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凱說,「特莉,哈珀太太告訴我這三個月以來羅比沒去的次數很多。他挺長時間沒有上滿一星期的課了,是不是?」
「什麼?」特莉說,「是沒上。啊,上了。就昨天沒去。還有他嗓子疼那次。」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什麼?一個月以前……一個半月……大概。」
克里斯塔爾坐在母親椅子的扶手上。她從高處俯視凱,起勁地嚼口香糖,雙手抱臂,跟母親一模一樣。凱的腿上攤開一個又大又厚的資料夾。克里斯塔爾討厭資料夾。那些人在裡面對你寫寫畫畫,儲存起來,過後又用來指控你。
「我送羅比去託兒所,」她說,「我自己上學順路。」
「嗯,據哈珀太太說,羅比的到校率降低得很厲害。」凱說,低頭看著和託兒所所長的談話記錄。「問題是,特莉,去年你把羅比帶回家時承諾過讓他上學的。」
「我他媽的沒有……」特莉想說下去。
「住嘴!聽到沒有?」克里斯塔爾大聲吼母親。她對凱說,「羅比病了,聽到沒有,扁桃體發炎,我從醫生那兒給他拿了抗生素回來。」
「那又是什麼時候?」
「大概三個星期以前——不管怎麼說吧,對不對——」
「我昨天來的時候,」凱對克里斯塔爾的母親說(克里斯塔爾嚼得更用力了,雙臂仍然抱胸,像兩道壁壘),「你好像對羅比的需求反應很遲鈍,特莉。」
克里斯塔爾垂目掃了一眼母親。她展開的大腿足足有特莉的兩倍粗。
「我沒有——我從來……」特莉忽然變了主意,「他沒事啊。」
克里斯塔爾心頭一陣懷疑,彷彿頭頂禿鷲盤旋,撒下陰影。
「特莉,昨天我來的時候你吸毒了,是不是?」
「沒有,絕對沒有!去他媽的——你他媽的——我沒吸,聽到沒有?」
克里斯塔爾胸口好像壓上了一塊重石,耳朵嗡嗡作響。奧伯給母親的肯定不止一包,而是一捆。社工昨天看見她吸高了。下次去貝爾堂一測又會是陽性,他們肯定又會把她踢出來……
(……而沒有了美沙酮,他們又將回到那噩夢般的地方,特莉會變得像頭野獸,張開缺牙的嘴迎接陌生人的生殖器,以此賺取血液對毒品的渴望。而羅比又將被人帶走,這一次可能再也回不來。克里斯塔爾衣袋裡的鑰匙圈上掛著一個塑膠心形相框,裡面是羅比一歲時的照片。她自己的心開始怦怦地跳起來,就像她展開雙臂划槳時一樣,劃啊,劃啊,劃過河水,她的肌肉歌唱著,看著其他小艇彷彿倒退著往後漂……)
「你個蠢……」她大吼,可是大家都沒聽見,因為特莉還在衝著凱叫罵,凱則雙手握著茶杯,不為所動。
「我真他媽沒吸,你又沒證據……」
「你個蠢娘們。」克里斯塔爾的聲音又高了八度。
「我真他媽沒吸,你個狗日的撒謊。」特莉還在叫,就像一頭困在網中的動物,左衝右突,卻只越縛越緊。「我根本沒吸,聽到沒有,我根本——」
「他們又會把你踢出戒毒所的,你個沒腦子的死女人!」
「你敢這樣對我說話!」
「好了。」凱在她們的爭鬥中大聲說道,把茶杯放回地上,站起身來。眼前自己引發的場面讓她有些恐懼。隨後她帶著警告大喊一聲「特莉!」因為此時特莉爬到座椅另一隻扶手上半蹲起來,跟女兒正面相對,她們就像兩頭怪獸,鼻子碰鼻子,互相吼叫。
「克里斯塔爾!」凱又叫,因為克里斯塔爾舉起了拳頭。
克里斯塔爾猛地翻身跳下椅子,離開母親。她感到臉上有種熱熱的液體流下,真奇怪,難道是血嗎。可是她伸手去抹,卻是淚,只是淚而已,掛在指間清澈閃亮。
「好了,」凱身心俱疲地說,「大家都冷靜點,都冷靜點。」
「去你媽的冷靜點。」克里斯塔爾說。她渾身顫抖,伸出手臂擦過臉龐,氣勢洶洶地大步走回母親座椅旁。特莉害怕地往後縮,可是克里斯塔爾只是抓起香菸盒倒出最後一根菸和打火機,點燃。她大口抽著,走回視窗,轉過背去,想趁眼淚還沒掉下來先從眼眶裡擦掉。
「好。」凱說,仍然站著。「如果你們能夠平心靜氣地談這個問題——」
「噢,滾蛋!」特莉口齒不清地說。
「是羅比。」凱說。她還是站著,不敢有絲毫放鬆。「我來就是為了他。我要確保他平安無事。」
「他是缺了幾節狗屁課,」克里斯塔爾在窗邊說,「那又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罪。」
「……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罪。」特莉表示附和,可是隻像是沒生命的回聲。
「不只是上託兒所的問題,」凱說,「我昨天看見羅比的時候,他身上不舒服,還有些地方疼痛。他那麼大,已經不該再穿紙尿褲了。」
「我把那該死的紙尿褲給他脫了,他現在穿的是褲子,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克里斯塔爾怒氣衝衝。
「對不起,特莉,」凱說,「你的情況不適合單獨監護一個小孩子。」
「我真沒有——」
「你儘可以跟我說你沒吸。」凱說,克里斯塔爾頭一次聽到她的聲音裡流露出個人情感:她有些生氣,有些惱火。「但是戒毒所會給你做測試。你我都知道測試結果肯定是陽性。他們說這次已經是給你的最後機會,你肯定會給扔出來。」
特莉抬起手背擦了擦嘴。
「你瞧,我看得出你們倆都不願失去羅比——」
「那就別把他搶走!」克里斯塔爾大叫。
「事情不是那麼簡單。」凱說,她又坐下來,把剛才掉在地上的資料夾拾起來放在腿上。「去年把羅比領回來時,特莉,你已經沒再吸海洛因了。你當時鄭重發誓不再碰毒品,完成療程,還保證遵守其他一些規則,比如讓羅比上託兒所——」
「是啊,我是讓他……」
「——時去時不去罷了,」凱說,「你是送他去上了幾天託兒所,但是特莉,做做象徵性的動作是不夠的。我昨天來看到了這些情況,後來又跟你的戒毒負責人和哈珀太太通了電話,恐怕我們得再考慮考慮怎麼做才更好。」
