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返鄉

王能好 魏思孝 第2頁,共2頁

王能好說,不是塊學習的料,沒念大學,在家裡待著。

周光權說,那也得上學,這麼小在家待著容易學壞,沒文化,能幹啥?到頭來還是和咱一樣賣力氣,還是要念書,至少也得學一門技術。

王能好回,以後的路讓他自己走,咱還能管到什麼時候。

周光權說,你可不能這麼想,咱都是為人父母,這一輩子拼死拼活為了個啥?不就是讓孩子有個好的發展,乾點不出力氣的活,別跟咱一樣出門還坐綠皮火車,讓人瞧不起。

王能好說,學習好的能有幾個?不都是賣力氣的。都坐辦公室,還沒能幹咱這差事的了。

周光權說,你管別人幹啥?咱說自己家的孩子,聽我的話,回去了讓孩子學門技術,你這當爸的不能這麼不上心……

王能好打住,我沒孩子,老光棍了。

周光權不說話了。

王能好又說,不過也算是有孩子,我家老三剛死了,侄子上小學,他媽剛生下他就跑了,以後可不得我這個當大伯的管了。

周光權說,老王,咱就是見這一次,以後也碰不到,用不著編瞎話,說點交心的話,沒事。

王能好說,我家老三,不是個東西,死也沒死出個好,留下孩子,淨給我添麻煩了。

周光權說,死了的事,就不提了,你這回去,還出來嗎?王能好回,出來。

周光權說,那你剛才還說在家裡好。

王能好說,家裡好,待著沒意思;外面不好,有意思。再多幾年,想出來也沒勁頭了,你說是不是這理吧。

車到兗州,下去一批人,又上來一批。寒風吹進來,對面車門空出來。兩個人拿著行李挪過去。停站時間有點長,旅客來往。他們一人一口,半瓶酒,快要見底了。後半夜,列車在山東丘陵地帶行駛著,北風中的車廂隆隆作響,其餘旅客都沉默著,他倆性情所致,在酒精的烘托下,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後來,他們也自顧說自己的事,交談變成了各自的傾訴。

周光權說,我不想出去,四十五的人了,不出去有啥辦法,孩子一年學費七八千,這才幾個月,要了四回錢了,我得去問問,這錢到底花在哪裡了?前些年,家裡養豬,我物件腰椎病,現在幹不了重活,拾掇拾掇家裡還行,怪自己沒本事,賺不來錢,老婆孩子也跟著受連累,晚上睡不著,想這四十多年,過得什麼意思呢?人活著又是為了啥,你看你多好,一個人吃飽……

王能好忙打斷,這些話我聽得多了,娘了個×的羨慕我,那你們一個個地結婚生孩子幹啥,平時瞧不起我,這時候又說這種話,×他孃的,我不想結婚啊,結婚這麼容易啊,我還真就不想結婚了,我王能好不能這一輩子都讓你們瞧不起了。我才四十五,還沒死呢,你們就知道我不結婚了,你別在這裡跟我賣苦,你是和我比慘嗎?你心裡是比慘嗎?你心裡根本不把我當回事,覺得我這輩子白活了。你願意,咱倆換了,你過我這日子試試。日子再苦,關起門來,你們還是一家人。我晚上關上門,就我自己,說句話也沒人聽得著。家裡沒人把我當回事,出去見到人,不喝點酒,換不來別人嘴裡的話,你不喝我這酒,也沒幾句是心裡話。

周光權問,你幾月的生日?

王能好說,九月初八。

周光權回,我正月的,比你大。

周光權晃著瓶底的酒,說,你不是少個兄弟嗎,我補給你一個。

王能好說,這個咋補,你還能讓人起死回生了。

周光權說,你少一個弟弟,補給你個哥,我沒兄弟,上頭兩個姐姐,下面一個妹妹,想有個兄弟,遇到事能商量。

晨光透過薄霧,逐漸滲透著大地。列車行駛在泰安的丘陵中,王能好和周光權起身,望向窗外巨大的山體,松樹點綴其間,更多的是乾枯的楊樹。他倆跪下,面對上萬年前形成的山體磕頭。三個頭磕完,看著彼此。

王能好說,哥,你得說句話。

周光權問,弟,說句啥話?

