理以及心理的體驗。儘管她很難從那些交往的男性(職業包括工人、個體商販、小老闆等)得到起碼的尊重,卻憑藉潑辣的性格,獲得了一定物質上的補償。以借款的名義,那些白紙黑字簽字畫押的欠條,累計有數萬之巨,存放在一張圓通快遞的信封中,這個信封被她安插在紙箱裡,正被王能好搬到電動車裡。

楊美容打量著王能好,將其作為下一個借款物件。他一個勤勞吝嗇的光棍,因為吝嗇,他能存下錢,也因為吝嗇,從他手裡借錢不是件容易事。那些借給楊美容錢的人,多為幾千,少有上萬,他們心裡有數,沒打算要。也有不時來催債的,比如本村的劉富農,騎著電動車兩年出了三次車禍,上個月剛又摔斷了腿,腦子也不清楚了,對於這種妻管嚴,楊美容上門警告,再提還錢的事,就把這事告訴他老婆。劉富農出身地主家庭早年當過兵,平日裡高傲且以體面人自居,在楊美容的威逼之下,不再談還錢的事,拄著拐說,錢不還了,事還得做。劉富農一改往日的羞愧和溫柔,以洩憤的心氣,在客廳的沙發上就把楊美容壓在了身下。這天發生的事,在半年後楊美容和老庚的一次爭吵中,被老庚翻出來。老庚問,那天你的電動車停在劉富農的門口乾什麼?老庚生氣不是因為楊美容亂搞男女關係,是覺得她花錢越來越沒數,身上的衣服動輒幾百,內衣內褲一件件的,這像什麼樣子?楊美容有口難言,這兩年她賺得比上班多,那些欠條不適合拿出來。

楊美容坐在車兜的雜物上,扭頭在王能好耳邊說,人不能做金錢的奴隸,要享受金錢,讓錢為你服務,你現在就是金錢的奴隸,整天為了錢活。我上個月找人算卦,說我要起運了,起二十年,把握好這幾年,人生能上個臺階。為什麼要在鎮上開店?我經驗積累夠了,缺的不是技術,不是人脈,是平臺。我告訴你,我缺少的只是一次機會,我都考察好了,美容市場的潛力很大,你平常看韓劇嗎?算了,和你說了你也不懂,你就記住一點,這是大趨勢,我現在就站在這個風口上,我不發財,就沒天理了。我先在鎮上站穩腳跟,爭取兩年在城裡開個美容院,算命的說了,我適合從事服務業,你別以為是我求著你投資,我是給你機會,讓你搭著我這趟順風車,給你機會成功。

王能好開著電動車向南,出了村,水泥路被過往的貨車碾壓得坑窪不平。三十多年前,他和老二曾在這條路上拍過一張照片,後來找不到了。那是他一生中第一次拍照,姥爺花了兩斤糧票,好一陣姥姥沒個好臉,總讓他倆少吃點,把糧食省出來。路兩旁稀疏的楊樹,不知已經換了幾茬。一切都變了,又像是沒變。楊美容在後面說,你開慢點,顛死了。王能好沒說話。前面是一〇二省道,楊美容仍在說著什麼,被風吹散,沒進他耳朵裡。晚些時候,在楊美容的家中,桌子上擺著老庚做的幾道菜時,她又重複這些話,終於還是進了王能好的耳朵。

小女兒讀寄宿學校,週末才回家。大閨女上中班,晚上十二點下班。老庚上的夜班,早上八點下的班,睡到中午,簡單吃了點,睡到下午三點多,等村頭的集市開了,他遵照早上楊美容的要求,割了兩斤排骨,又買了點青菜,做一個酸辣土豆絲,一個蝦仁炒西葫蘆。王能好和楊美容回來的時候,排骨燉好了,端上茶几。王能好說,讓美容去炒的,咱哥倆坐下喝著。老庚笑著說,還有兩個菜,一會就完事,你們先吃。王能好盯著老庚的背影,知道早上楊美容又是騙自己,讓自己男人在家裡補覺,喊他來上工。他本來還有點生氣,往深裡一想,她楊美容不管在外面做了多對不起老庚的事,回到家關上門,這兩個人還是兩口子,他還是疼老庚。想到這裡,王能好不生氣了,羨慕老庚,又心疼自己。此前對老庚的瞧不起,瞬間化為了羨慕。老庚這樣的人都有老婆疼,他還不如老庚,又轉念一想,一個頭上不知道戴了多少頂綠帽子的老庚有什麼好羨慕的?沒老婆也有沒老婆的好處,起碼不會給自己戴綠帽。又想到,早上在村裡的門頭,他把楊美容壓在身下,摸了她的胸。下午在鎮上的店鋪,又把手伸進了楊美容的內褲,實質性的內容沒做,多少也是佔了便宜。不僅佔了老庚老婆的便宜,還讓他給自己做頓飯。王能好又把腰桿挺直了,對老庚說,少做點,中午吃得多,這個點還不餓。