「什麼意思?」克里斯塔爾說,「又來一次狗屁案例小結麼?為什麼要搞,啊?有什麼必要搞?他好好的,我在照看——操你媽閉嘴!」她對特莉吼,特莉正要坐在椅子上附和女兒大喊大叫。「她沒有……是我在照看他,聽到沒有?」她對著凱吼道,臉漲得通紅,塗著厚厚眼影的眼眶快要含不住憤怒的淚水,一根指頭戳著自己胸口。
羅比住在養父母家的那一個月,克里斯塔爾每次都按時去看他。他抓著她的衣角,求她留下來喝茶,她一走就大哭。那就像是把你的五臟六腑掏掉一半,抵押在別人手裡一樣。克里斯塔爾想過把羅比送到凱斯奶奶那兒去,就像她自己童年時代每當特莉崩潰時那樣。可是凱斯奶奶現在老了,身體虛弱了,她沒有時間撫養羅比長大。
「我明白,你很愛弟弟,而且也盡了最大的力量照顧他,克里斯塔爾,」凱說,「可是你不是羅比的法定——」
「為什麼不是?我是他姐姐,不是嗎?」
「好了,」凱語氣很堅定,「特莉,我們還是面對現實吧。你一露面,聲稱沒吸毒,但是測試結果呈陽性,那麼貝爾堂肯定就會把你除名。你的戒毒負責人在電話裡已經跟我說得很清楚了。」
特莉縮在椅子裡,露出一口殘缺不全的牙,又是一個老太太和孩童的奇怪合體。她的眼神茫然,傷心欲絕。
「我認為唯一可能避免被除名的辦法,」凱繼續說,「就是坦白地承認,承認你吸過了,為這個錯誤負責,表示自己有決心翻過這一頁。」
特莉眼睛轉也不轉了。每當別人指責她時,特莉只會以撒謊來應對。先是行,沒問題,就這樣吧,放這兒吧,然後又是不,我從來沒有,不我真的沒有,我操他媽的確沒有……
「你這星期吸海洛因有什麼特殊的原因嗎?美沙酮的用量不是已經很大了嗎?」凱問。
「有,」克里斯塔爾搶過話頭,「當然有,就因為奧伯來了,而這個婊子從來不會對他說不!」
「住嘴。」特莉說,可卻一點力度也沒有。她似乎還在咀嚼凱的話:說真話,多麼奇怪、多麼危險的建議啊。
「奧伯,」凱重複道,「奧伯是誰?」
「狗日的二道販子。」克里斯塔爾回答。
「就是他賣毒給你嗎?」凱問。
「住嘴。」特莉再次警告克里斯塔爾。
「你他媽怎麼就對他吐不出個不字?」克里斯塔爾對母親大吼。
「好了,」凱說,「特莉,我會再給你的戒毒負責人打個電話。我儘量勸勸她,就說我認為讓你繼續治療對整個家庭會產生有利影響。」
「你會這麼說?」克里斯塔爾吃了一驚。她以為凱是個頭號賤人,比羅比的養母還賤,那婊子的廚房一塵不染,對克里斯塔爾說話還裝得親切熱情,讓她感覺像坨屎。
「是的,」凱回答,「我會。但是特莉,對我們而言,我是說兒童保護組,事態非常嚴重。我們必須嚴密監控羅比的家庭情況。我們要看到變化,特莉。」
「好吧,行。」特莉說。又是同意,跟她對任何人任何事都千篇一律地同意一樣。
可是克里斯塔爾說:「你會做到的,沒問題,她做得到。我會幫她。她做得到的。」
2
雪莉·莫里森的星期三都是在亞維爾西南綜合醫院度過的。在這裡,她和其他十幾名義工一起做一些非醫療的工作,比如把圖書室的小推車推到病床間,打理病人床頭的鮮花,幫起不了床又無人看護的病人去樓下小商店買東西。雪莉最喜歡挨個兒病床地詢問和記錄病人某一餐要吃什麼。有一次她夾著筆記板,胸前掛著薄薄的通行證,還被一個匆匆經過的醫生誤認為是院方管理人員呢。
之所以要做義工,靈感來自和茱莉亞·弗雷有史以來最長的一番對話,那是在斯維特拉夫大宅的一場盛大聖誕晚會上。就是在那裡,她得知茱莉亞正忙著為本地醫院的兒科募集捐款。
「我們真正需要的是王室成員的一次到訪。」茱莉亞說,她的眼睛卻從雪莉肩膀上往門的方向瞄。「我要讓奧布里跟諾曼·貝利單獨談一談。對不起,我得過去跟勞倫斯打個招呼。」
雪莉一個人還站在三角鋼琴旁邊,嘴裡說:「噢,當然,當然。」卻只是在對著空氣說話。她不知道諾曼·貝利是誰,但卻已經覺得輕飄飄的。第二天一早,她連霍華德都沒告訴,就給西南綜合醫院打了電話詢問義工事宜。當確定沒有別的要求,只需品質優良、頭腦健全、腿腳麻利後,她立刻就請他們寄申請表格過來。
義工的工作為雪莉開啟了一個全新的光榮世界。茱莉亞·弗雷站在三角鋼琴邊,無心之下在雪莉心裡播種了一個夢想:她兩手端莊地交握於前,脖上掛著薄薄的通行證,而女王在列成一排的義工們面前緩緩而行,大家臉上都笑意盈盈,她屈膝行禮,完美異常,女王的目光就此被吸引,於是駐足與她交談……閃光燈亮起,相機咔嚓,第二天的報紙上……「女王與醫院義工雪莉·莫里森太太親切交談……」有時候,雪莉凝神品味夢想中的場景,竟會有一種近乎神聖的感覺籠罩全身。
在醫院做義工彷彿賜予雪莉一把寒光閃閃的武器,隨時能將莫琳那股子自命不凡一劍斬斷。肯死後,這寡婦從店裡女招待搖身一變成為合夥人,灰姑娘一般,從此就神氣活現,叫雪莉十分看不慣(雖然默默嚥下這口氣的時候臉上仍然保持波斯貓一般溫順的微笑)。可是如今雪莉重新奪回了高地:她也有正經事幹了,而且不是為了獲利,而是出自善心。做義工是上等人的事,只有對額外錢財無所欲求的女人,也就是她本人和茱莉亞·弗雷這樣的女人才會從事。再說,醫院給雪莉開了條通往小道訊息寶藏的捷徑,足以淹沒莫琳對咖啡館喋喋不休的嘮叨。
這天早晨,雪莉以堅定的口氣向義工主管表達了對二十八號病房的偏愛,於是就被善解人意地派去了腫瘤科。在二十八號病房的醫護人員中,她交到了在醫院裡的唯一一個朋友。有些年輕護士對義工居高臨下、敷衍了事,但十六年後重返護士崗位的魯思·普萊斯則從一開始就非常討人喜歡。正如雪莉所說,她們倆都是帕格鎮的女人,這就是天然紐帶。