王能好說,不說同日生又是同日死什麼的,聽著就不吉利,說點吉利的。

周光權問,說什麼吉利?

王能好說,哥,恭喜發財。

周光權說,弟,萬事如意。

王能好說,哥,身體健康。

周光權說,弟,事事順心。王能好說,哥,你在外面照顧好自己。

周光權說,弟,你回到家向咱爸媽問個好。

王能好說,哥,和侄子說一聲,好好學習。

周光權說,弟,你也早點找個弟妹,哥等著喝你喜酒。

王能好說,哥,你在外面混好了,喊我過去。

周光權說,混不好,我也喊你。

王能好說,你記下我的手機號。

周光權說,你說,我打給你。

列車自西向東行駛,陽光穿進車廂,王能好蜷縮在地上,身上冒著絲絲熱氣。他睜不開眼,眼前一片血紅,勉強坐起身。大家在吃早飯,車廂飄蕩著泡麵和滷食的味道。周光權在濟南站下的車,下車前他喊了王能好幾聲,沒喊醒,就走了。王能好醒來,看到包上放著沒吃完的鹹菜和煎餅,把鹹菜捲起來,咬了幾口,笑起來。笑裡有幾層意思:一是,忽然多了個哥;二是,以前喝多,也認過哥,也認過弟,有熟人,也有見過就忘的,醒了也就那樣,沒差別。喝多了做的事,不能算;三是,這個周光權人還行,把吃的留下,正好肚子餓。吃完煎餅,王能好去接熱水,杯子裡還有酒味,他衝了一遍,抱著水杯暖身。陽光挺好,窗外一片蕭瑟,只有地裡種著的小麥泛著點綠。今天要把老三埋進土裡,想到這裡,王能好撥出一口長氣,在玻璃上凝結成細小的水珠。車廂顛簸,水珠匯聚,向下流動。

▲周東山(1996—)

周東山非常明確一點,他讓周遭的人失望了。這裡包括遠在棗莊農村的母親、幾公里外鐵路小區裡的羅元及其父母。他本不是多在意外界看法的人,軟弱也輕易不示人,只是內心的掙扎,逃脫不掉至親和愛人的眼睛。他有些後悔當初的決定,眼下的處境無法對任何人傾訴。

多年來,周東山保持著每晚和母親通電話的習慣。轉過年,母親六十歲,手機還是老年機。周東山只能從母親的言語中,想象此刻她的處境,沒辦法視訊通話,也無法和她共享各地農村疫情封路流傳於網路上的那些影片。他每天把本村微信群裡訂購物資的資訊告訴母親,母親更多擔憂春節儲備下的蔬菜和肉,若不招待親友自己吃起來有些費勁。周母抱怨說,它們都開始爛了。對於兒子所說的,自己多吃點。周母說,能吃多少呢?整天在家裡不出門。那贅在末尾的嘆息,是她設想,如果兒子在身邊就好了。村裡封路,電視裡播報著新冠新增病例。電話中,周東山對著手機上的丁香醫生複述疫情最新進展,那些危言聳聽的小道訊息也一概不落。周母說,這是人瘟,和雞瘟差不多。至於防護措施,口罩、消毒水、酒精等,母親說,還有。村裡統一給了一批。問完這些,周東山急忙掛掉電話,不給母親任何打聽自己的機會。

丈夫杳無音訊,唯一的兒子又不在身邊,周母這個春節過得尤為漫長和難以忍受,換作往年,她早就去鄰村的小作坊,一天八十塊錢,把窗簾配件裝袋打包,攢下錢留給兒子日後結婚買房。村裡的擴音喇叭每天放著村書記錄好的喊話:今年情況特殊,大家都打個電話拜個年就行啦,春節年年有,親戚今年不走明年走。沒事別串門,老實在家待著,憋不死人。誰要是沒說性,不戴口罩出來溜達讓我抓住,扣你全家一年的福利,到時候別怪我不留情面。