中午,楊美容請他喝的羊湯。王能好吃了三個燒餅。吃完,兩個人規整店面,這個店上一家是做美髮的。老闆姓鄒,東北人,個頭不高,化著濃妝,理髮之外,也賣化妝品(留下了櫃檯,貨物也低價處理給了楊美容)。小鄒說話輕聲,聽不出東北口音,她結婚不到一年,找的物件姓畢。王能好認識小畢,是表弟的初中同學。小畢的父親老畢是麵粉廠的職工,幾年前,麵粉廠還沒倒閉的時候,為了給小畢結婚,以內部職工價買了套麵粉廠自建的樓房。小畢結婚不到一年,離婚了。小鄒這個店,開了五六年,生意不錯,也是忍痛關門,轉給了楊美容。出手急,小鄒沒多加價,房租還是一個月五百,加上化妝品貨櫃等零散的東西,又多要了一千五。王能好對小鄒的印象不錯,便問楊美容,為什麼離婚?楊美容也是聽別人說,小畢在外面有人。王能好罵道,小畢這個×樣,能找到小鄒這麼好的姑娘,還有啥不知足的。楊美容聽出這個意思,問,你是不是也看上了小鄒?楊美容坐在理髮的轉椅上,王能好站在背後,兩個人同時望著牆上那面大鏡子,他想象著上次理髮,小鄒站在後面,看到的自己會是什麼樣子,似乎那雙溫熱的觸控著自己的脖子和頭皮的手,尚未離開,還在撩撥著他的內心。小鄒離開這裡能去哪呢?回東北是不可能的,也許去另外的鎮,再開理髮店。一個二十多歲的女的,背井離鄉,來這邊打拼,本以為找到了歸宿,安定下來,又被辜負,重新背井離鄉。王能好突然湧起要尋找小鄒的衝動,想給她一個安定的生活,在他的設想中,他肯定不會辜負她的。這種突如其來的一廂情願,如同他過往湧現出的許多念頭,轉瞬即逝,迅速被自己否決,他盯著鏡子中的自己和楊美容。此刻的楊美容才是近在眼前的,小鄒算什麼呢,又一想,小畢都不要的女人,我王能好怎麼會要?懷揣著痛恨的慾望,他答應了楊美容借錢的要求。楊美容沒料到的是,一天後王能好就失蹤了,杳無音訊,等他再出現,已經是半年後。用楊美容的話說,她錯過了自己的初創期,資金的缺失讓她的事業進展緩慢。王能好最終還是把錢借給了楊美容,並輔以借條和房屋抵押等。回到這天,楊美容口腔中的羊湯羶味傳達進王能好的口中時,他就像是聞到了自己的醜陋。這種味道,持續了幾個小時,當王能好夾起老庚做的排骨,放進嘴中,也完全沒有抵消。

老庚坐下,只顧吃菜,偶爾說句,多吃點,很快被楊美容描繪她宏偉事業藍圖的滔滔不絕淹沒:化妝品可是暴利,推銷加零售,我搞加盟代理,先把咱鎮上的化妝品市場拿下。回頭我再去學習護膚,進幾臺裝置,什麼超聲波美容儀、減肥儀、塑形儀,別的店有的,咱這裡也得有。再僱幾個人,有了自己的團隊,搞連鎖。做人不能樹葉掉下來怕砸到頭,我不能像你們這些人,窩囊一輩子,當金錢的奴隸,只知道給別人打工。王能好,我告訴你,這人沒本事不要緊,要有眼光,有錢在手裡都是死的,要學著投資,把錢投給我,以後還怕沒女人跟著你呀,都上趕著找你,你娘了個×的挑花了眼。老庚悶著頭,吃肉,不說話。王能好幾杯酒下去,說,但凡是做生意就有風險,你別想得那麼美,錢這麼好賺,都讓你賺了?自己幹多操心,還是打工好,不費心,不擔驚受怕的,我表弟……楊美容打斷王能好,你是不是不想給錢了?王能好說,給,沒說不給,我不是那種說話不算話的人,就是給你提個醒。楊美容說,給錢就行,其餘的廢話少說。王能好說,你看,你還急眼了。楊美容說,我和你說,錢不給我,我饒不了你。周光權的電話,就是這時候打來的,酒醉中的王能好看到周光權的名字,立刻提高聲調,起身走來走去。楊美容說,你到處找你老婆呢?王能好頗有炫耀成分地說,哥,咋突然給我打電話了,你在天津咋樣?吃狗不理包子了嗎?他對楊美容夫妻說,我大哥,在天津呢,給我打電話。又問,哥,你說,什麼事?去北京,你怎麼在北京了?行,發財,我去,我正愁沒地方去,我沒喝多,我明天就買票。掛完電話,王能好說,我哥,喊我去北京發財。這是他離開楊美容家裡,最後的一句話。

天色已暗,夕陽的餘暉在狹長的衚衕裡投射出最後一絲泛紅的光亮,酒精讓王能好的身體一陣躁熱,他把外套的拉鏈往下拉,露出脖子和胸口,騎上電動車,搖晃著出了衚衕口。向南,經過中心大街。再向南,進入老村區,水泥路面成了土路。老村隨處可見殘垣斷壁,完好一些的老宅,石灰抹就的牆面大部分剝落,露出土坯。黑瓦屋頂,年久失修,塌陷成起伏不平。斑駁的木門上貼著經過大半年風吹雨打後破碎蒼白的春聯,隨處可見粗壯的泡桐樹,龐大的樹冠,分杈的樹枝,把天空分割成一塊早年穿的灰藍色的粗布。眼前的一切,讓王能好倍感親切,時空倒流,一下回到了三十多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