(雖說,雪莉其實碰巧不是生在帕格鎮的。她和妹妹跟著母親在亞維爾一處又小又亂的公寓里長大。雪莉的母親酗酒,雖然一直沒跟姐妹倆的父親離婚,但姐妹倆誰也沒見過他。附近的男人好像都知道雪莉母親的名字,一提起她就露出壞壞的笑容……但那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而且雪莉認為只要不提,那歷史就會自動分崩離析。她拒絕記住過去。)
雪莉和魯思高高興興地打了招呼,可是這天上午特別忙,只來得及草草聊了幾句巴里·菲爾布拉澤猝死的新聞。她們說好十二點半一起吃午飯,然後雪莉就大步走開去取圖書室小推車了。
她心情好極了。未來的圖景就像已然發生一樣展現在眼前:霍華德、邁爾斯和奧佈雷·弗雷聯合出手,將叢地永遠逐出帕格鎮,他們還能借機在斯維特拉夫大宅舉行一場慶祝晚宴……
在雪莉眼中,那座大宅美得令人目眩:巨大的花園,當中豎著日晷,灌木叢和小池塘散佈其中,格板拼出的寬闊走廊,三角鋼琴上立著銀質相框,主人和長公主在相片裡笑得開懷。她沒從弗雷夫婦身上發現一絲一毫對她和霍華德的傲慢之意。不過一進弗雷家,便有無數種香氣爭相搶奪她的注意力。她想象著五個人在一間精巧的邊室裡共進私人晚宴,霍華德坐在茱莉亞身旁,她坐在奧布里右手邊,邁爾斯則坐在她與男主人之間。(在雪莉的美夢中,薩曼莎當然俗務纏身無法前來。)
十二點半,雪莉和魯思在酸奶櫃旁碰面了。醫院餐廳雖然已經開始嘈雜,但還遠遠不及一點鐘時那麼擁擠不堪。所以護士和義工沒費多大工夫就找到了一張靠牆的雙人桌,桌上黏糊糊的,還灑著許多面包屑。
「西蒙還好嗎?孩子們呢?」魯思擦起桌子,雪莉問她。她們把食物從托盤上取下來放好,面對面坐下,開始聊起來。
「西蒙挺好的,謝謝,挺好的。今天帶了臺新電腦回家。孩子們簡直迫不及待。你能想象的。」
這話可不太誠實。安德魯和保羅各有一臺便宜的筆記型電腦,桌上型電腦待在小小客廳的角落裡,他們誰也不去碰,實際上只要是得進入父親的活動範圍才能乾的事,他們一概不幹。魯思對雪莉聊起自己的兩個兒子時,總把他們說得好像比實際年齡小得多,彷彿他們還是兩個可以揣在包裹裡、好哄好逗的小娃娃。她這樣做也許是為了讓自己顯得年輕些,讓她和雪莉之間的年齡差距拉得更大——本來也差了近二十歲——更像一對母女。魯思的母親十年前去世了,她很想念生活中有一位女性長者相伴的日子。而雪莉和親生女兒的關係,聽她言下之意,好像並不盡如人意。
「邁爾斯和我一直特別親。可是帕特里夏性格比較難相處。她現在住在倫敦。」
魯思真想探聽個仔細,可是她和雪莉彼此仰慕對方身上那份溫柔敦厚的沉默是金,那份面對世間紛雜仍能寵辱不驚的驕傲。所以魯思暫時把好奇心收了起來,雖然心裡還是暗自希望有朝一日能弄清帕特里夏為什麼難相處。
雪莉和魯思之所以一認識便相見甚歡,最根本的原因是她們都認定對方是跟自己十分相似的女人,也就是以獲得和維繫丈夫愛情為至高榮耀的女人。就如共濟會會友一樣,她們之間交流程式碼一致,所以彼此陪伴時覺得十分安全,跟與其他女人相處時迥然不同。這種親密的同盟關係由於某種優越感的悄悄滲入而變得更加令人愉悅,主要是兩個人都同情對方選擇丈夫時的品位。在魯思看來,霍華德的身形簡直奇異可笑,她實在想不明白,自己這位雖稍豐滿但風韻猶存的朋友當年怎麼會嫁給這麼一個傢伙。而雪莉呢,她從來沒正眼瞧過西蒙,也從來沒聽人們在談帕格鎮高貴人物時提起過他的名字,她覺得魯思連最基本的社交生活都沒有,那麼她丈夫肯定是個不合時宜的孤僻佬。
「我看見邁爾斯和薩曼莎送巴里進來。」魯思連開場白也省略了,直奔主題。她不像雪莉那麼通曉言談之術,被困在鎮子山頂上那間屋裡,丈夫又不善與人交際,所以她的訊息來源幾乎被掐斷,要掩蓋對帕格鎮八卦的渴望實在太難。「出事時他們親眼看見了嗎?」
「哦,看見了,」雪莉說,「他們當時正在高爾夫俱樂部吃晚飯。星期天晚上,你知道的,孩子們都回學校去了,薩曼莎寧願在外面吃,她自己不怎麼會做菜……」
她們茶歇時常常一起休息,就這樣魯思一點點地知道了邁爾斯和薩曼莎婚姻的內幕。雪莉告訴她,兒子沒法不娶薩曼莎,因為她那時已經懷上了萊克西。
「他們的態度是對的。」雪莉嘆了口氣,但仍然顯出很勇敢的樣子。「邁爾斯做得對,如果是我也會那樣做。兩個女兒都很可愛。可惜邁爾斯沒有兒子,如果有一個就太好啦。可惜薩曼莎不想再生了。」
雪莉對兒媳含沙射影的批評,魯思每句都聽得喜滋滋。若干年前第一次見到薩曼莎,她心下立刻就很不喜歡。當時她帶四歲的安德魯去上聖托馬斯小學的幼兒班,遇到薩曼莎也帶著萊克西來。薩曼莎的笑聲能掀起房頂,乳溝深得簡直沒底,還拿操場上其他學生的母親說些下流的玩笑話,她給魯思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是一頭危險的食肉母獸。之後的幾年,凡開家長會時跟維克拉姆·賈瓦德交談,薩曼莎總是把本就豐滿過頭的胸脯挺得特別高,魯思總是輕蔑地冷眼旁觀,並且引著西蒙靠教室邊兒繞行,以避免跟她講話。
雪莉還在滔滔不絕地兜售巴里人生最後一程的二手故事,特別強調邁爾斯反應敏捷,立刻叫了救護車,一直陪同瑪麗·菲爾布拉澤,直到沃爾夫婦趕到醫院。魯思聽得很認真,雖說心裡稍有點不耐煩。比起讚美邁爾斯的優秀,雪莉列舉薩曼莎種種不是的時候要有趣得多。何況魯思自己心裡有樁令人興奮的大訊息,她簡直等不及要向雪莉披露。
「所以現在教區議會就空出一把交椅來了。」魯思等雪莉講到邁爾斯和薩曼莎向科林跟特莎交出舞臺時,插嘴說。
「我們管這種情況叫偶發空缺。」雪莉和藹地教她朋友道。
魯思深吸了一口氣。
「西蒙,」她似乎因為說出這個訊息而感到興奮,「正在考慮參加競選!」
雪莉習慣性地微笑起來,眉毛揚起,很禮貌地表示驚奇,然後端起茶杯喝茶,好遮住臉。魯思全然不知自己的話讓朋友方寸大亂。她以為雪莉會很高興她倆的丈夫有朝一日能並肩坐在教區議會里呢,而且她還隱約覺得雪莉說不定能幫忙促成這事兒。