平時一年到頭無休,忙得沒自己時間,一旦空閒下來,指望電視節目不是長久之計。和兒子每晚的通話,成了周母一天的期盼。她沒讓兒子回來過春節,以賞賜的心理,把兒子留在未來兒媳羅元的身邊。兩個人操持培訓班倒是其次,主要是想給未來親家留個好印象。農村家庭,自覺身段上矮一截,委屈兒子也是無奈之舉。晚上,思緒紛亂,擔心兒子在那邊受委屈,她給大姐和小妹打電話。大姐七十多歲,主張要門當戶對,不然孩子受委屈,長久不了。又舉例,誰家的孩子就是男方高攀女方才離婚的。小妹給她出主意,你一個人在家,姐夫生死不明,入贅等封建思想要不得,又舉例說誰家的兒子找了個有錢的丈人,房子車子都不用買。聽完大姐的,她心想,我誰的也不聽,我自己做主。聽完小妹的,她心想,她說得有道理。

羅元的親戚中有個政府部門的處級幹部,周母不懂這些,隱約從兒子那得知,如今羅元和他的培訓機構,也多依附於她小姨是某幼兒園的園長。這也解釋了,為何兒子大學畢業後,放棄在省會濟南當醫生的機會,跟隨羅元回到老家淄博。當初對兒子的埋怨成了如今兒子的深謀遠慮,是否如兒子口中所說的愛情,也沒那麼重要,可能也有。只要羅家能接納兒子,讓他少奮鬥幾年,有個好的前程,她放低姿態也沒什麼關係,何況自己本身就是在地裡刨食的。周母已經計劃好出現在未來親家的面前,去迎合,去恭送。白天,周母爬梯子上屋頂,寒風中,站在屋簷上,看著村裡空曠的衚衕。偶有村裡的黨員帶著入黨積極分子,駕駛著電動三輪車穿過衚衕,舉著消毒槍,一陣轟轟聲,留下白色的煙霧。周母捂住嘴,轉過身,看到東側鄰居家的屋頂——搭建的葡萄架下幾盆花早已枯萎,自從老陳去年查出胰臟癌,就再沒人爬上屋頂打理這些花草。疫情後,經濟停轉,空氣比往常好了些許。她抬頭看著天空,藍天白雲,閉著眼睛,設想遠方兒子的疫情生活。

周母從兒子的口中得知,他和羅元住在一起,羅父間隔幾天送來吃的用的,蔬菜,肉,應有盡有。除了缺乏運動有了小肚腩,沒有其他困擾。未來親家對兒子如此關心,周母有些動容,下定決心,要把多年積蓄拿出來,彩禮多給一些。幾次她想和羅元說話,都被兒子以各種理由拒絕。似乎羅元不是在洗澡就是在睡覺,時機總是不到位,這就是年輕人的疫情封閉生活吧。

掛完電話,周東山走進廚房,拆開羅父早上搬來的一箱泡麵,燒熱水,放進鍋裡。冰箱裡還有三個雞蛋。他昨晚和羅元說,讓她爸帶點雞蛋過來,是她沒說,還是說了也沒用。他希望是前者。閉上眼,他腦海中又浮現羅父早上送東西來時的眼神。他戴著一次性藍色醫用口罩,表情沒看清,但不妨礙傳達他鄙夷的眼神。羅父扔下泡麵,在房間裡環視,討論了下疫情的走向。這樣下去,培訓是幹不下去了,問他有什麼打算?周東山說,疫情過去就好了,元元喜歡培訓。羅父說,當初我就說,還是要考公務員,在體制內,這樣有保障,你說你倆,幹這個培訓班。年輕人不走點彎路,總覺得長輩的話是在誤導你們。周東山沏茶,羅父指著自己的口罩說,小周,考慮下以後吧,新聞上說人類的生活就要被這次疫情改變了,何況是我們呢。

