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雪如山 張天翼 第2頁,共2頁

遇到他喜歡的歌,他就跟著哼哼,說,這歌在阿爾及利亞也特別火,賣烤肉的小攤子上都在放。

她看他怡然地忙裡忙外,心想如果是第五嶽幹這些家裡的雜務,是什麼樣子?他那雙拿攝影機的手,去刷抽油煙機的油鬥?難以想象。出於多年習慣,她非常想給老王講述第五嶽這個人,講他的工作,他的長髮和光頭,他不同於常人的說話行事方式。他們一向如此,把所有單獨獲得的見聞傾訴給對方,逐個細節討論,然後就像一起經歷了那件事。但現在她需要悄悄鎖起一個抽屜,不讓他翻動。這種罪惡感帶來的刺痛也被藏進抽屜裡,留待無人時拿出來,咂吮那新奇的苦味。

夜裡他們過了一次夫妻生活——用的還是十九歲那年第一次交媾的姿勢。他們嘗試過新體位,但總不如最開始的熟練舒服——過完了,先後去衛生間清洗,又回到床上躺平。她說,你在那邊,會想這個嗎?

有時候想。

會憋得慌?

有時候會。跟你說,我有幾個同事會去找妓女……他翻個身面向著她,夜燈照上去,還是中學裡那個後座男生的臉,帶著難以消除的天真和輕信。他說,他們不敢找黑妞,怕傳上艾滋,但當地一個小黑居然能給他們找來白種人妓女。

她笑了。那你動心沒有?

我沒有,真沒有。

……哎,等等,這是什麼?你下巴上長了個痘痘。

我知道。每次坐長途飛機都會上火長痘。

頂頭已經有小白點了,我給你擠出來吧。

他捂住下巴。不行,你不要動它。

她掰他的手,掰不下來。他的身子在被子裡半真半假地掙扎,弄得被子抖動出一道道的暗風,在身周竄來竄去。他說,你從來就不接受教訓。你高三那年冬天冒出一臉痘,你天天擠,擠得臉上一塊塊紅腫,老師都問你是不是過敏了。你都忘了?

想起來了。我那麼難看的嘴臉你都記得?

他笑道,當然。

哎呀,真想殺了你滅口。

可是你好看的嘴臉我也都記得,從比例上來說,還是好看的更多。

她忽然覺得這對話變得無趣,像吃太甜的蛋糕吃膩了一樣,一抬手關了燈,晚了,睡吧。

老王轉身睡著之後,她從後面抱住他的背,下巴擱在肩胛骨上,那裡有一道淺淺發白的疤痕,是大學時他踢球摔倒,被對方後衛的釘鞋踩傷的。

她盡情用全部肢體去感受他,用手臂內側和大腿內側磨蹭他彈性良好的皮膚。那是一具沉重結實的男性身體,像一件大得不可思議的禮物,一個巨型玩具,一個皮肉儲蓄罐,儲著她人生裡幾乎所有形象,好看與難看的嘴臉,十三歲、十六歲、二十三歲、二十六歲,他替她儲存著她知道但沒見過的自己。

他的嘴巴微微張開,發出私密的呼吸的聲音,像一種發音簡單的語言。

第二天下午五點多,她送老王下樓去機場。他們一前一後進電梯,裡面還有四五個人,有一男一女都牽著狗,都是早早吃完飯出去散步、遛狗的。兩個女士向老王臉上身上打量了幾眼。到了一樓,電梯門開了,有人進來,慄慄趁機往老王身邊擠了一下,雙手抱住他手臂,頭靠上去。

老王側頭看看她,見她衛衣後面帽兜的裡子翻在了外面,伸手替她翻過來。電梯里人人都靜止不動,只有他專注地做著那個動作,她一動不動,心滿意足,他肉體的熱度從外套裡透出來,到達了她的太陽穴。

每次在陌生人環繞的場合,她總是會被激起更多的愛意。她早就知道,即使完全出於虛榮的理由,她也必須要有這樣一個丈夫,無論在陌生人還是熟人那裡,他都能為她引來嫉妒的目光。如果這兩個人調換位置,結婚物件是第五嶽,她會不會在面對王佩鏘(這是老王的名字,意為君子的佩玉鏗鏘有聲,多年來除了吵架,她極少用它。這個採自《詩經》的名字其實很美,但聽得太多了,對她來說跟王呸嗆無甚區別)時產生想要探索、佔據的渴望?

電梯轎廂頂部是一塊亮得能當鏡子照的鋼板,慄慄把頭使勁往後仰,看到那上面自己的影子,一塊白麵孔,浮在灰黑的人頭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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