「他昨晚告訴我的,」魯思繼續鄭重其事地說,「不過之前已經考慮一段時間了。」
西蒙還告訴了她一些別的,例如可以從格雷那兒收取賄賂保他承包商地位不丟什麼的,可是早被魯思自動清除出頭腦了,就像過去西蒙的種種小伎倆小犯罪,她也都一概抹除一樣。
「我還從來不知道西蒙有興趣參與地方政治事務呢。」雪莉說,語氣輕柔又愉快。
「噢,是的,」魯思說,其實她也從來不知道,「他可熱心了。」
「他跟賈瓦德醫生談過沒有?」雪莉又抿了一口茶問,「是不是她建議他參選的?」
魯思沒料到這個問題,臉上老老實實地掛著大惑不解的表情。
「沒有,我……西蒙好多年沒去看過醫生了。我是說,他身體健康著呢。」
雪莉笑了。如果西蒙是單槍匹馬地行動,沒有賈瓦德那一派的支援,那麼威脅就微乎其微了。她甚至憐憫起魯思來,因為等待魯思的只會是大失所望。她雪莉認識帕格鎮每一個有頭有臉的人物,而如果魯思的丈夫走進熟食店,她抓破頭皮也想不出這人的名字。魯思覺得這星球上還有誰會投票給他呢?不過雪莉知道霍華德和奧布里一定希望她問一個問題,這是個規矩。
「西蒙是一直住在帕格鎮的,是吧?」
「不,他是在叢地出生的。」魯思回答。
「啊。」雪莉說。
她拉開酸奶的錫箔皮,拿起勺子,若有所思地吃下一口。西蒙很可能有親叢地傾向,不管他競選勝算有多大,知道這個事實還是有益無害的。
「參加選舉有什麼程式要走?網站上會寫嗎?」魯思問,雪莉遲遲沒表現出熱情,更沒提幫忙,可是她心裡尚存一絲希望。
「哦,是啊,」雪莉語焉不詳,「我希望會有吧。」
3
安德魯、肥仔以及另外二十七個學生星期三下午的最後一堂課是肥仔所稱的「笨人數學」課。這是數學倒數第二差的一級,任課教師是數學組最無能的一個:剛從師範學校畢業的年輕女老師,滿臉膿包,既不懂如何維持課堂秩序,還老是一副將哭未哭的樣子。肥仔去年故意不好好學,才從最高階的班降到「笨人數學」班。安德魯則一輩子都在和數字苦苦搏鬥,天天擔心再給貶到最末一級去,與克里斯塔爾·威登和她表兄戴恩·塔利為伍。
安德魯和肥仔坐在教室最後一排。有時候逗全班鬨堂大笑也膩味了,煽動大家大鬧一場也膩味了,肥仔就來教安德魯做數學題。教室裡吵得震耳欲聾。哈維小姐企圖蓋過所有噪音,吼叫著求大家安靜。習題紙被塗上了下流畫兒,學生時不時站起來跑到別人的座位,還把椅子腳在地板上蹭來蹭去。只要哈維小姐不注意,就小紙飛機滿天飛。肥仔還會找理由在教室裡踱來踱去,模仿鴿籠子的步態,雙臂僵直,兩腳一跳一跳的。肥仔的幽默感在這個課堂發揮到極致。英語課他和安德魯都在最高一級,他就懶得拿鴿籠子說事了。
蘇克文達就坐在安德魯前面那個座位。多年以前上小學時,安德魯、肥仔和其他男生喜歡拉扯蘇克文達那青灰色的長辮子。玩捉人遊戲時,那可是最容易抓住的目標。趁老師不注意,從她背後猛然一扯,這種誘惑也曾經讓人無法抵擋。可是現在安德魯再也提不起興趣拉那辮子一把了,蘇克文達身上哪兒他都不想碰。能讓他眼睛掃過而毫不動心的女孩不多,而蘇克文達絕對是其中一個。自從肥仔指出之後,他就總是注意她嘴唇上那一圈細細的深色絨毛。蘇克文達的大姐賈斯萬則身材柔軟妖嬈,腰只盈盈一握,在蓋亞轉來之前,她的臉在安德魯眼中也真算是美麗,顴骨高高,金色皮膚十分光滑,褐色杏仁眼閃著清澈的光。當然,賈斯萬是絕對可望不可即的:比他大兩歲,又是六年級最聰明的女生,而且她似乎對自己的魅力十分知曉。
蘇克文達是整個教室唯一一個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的人。她弓著背,低頭盯著課本,就好像一隻聚精會神的繭。她把套頭衫的左衣袖使勁往下拉,整個手都縮在裡面,看起來像一個長著羊毛的拳頭。紋絲不動,簡直誇張。
「偉大的陰陽人一言不發、一動不動。」肥仔低聲說,眼睛盯著蘇克文達的後腦勺。「有鬍子又有大奶,這位渾身是毛的男女混合體真叫科學家們一籌莫展。」
安德魯吃吃地笑,不過心裡隱隱有點不安。如果能確定蘇克文達聽不到肥仔的話,他肯定能更開懷。他上次去肥仔家,肥仔給他看每天發給蘇克文達「臉譜」主頁的資訊。肥仔似乎把網際網路篩了個遍,找出那麼多關於多毛症的圖片和文字,每天發給蘇克文達一張圖,或者一句引言。
是挺好笑的,可還是叫安德魯覺著不自在。嚴格說來,這些嘲諷並不是蘇克文達自找的,她只是很容易淪為攻擊的靶標而已。安德魯還是最喜歡肥仔把毒舌對準身居要位的人,那些自以為是、洋洋自得的傢伙。
「她離開了長鬍須又戴胸罩的獸群,」肥仔說,「靜靜坐著,思考是不是留山羊鬍更好看。」
安德魯笑了,但仍然有負疚感。好在肥仔很快沒了興趣,轉而把作業紙上的每個零都畫成一個皺巴巴的肛門。安德魯也又猜起小數點應該在哪個數字後面,然後憧憬起回家的校車,還有蓋亞。從學校回家的車上比較難找著能看到她的座位,因為他上車以前她的前後左右常常已經坐滿了人,要不就是離得特別遠。星期一早晨大會上的會心一笑沒法開花結果。自打那天以後,她還從來沒在校車上跟他有過眼神交流,也沒有任何舉動表明她知道他的存在。雖然已經為伊人傾心足足四個星期,可安德魯還沒有跟蓋亞說上一句話。笨人數學課的一片嘈雜聲中,他努力琢磨著見到她該怎麼開口:「那次笑死人了,星期天,開大會的時候……」
「蘇克文達,你沒事吧?」
哈維小姐本來是要彎腰檢視蘇克文達的作業的,可是現在直直地瞪著那女孩的臉。安德魯看見蘇克文達點點頭,伸出雙手遮住臉,身體還是弓著。
「沃娃!」前兩排的凱文·庫珀像演員對臺下觀眾耳語一樣誇張地叫道,「沃娃!花生!」