十幾個小時後,周東山吃著泡麵,回味著羅父這句話。這個國企人事科的科長,任何從他嘴裡說出來的話,都是有所指向的。一年多前,羅元帶他見父母時,就說過這句話。這是羅父在三十多年國企的基層鬥爭中磨礪出的性格和處事方式。其實不用說透,周東山也早已有所察覺,他只是心有不甘。兩年的時間,當初一起實習的幾個同學,已經在各自科室站穩腳跟,車房齊全,談婚論嫁,在朋友圈不時曬出各地美食。疫情爆發後,有兩個同學跟隨山東醫療隊去了湖北,大家在群裡傳送祝福,搭配英雄等字眼和詞彙,讓周東山眼眶溼潤,心中默唸著剛入學時所發出的誓言:我決心竭盡全力除人類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維護醫術的聖潔和榮譽;救死扶傷,不辭艱辛,執著追求,為祖國醫藥衛生事業的發展和人類身心健康奮鬥終生!網路上充斥著對醫護人員的讚美、淚水和祝福,對他完全是一種嘲諷。同學裡,完全脫離本專業的,也只有他。在他們分享各自醫院的備戰情況,穿著厚厚的防護服熬夜求安慰時,他越來越沉默以對。

羅元沒回訊息,包括影片的請求。客廳裡的幾排桌椅板凳保留原狀,年前最後一次培訓班,周東山寫到黑板上簡單加減法的算術題還沒有擦去。預備春節後,第一次開課,給小朋友們準備的禮物堆在角落,箱子還沒有拆包。不時有學生家長問,是否開網課?孩子在家裡不學習,快把他們逼瘋了。是應該為自己的以後作打算了,羅元如果不繼續辦培訓班,招生資源都來自於她的阿姨,他也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他只是不明白,羅元為什麼突然對自己冷淡下來,是另有新歡,還是迫於父母的壓力?一週後,疫情得到控制,憑藉健康碼可以出門時,羅元告訴他,要陪父母去海邊住些日子。周東山問她什麼時候回來?羅元說十天半月的,不確定。三月底,小區解封。兩個人沒見面。花唄和微粒貸已經透支了八千塊,學校的開學日期未定,培訓班等聚集場所更遙遙無期,他告訴羅元,自己要去找份工作。

四月中旬,天氣轉暖,周東山對每日的疫情提醒早已麻木。生活逐漸恢復秩序,警車開道,援鄂醫療隊歸來,組織市民夾道歡迎。醫護人員見到親人後相擁而泣的畫面,讓周東山眼含熱淚,這熱淚的背後,他們究竟經歷了什麼呢?在這種複雜的情緒中,周東山揹著一書包的優潔士,按照公司的劃片,從市區坐上公交車,在嶺子鎮美食街的站牌下車。早上九點多,街上沒什麼人,他一手拿著產品,一手拿著一小塊白色抹布,來到快遞點。一個男的正在取快遞,婦女在滿地的包裹中來回翻找。店門口,坐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面帶微笑,抖動著粗壯的雙腿,看著眼前的一切。周東山在男的旁邊站了幾秒鐘,喊出一聲,哥。舉起乾洗劑,介紹產品。男的回頭看了他一眼手裡的東西,說,這個我有。周東山朝抹布噴了一下,作勢要擦。男的說,你在這裡推銷沒用。他指著前面的店面,加重語氣命令,你去那。婦女在翻找的間隙,應和道,我們不買這東西,別在這裡添亂了。

周東山進店。店主楊美容坐在躺椅上,拿著手機,見有人進來,作勢要起身。周東山喊了聲,姐,瞄準按摩椅上的一塊汙漬,擦拭起來。楊美容問,你這是幹什麼?周東山介紹說,我們這產品是頑固汙漬乾洗劑,對皮具、衣物、鞋子、布料的效果特別好,輕輕一噴,一擦就乾淨了。他繼續擦,見按摩椅上的汙漬淡去,欣喜地說,姐,我沒騙你吧。這時,外面傳來一聲,推銷東西的。剛才男的取完包裹,坐在車上,朝他招手。周東山走出去,說,哥,買一瓶吧,現在搞活動,一百塊錢兩瓶。他邊說,兩隻手伸進車窗內,對著邊框上的汙跡擦拭起來。男的打斷他,不用推銷了,我買一瓶,多少錢?周東山說,搞活動,一百塊錢兩瓶。男的說,我只買一瓶,五十,可以吧?周東山說,一瓶原價是七十。男的有些不耐煩,我趕時間,我家裡有,只是想支援下你,我以前也幹過這個,五十,給你,好吧。