他是想叫他們看來著,可是他們已經發現了:蘇克文達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了。哈維小姐想搞清怎麼回事,可是徒勞無功,反而讓她更加傷心。全班學生都發現老師的警惕性下降了,於是吵開了鍋。
安德魯不知道凱文·庫珀是故意還是無心,反正他惹人生氣的本領是屢試不爽。「花生」這個綽號很老了,從小學時就開始黏上了安德魯,他一直很討厭這個綽號。肥仔從來不這麼叫他,所以這個名字就逐漸不流行了,這類事情上,最後的仲裁者總是肥仔。庫珀甚至連肥仔的姓也沒說對:「沃娃」也就去年風行一時便偃旗息鼓。
「花生!沃娃!」
「閉嘴,庫珀,你這個龜頭蠢蛋。」肥仔壓低了聲音說。庫珀趴在椅背上看蘇克文達,她整個人都蜷了起來,臉快要貼到桌面,而哈維小姐蹲在旁邊,手舞足蹈,煞是可笑,既不敢伸手拍她,也問不出她為何如此傷心。又有幾個人注意到這不尋常的一幕,遠遠旁觀起來。可是教室最前方几個男生我行我素地打打鬧鬧,自顧自地找樂子。其中一個從哈維小姐的講臺上拿來木頭底的黑板擦,用力一扔。
黑板擦高高地飛過教室上空,正好命中後牆上的掛鐘。掛鐘直直砸向地面,摔得粉碎,塑膠殼、金屬機芯撒了一地,好幾個女生和哈維小姐嚇得一聲尖叫。
教室門猛地開了,的一聲撞在牆上。教室裡頓時鴉雀無聲。鴿籠子站在門口,滿臉通紅,氣勢洶洶。
「這個班是怎麼了?吵成這樣?」
哈維小姐像一個盒子裡的彈簧人一樣從蘇克文達桌邊騰地站了起來,像做錯了什麼事情似的,非常害怕。
「哈維小姐!你的班吵得全校都聽見了!怎麼回事?」
哈維小姐嚇得說不出話來。凱文·庫珀靠著椅背,嘴角掛著壞笑,把哈維小姐、鴿籠子和肥仔挨個來來回回瞅了個遍。
肥仔開腔了。
「好吧,說實話,父親,我們正繞著這個可憐的女人跑圈呢。」
鬨堂大笑。哈維小姐的臉紅到了脖子根,脖子簡直像變了形一樣。肥仔的椅子前腿離地,只靠後腿支撐,一臉正經,若無其事地望著鴿籠子,似乎在向一個陌生人發出挑釁。
「夠了!」鴿籠子說,「只要再讓我聽到你們吵,我就把全班都留下來。聽明白沒有?一個也不放!」
大家還在笑,他砰地關上門走了。
「副校長的話你們都聽見了!」哈維小姐一路小跑地回到講臺,大聲喊叫。「安靜!我叫你們安靜!你——安德魯——還有你,斯圖爾特——你們把那兒打掃打掃!鐘的碎片都收拾好!」
每回哈維小姐這樣,他們就發出噓聲,幾個女生也尖叫著表示附和,譴責責罰不公的做法。人人都知道哈維小姐不敢惹真正的肇事者,那幾個人現在正坐在桌邊假笑呢。還有五分鐘就要放學了,所以安德魯和肥仔慢吞吞地打掃,想不等掃完就逃之夭夭。肥仔又學起鴿籠子的樣,雙臂直梆梆,兩腿一蹦一蹦地在教室裡上躥下跳。蘇克文達偷偷用羊毛衣袖包起的手擦掉眼淚,很快又被眾人忘記。
「沃娃!沃娃!」安德魯和肥仔正沿著走廊往外走,凱文·庫珀在後邊追著喊,「你在家也叫鴿籠子‘父親’嗎?真的?叫不叫?」
他以為自己揪住了肥仔的尾巴,以為這下子這人可逃不掉了。
「你就是個白痴,庫珀。」肥仔不耐煩地說。安德魯笑了。
4
「賈瓦德醫生還要等十五分鐘。」前臺接待員告訴特莎。
「噢,沒關係,」特莎說,「我不急。」
已近黃昏,候診室的窗玻璃在牆上投下品藍色的影子。除了特莎,另外只有兩個人在等。其中一個是身形頗為奇怪的老婦人,她呼吸好像很吃力,腳趿一雙絨氈拖鞋。另一個是年輕的母親,她剛學走路的小孩在一旁的玩具箱裡東翻西掏。特莎從中間桌上拿起一本翻舊了的《熱度》雜誌,嘩嘩翻頁,只瞧圖片。等候的這段時間,讓她可以再想想要怎麼對帕明德說。
她們今天上午在電話裡短短聊了幾句。特莎一個勁後悔沒第一時間把巴里的事告訴帕明德。帕明德則說沒關係,叫特莎別在意,她沒覺得不高興。可是特莎對付敏感脆弱的人可是有著長年累月的經驗,從帕明德帶刺的外殼下看得出她還是受了傷。特莎試著解釋自己一連幾天累得昏天黑地,要照顧瑪麗、科林、肥仔和克里斯塔爾這一連串人,忙得簡直透不過氣來,除了疲於奔命地解決迫在眉睫的種種狀況,完全想不起來其他任何事情。她正嘰裡咕嚕地列舉種種原因,沒想到帕明德不動聲色地插進一句待會兒診所見。
克勞福德醫生從他的診室走出來,一頭銀絲,像頭大熊。他愉快地對特莎招了招手,叫道:「梅齊·勞福德?」年輕母親頗費了一番功夫才說服女兒放下那隻帶輪子的老式電話機,那是她從玩具箱裡找到的。小女孩被媽媽牽著手輕輕拖著跟在克勞福德醫生後面走,她頻頻回頭,依依不捨地望著電話機,隱藏在其中的秘密,她是永遠也沒法探索了。
等他們關上診室的門,特莎才意識到自己笑得像個傻瓜,趕緊斂起了笑容。她就快要變成那些對著所有小孩咕咕低語的老太太了,而小孩看見這樣的老太太準會嚇壞。如果有個胖嘟嘟的金髮小女兒,那她真會捧在手心,和又黑又瘦的兒子一塊兒,是多好的一對兄妹啊!特莎想起肥仔蹣跚學步的樣子,心裡一陣感慨:長大的孩子會留下許多小時候的影子,就像一個個小鬼魂,忽然闖進你的腦海,多可怕。孩子永遠也不知道,自己每長大一歲,就有一個小小的他在時光中逝去。即使萬一知道,也大概不會喜歡這個念頭。
帕明德的診室門開啟了,特莎抬起眼來。
「威登太太。」帕明德叫道。她的目光碰上了特莎,於是報之以一個僵硬的微笑,根本說不上是笑,只是嘴角抿抿緊而已。穿絨氈拖鞋的老婦人艱難地站起來,轉過牆角,搖搖晃晃地跟著帕明德走進診室。特莎聽見門關上了。
她看到某足球明星的老婆五天之內著五套衣服的街拍照片,讀了讀配文。她仔細端詳那年輕女子修長苗條的腿,心想假如自己也有這樣一雙美腿,人生會不會有所不同。不用懷疑,肯定完全兩樣。特莎的腿又粗又短,談不上腿形。真想永遠把它們藏在長靴裡啊,可是能包得住她小腿的長靴實在難找。她想起有一次在教導課上告訴一個矮胖的女生外表不重要,重要的是性格。我們告訴孩子們的都是些什麼垃圾呀,特莎想著,把雜誌又翻過一頁。
視線外什麼地方的門砰的一聲開啟了。有人用沙啞的嗓子大罵:
「你把我越治越壞了。不對勁。我來是找你治病的。這是你的工作——是你的——」
特莎和接待員交換了一下目光,轉頭去聽聲音從哪兒來。特莎聽見帕明德說話了,在帕格鎮居住多年,她的伯明翰口音仍然清晰可辨。
「威登太太,你還在抽菸,抽菸是會影響我開給你的藥的。如果你不戒掉——吸菸的人會更快地代謝掉茶鹼,所以香菸不但會使你的肺氣腫越來越嚴重,而且還會影響藥效——」
「別對我大呼小叫!我受夠你了!我要去告你!你給我開的藥不對!我要換醫生!我要看克勞福德醫生!」
老婦人轉過牆角衝過來,腳步依然蹣跚,呼吸仍舊困難,臉憋得通紅。
「她要了我的命了!巴基斯坦母牛!你可別去找她!」她對著特莎大吼,「她個狗日的會開藥殺死你,巴基斯坦婊子!」
她搖搖晃晃地往出口走去,腿就像兩隻紡錘,腳因為穿著拖鞋而愈發地不穩。她吭哧吭哧喘著氣,叫罵聲大到幾乎要超過她那傷痛累累的肺可以承受的極限。她摔上門走了。接待員又和特莎交換了一下眼色。她們聽見帕明德診室的門又關上了。
過了五分鐘,帕明德出來了。接待員假裝看電腦螢幕。
「沃爾太太。」帕明德叫道,嘴角又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剛才怎麼回事?」特莎在帕明德桌子對面坐下,問。
「威登太太吃了新藥感到胃不舒服,」帕明德平靜地說,「今天我們要給你做血液檢查,對吧?」
「對。」特莎回答,帕明德一副冷冰冰的職業化腔調讓她又害怕又傷心。「你還好嗎,明德?」
「我?」帕明德說,「挺好。怎麼這麼問?」
「嗯……巴里……我知道他對你意味著什麼,也知道你對他意味著什麼。」
帕明德眼眶裡泛出淚光,她急忙眨眼,可是太遲了,已經讓特莎看見了。
「明德。」她一邊說,一邊伸出胖乎乎的手,搭在帕明德瘦小的手上。可是帕明德就像被刺痛了似的抽回了手。之後她再也抑制不住,傷心地大哭,狹小的房間裡無處遁形,雖然她已經坐在轉椅上完全背過了身。
「當我想起還沒給你打電話時,簡直難受死了。」特莎說,帕明德拼命想止住抽泣。「真想蜷起來,死了算了。我其實想過打電話來著,」她撒了個小謊,「但我們連覺也沒睡,幾乎整夜都守在醫院,然後又馬上接著上班。科林在全校大會上宣佈訊息時崩潰了,和克里斯塔爾·威登當著全校所有的人大鬧一場。接下來又是斯圖爾特逃學。瑪麗又垮了……但我還是真的很抱歉,明德,我應該打電話告訴你的。」
「……荒唐,」帕明德從紙巾盒裡抽出一張紙巾,遮住了臉,口齒不清地說,「……瑪麗……最要緊……」
「如果巴里自己能打電話,他也會頭幾個就打給你的。」特莎悲傷地說,眼淚奔湧而出,連她自己也嚇了一跳。
「明德,對不起,」她抽噎著,「我當時忙著照顧科林,還有那麼多其他事情。」
「別傻了,」帕明德一邊擦拭她那瘦小的臉龐,一邊哽咽著說,「我們這不是都在犯傻勁嗎。」
不,不是犯傻勁。噢,就放縱一次吧,帕明德……
可是醫生挺起肩膀,擤擤鼻子,直起了身子。
「是維克拉姆告訴你的嗎?」特莎小心地問,也從帕明德桌上的紙巾盒裡抽了一把紙巾。
「不是,」帕明德回答,「霍華德·莫里森。在熟食店裡。」
「喔,上帝啊,明德,真太對不住了。」
「別傻了,沒事的。」
哭了一陣,帕明德感覺好些了,對特莎的態度也和善了點。特莎正在使勁兒擦自己那張姿色平平卻親切善良的臉。這好像是一個安慰,巴里走了,特莎就成了帕明德在帕格鎮唯一的朋友。(她老是給自己加上「在帕格鎮」這個狀語,就好像假裝在別處還有百十來個忠心耿耿的朋友似的。她從來不肯承認,這些朋友都已成回憶——在伯明翰讀書時的夥伴們,早已被生活的潮水裹挾遠去;一同學習、受訓的醫療界同事,雖然每年仍然寄來聖誕賀卡,但卻從來沒有登門拜訪,她也未曾前去探望。)
「科林還好嗎?」
特莎喉嚨裡滾出一陣呻吟。
「哦,明德……上帝啊。他說要在教區議會參選,接替巴里的位子。」
帕明德兩道濃眉之間那道豎直的皺紋更深了。
「你想象得出科林參選嗎?」特莎問。紙巾已經浸滿淚水,她緊緊攥在手裡。「和奧布里·弗雷和霍華德·莫里森那幫人鬥?想接過巴里的接力棒,告訴自己他能為巴里贏下這場戰役——多大的職責啊——」
「科林工作上也承擔很大的職責呀。」帕明德說。
「不見得。」特莎脫口而出。她立刻覺出此話對丈夫多麼不忠誠,於是又是好一陣哭。真奇怪,她走進診所時以為自己能給帕明德帶來安慰,可是眼下呢,卻是她在一股腦兒地倒苦水。「你知道科林是什麼樣的人,他事事都太上心,事事都當自己的……」
「他乾得很出色,你知道,全盤考慮的話。」帕明德說。
對嚴肅寡言的帕明德而言,科林大概是她唯一隨時準備理解同情的人。作為回報,科林從來聽不得任何人說她一句壞話,他是她在帕格鎮的守衛戰士。「完美無缺的全科醫生,」只要有人批評帕明德的不是,他就反駁,「是我遇見過的最好的一個。」這樣為帕明德說話的人並不多,帕格鎮的保守派都不喜歡她,說她捨不得開抗生素藥,還說她一個藥方翻來覆去地用。
「如果莫里森的計劃得逞,連選舉都不會舉行。」帕明德說。
「什麼意思?」
「他群發了一封郵件,半小時以前。」
帕明德轉身面對電腦,敲進密碼,開啟收件箱。她把電腦轉了個角度,好讓特莎也能看到莫里森的信。第一段表達了對巴里去世的遺憾。接下來提出建議說,考慮到巴里任期已滿一年,比起費時費力重新來場選舉,指派一個繼任者可能更好。
「他已經在物色人選了,」帕明德說,「他想在有人阻止之前就安插好自己的親信。如果這個人選就是邁爾斯,我可半點也不會感到意外。」
「哦,不會吧,」特莎馬上說,「邁爾斯也在醫院陪著巴里……不,他很難過——」