周東山目送汽車離開,他慶幸因疫情戴著口罩,遮掩掉推銷時的殷勤。陌生人的善意讓他的淚水還在打轉,他深吸了幾口氣,平復下心情,走進楊美容的店裡。楊美容問,剛才那人你認識?周東山搖頭說,不認識。楊美容說,我和他一個村,我還以為你認識。周東山恢復推銷的口氣,姐,我們這個產品真的是特別好,一擦就乾淨,省事。楊美容問,你家哪裡的?周東山說,棗莊的。楊美容問,棗莊的,來這裡幹什麼?周東山沒作答,笑了下,收拾下東西,向外走。他沿街走,又去了幾個店,超市、理髮店、服裝店,再沒賣出去,兩個小時後,他坐上回去的公交車。

一些事情,還是不可避免地提到了。這天晚上,母親在電話裡欲言又止,在周東山的追問下,她說中午在沙發上睡午覺時,夢見周光權,眼看快夏天了,還是穿著離家時的那身衣服。她問,你穿成這樣不熱嗎?他說,沒衣服換。她說,你脫下來,我給你洗洗。他說,黏在身上了,脫不下來。她問,你看你瘦得,沒吃飯嗎?他說,吃不飽。她問,你想吃啥?我給你做。他說,白菜豬肉餡的水餃。她說,行,你等著。他說,不吃水餃,太麻煩,有啥給我啥,我等不及了。還沒複述完,母親哽咽了,問,你說,你爸到底去哪了?都六年了,這個謎團一直盤旋在家庭上空,像是個黑洞,只要一想起周光權,所有的情緒都被吸走,在內心留下徹底的空白,沒著沒落。媒體報道,自疫情以來,走投無路的在逃犯自首,若是父親殺人或者犯了什麼事,他在何處呢?或許,他早已死了。周東山心裡匯聚著各類猜測,說出來的是,他早晚會回來的。他不確定這會不會減輕母親的痛苦,還是母子應該在周光權的死亡上達成共識,翻過這一頁,開始新的生活,才是更妥帖地面對生活的態度。

六年前的初冬,周東山讀大一,周光權去天津打工,在濟南下車。父子二人並肩走在校園裡,不時有穿著白大褂剛從實驗室出來的學生經過。周東山因周光權農民工的打扮,羞怯地低著頭,刻意和他保持著一米以上的距離。前方,幾個學生推著平板車,上面放著棺材式樣的木盒。周父問,那是什麼?周東山說,解剖用的屍體。他問,屍體哪裡來的?周東山說,有人捐獻。他問,你解剖過了?周東山說,還沒,要到大二,現在只解剖些小白鼠、青蛙什麼的。他問,你害怕嗎?周東山說,習慣就好,怕還當什麼醫生。周光權想著幾年後,兒子穿著白大褂治病救人的樣子,跟著笑起來。平板車從身邊經過,周光權停下,看了幾眼,抬頭,發現兒子已經走遠,他不急不慢地跟在後面。

周東山穿著從老家帶來的夾襖、老棉鞋,馱著後背,低垂著頭,混跡在衣著光鮮的同學間。走出校門,父子倆蹲在花壇邊。周光權手伸進上衣裡兜,拿出錢,遞給兒子,說,我要去天津了,這次能賺點錢,你……那些積了一路、想質問兒子生活費都花在哪裡的話,終究沒說出口。周母做的棉鞋合腳、舒服、保暖,周東山只穿過這一次。父親走後,他拿著錢,置辦了一身行頭,羽絨服、牛仔褲、高幫皮鞋。當時,他喜歡羅元,腦子裡也都是她的身影,至於父母以及背後的家鄉,沒那麼重要。周東山只想在喜歡的姑娘面前,不至於太過寒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