「你可真是太幼稚了,特莎。」帕明德說,特莎被朋友魯莽的語氣驚了一下。「你不知道霍華德·莫里森是什麼人。他是個卑鄙可恥的傢伙,卑鄙可恥。你是沒聽見他得知巴里給報紙寫了一篇關於叢地的文章之後說了些什麼!你也不曉得他準備拿美沙酮戒毒所怎麼辦!就等著瞧吧。」
她的手抖得厲害,點了好幾下滑鼠才關掉莫里森的郵件。
「你會看見的,」她說,「好了,我們還是做正事吧。勞拉一會兒就要走了,我先給你測血壓。」
等到放學後這麼晚才來看病,帕明德是在給特莎行個方便。實習護士住在亞維爾,正好在回家路上把特莎的血樣送到醫院化驗室去。特莎捲起綠色舊開衫的袖子,感到有些緊張,還莫名地一陣虛弱。醫生把維可勞牌袖帶綁在她上臂上。離近了看,帕明德和二女兒的酷似之處昭然若揭,因為體型的區別(帕明德瘦高而蘇克文達豐滿)隱而不見,五官的相似便赫然在目:鷹鉤鼻,寬嘴,下唇飽滿,黑眼睛又圓又大。袖帶在特莎鬆弛的上臂上越纏越緊,帕明德盯著血壓表刻度。
「高壓一百六十六,低壓八十八,」帕明德皺了皺眉說,「高了,特莎,太高了。」
她動作一貫敏捷麻利。除去消毒注射器的包裝紙,把特莎蒼白而滿是色斑的手臂攤開,一針扎進肘窩。
「明天晚上我帶斯圖爾特進一趟亞維爾市,」特莎抬頭望著天花板說道,「給他買一套正裝葬禮上穿。如果他非要穿著牛仔褲去,科林得氣成什麼樣啊,我可受不了那種場面。」
她盡力把注意力移開,不去看針管裡慢慢聚集起的暗紅色神秘液體。她擔心液體會洩露自己的秘密,昭示天下她並不是那麼好的一個人,因為吃下肚去的那許多巧克力塊和鬆餅都會變成葡萄糖,顯身出賣她。
隨後她心酸地想到,倘若生活裡沒那麼多壓力,那麼也許抵擋起巧克力的誘惑來就不會那麼難。她所有的時間幾乎都花在幫助他人上,相形之下,鬆餅還不如那些人淘氣。她看著帕明德給她的血液小瓶貼上標籤,心裡冒出一個恐怕會被丈夫和朋友視為大逆不道的念頭:希望霍華德·莫里森獲勝,那麼就不會再有選舉這碼子事了。
5
西蒙·普萊斯每天五點準時從印刷廠下班,雷打不動。工作時間滿了,到此為止,乾淨清爽的家在山頂等著他,是與哐當作響的印刷廠截然不同的另一世界。下班時間過後還留著不走(雖然現在已升為部門經理,西蒙卻仍舊以當年的學徒心態來思考),無異於承認自己沒有家庭生活,或者是想拍高層經理的馬屁,那就更加糟糕。
不過今天回家之前要先繞個路。他在停車場和那個口香糖不離嘴的叉車工會合,叉車工指路,兩人駕車駛過夜色漸臨的街道,來到叢地,還路過了西蒙長大的那座房子。他好些年沒來過了,因為母親已經去世,而從十四歲起他就再也沒見過父親,也不知道此人的蹤跡。看見老房子一扇窗戶只靠紙板擋住,草地上的草長得跟腳踝一樣高,他心裡有些觸動,有些難過。母親生前可是以這座房子為榮的啊。
小夥子叫西蒙在福利街盡頭停車,然後一個人鑽了出去,留下西蒙在車裡等待。他往一幢看起來特別髒的房子走去。藉著旁邊的路燈,西蒙看見一樓的窗戶下堆起了一堆垃圾。直到這時,西蒙才自問開著自家車來這兒取贓物電腦是不是不太明智。不必問,現在小區裡都裝了中央監控器,監視著來來往往的一切蟲豸烏鴉。他環顧四周,倒也沒看見哪兒有攝像頭,甚至也沒人看他,除了一個胖女人,從一扇小小的方形窗戶裡大大方方地盯著他。西蒙報之以惡狠狠的目光,可她若無其事,點起一根香菸,照樣看。他只好伸手擋住臉,隔著擋風玻璃往外看。
此時他的乘客已經從那房子裡出來了,因為搬著裝電腦的箱子,所以邁著八字步。西蒙看見他身後房子的門廊裡鑽出一個少女和一個孩子,他還在定睛凝望,少女已拖著孩子走出了視野。
嚼口香糖的人走近了,西蒙把鑰匙插進點火孔,重新發動了引擎。
「當心點。」西蒙說,俯身去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就放這兒。」
小夥子把箱子放在餘溫尚存的座位上。西蒙本想開啟檢查一下是不是自己付錢交換的東西,但他的輕率本性猛漲起來,壓過了這個念頭。他只推了一把箱子:太重了,不費點力簡直紋絲不動。他想趕快離開。
「我就把你丟在這兒沒問題吧?」他大聲問小夥子,就像已經加速駛開了似的。
「能不能把我送到克蘭諾克賓館?」
「不好意思,夥計,不順路,」西蒙說,「再見了。」
西蒙踩下油門。他從後視鏡裡看見小夥子站在原地,暴跳如雷,還從他的嘴形辨出他正在罵「操你媽!」不過西蒙毫不在乎。早點撤,說不定就能避免牌照出現在那些閃著雪花點的黑白監控錄影上。
十分鐘以後開到旁路,可是哪怕已經把亞維爾遠遠甩在後面,開完那段雙車道公路,衝著廢棄的修道院沿山而上,他還是覺得擔驚受怕,心情緊張,全然體會不到平日裡傍晚開至山頂看到對面自家小樓第一眼時的滿足感。小樓凌駕於帕格鎮之上,就像飄在對面山頂的一塊白色小手絹。
雖說到家剛剛十分鐘,魯思卻已經把晚餐做上了。西蒙搬著電腦進門時,她正在鋪桌子。這家人在山頂小屋裡保持早起早睡的習慣,西蒙喜歡這樣。魯思一看到電腦就高興得驚叫起來,這可惹惱了丈夫。她怎知他剛剛經歷了什麼呢,她何曾知道拿到便宜貨的風險呢。魯思馬上察覺到西蒙神經緊繃,這往往預示著一場大爆發,於是她按照自己唯一知道的辦法來試圖化解:嘰嘰喳喳說起自己一天的生活,寄希望於他填飽肚子、再無不愉快發生,也許那種情緒就會消失。
大概六點,全家坐在桌邊開始吃飯。此前西蒙剛剛開啟箱子,發現裡面缺了說明書。
安德魯知道母親很緊張,因為她假裝興高采烈地東拉西扯找話題。這麼多年來屢屢碰壁,她卻似乎仍然相信只要自己能把氣氛搞得其樂融融,丈夫就肯定不敢攪局。安德魯自顧自對付土豆泥肉餅(是魯思自己做的,工作日的晚上就解凍來吃),避免撞見西蒙的目光。比起父母,他有更有意思的事情琢磨。在生物實驗室門外面對面碰上時,蓋亞·鮑登對他說了聲「嗨」,好像是自然而然、不經意就說出來的,可是整堂課上也沒再看他一眼。
安德魯真希望自己關於女孩子的知識能夠多點兒。他從來沒跟哪個女孩熟到了解她們腦子怎麼想的地步。而且在那天蓋亞第一次上了校車,在他心裡撥動漣漪之前,這塊知識的空白從沒讓他這麼苦惱過。他對蓋亞的興趣是集中於她這個人本身的,和以往幾年對女孩泛泛的興趣大有不同。那時令他感到新奇的是她們正在萌芽的胸脯、白色校服襯衫裡透出的胸罩帶子,他還有點不好意思地好奇月經到底是怎麼回事。
肥仔倒是有幾個表姐妹,有時還會去他家玩。有一次,其中最漂亮的一個剛剛從沃爾家的洗手間出來,安德魯就緊跟著進去,結果在垃圾桶旁邊發現一張透明的麗爾萊茨牌衛生巾包裝紙。此時此地身邊正有一個女孩來月經,這便是活生生的證據,對於十三歲的安德魯來說,這堪比遭遇了珍貴的彗星。他忍住沒告訴肥仔自己看見了什麼,而是兩指捻起包裝紙,飛快地扔進垃圾桶,然後拼命洗手,洗得比一生中哪一次都賣力。
安德魯花很多時間在筆記型電腦上看蓋亞的「臉譜」網頁。這簡直比面對她本人還要令人膽戰心驚。他會一連幾小時細細端詳她在首都的那些朋友。她來自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有黑人朋友、亞洲朋友,還有些他連名字都念不出的朋友。一張照片裡她穿著泳裝,這形象熱辣辣地烙在了他腦中。另一張照片裡,她倚在一個咖啡色皮膚、有點髒髒的帥哥身邊。那人一個雀斑也沒有,還有一臉貨真價實的鬍子楂兒。安德魯仔細讀了她寫的每一條資訊,得出結論:帥哥名叫馬爾科·德·盧卡,十八歲。安德魯以密碼破譯員的精神研究馬爾科與蓋亞的所有對話,可還是無法判斷兩人是不是在談戀愛。
他瀏覽「臉譜」網頁時,心裡總有揮之不去的擔心。因為西蒙有時候會冷不丁閃進來,檢查他在看什麼。這大概是因為西蒙對網際網路瞭解有限,而兩個兒子比他熟練得多,所以他便本能地懷疑起這東西來。西蒙聲稱檢查是為了確保他們不會搞出鉅額上網費,可是安德魯心裡清楚,這只不過是他行使父親控制權的又一領地。所以每當他細讀蓋亞的資訊時,滑鼠總盤旋在網頁右上角的小叉附近,隨時準備點下。
魯思還在東一個話題西一個話題地喋喋不休,徒勞地引誘西蒙別再只是板著臉吐出一兩個字。
「哦哦哦,」她突然說,「差點忘了,我今天跟雪莉聊了會兒,西蒙,跟她說了說你可能要參選教區議會的事。」
安德魯一聽此言,如遭雷擊。
「你要參選議會?」他脫口而出。
西蒙的雙眉慢慢揚起。他下顎的一塊肌肉抽動了一下。
「有什麼不行嗎?」他的聲音裡殺氣騰騰。
「沒。」安德魯沒說實話。
你一定是開玩笑吧。就你?參加選舉?哦操蛋吧,不可能。
「聽你的意思好像我不行似的。」西蒙說,目光直逼安德魯的眼睛。
「沒有。」安德魯還是說,垂下眼睛盯著土豆泥肉餅。
「我參選議會有什麼問題嗎?」西蒙窮追不捨。他不打算放手。渾身的緊張,他正想借一場暴怒發洩出來呢。
「沒什麼問題。我只是有點吃驚,沒別的。」
「這麼說我還應該先徵詢你的意見囉?」西蒙說。
「不是。」
「哦,多謝你。」西蒙說,他下巴往前突,這是情緒即將失控的前奏。「你找到工作沒有?你這坨磨磨蹭蹭的稀屎?」
「還沒。」
西蒙瞪著安德魯,東西也不吃了,舉著一勺子肉餅停在半空,肉餅都快涼了。安德魯把精力全轉回到食物上,決心不再給父親的怒氣煽風點火。廚房裡好像氣壓陡升。保羅的刀叉在盤子上碰得咔嗒作響。
「雪莉說,」魯思又插話了,嗓音很高,打定主意假裝萬事大吉直到最後一刻,「議會網站上會寫的,西蒙。關於參選的程式。」
西蒙沒有接話。
最後一張牌也出了,本以為是張好牌,可是又無功而返,魯思也沉默了。她也許知道西蒙心情不好的真正原因,可這想法令她心慌。焦慮齧噬著她,她總是擔心這、擔心那,自己也沒辦法。她知道纏著西蒙要定心丸只會令他火冒三丈。她什麼話也不能說。
「西?」
「怎麼?」
「沒什麼不對吧?電腦?」
她的演技糟糕透頂。本想說得稀鬆平常,可嗓音卻直往上躥,很是尖利。
這不是偷來的東西頭一回進他們家門。西蒙會給電錶做手腳,還在印刷廠乾點私活撈現金。所有這些小動作都讓她胃裡隱隱作痛,夜裡睡不著覺。可是西蒙卻對那些不敢走捷徑的人嗤之以鼻(她一開始之所以會愛上他,有一部分原因還真就是這個渾身是刺的不羈男孩幾乎對誰都輕蔑又粗魯,可卻願意放下身段來吸引她,這個如此難以取悅的男孩只瞧得起她,認定了她)。
「你在說什麼啊?」西蒙平靜地問。他的注意力從安德魯全盤轉移到魯思身上,凝聚在同樣惡狠狠的瞪視中,眼也不眨。
「不會有什麼……什麼麻煩吧,是不是?」
她的話引得他心裡好生害怕,她的憂慮令他的恐懼愈發劇烈,他閃過一個惡毒的念頭,一定要懲罰她。
「倒是有,我本來不打算說的。」他說,語速很慢,好編出個故事來。「就是偷的時候出了點岔子。」安德魯和保羅不吃了,愕然對視。「打了個保安。等我知道的時候已經太遲了。只希望別有人追來算賬。」
魯思幾乎接不上氣來。她無法相信他說起一樁暴力搶劫事件時還能如此平靜。不過進家門時的戾氣終於有了來由,這下什麼都明白了。
「所以你們誰也不準跟外人說我們家有這臺電腦。」西蒙說。
他眼神嚴厲地掃視了每個人,像是要用暴躁的形象讓他們切身地感到危險。
「我們不說。」魯思總算能夠呼吸了。
她腦海裡的想象在飛速奔跑:警察出現在家門口,電腦被查抄,西蒙被捕,被判惡意傷害罪——鋃鐺入獄。
「你們都聽見爸爸說的了吧?」她對兩個兒子說,聲音小得像耳語。「別跟任何人說我們家有了臺新電腦。」
「應該不會有事,」西蒙說,「應該不會。只要每個人都把嘴看牢點。」
他又專攻起眼前的肉餅來。魯思飛快地來回掃視了一遍西蒙和兩個兒子。保羅把食物都推到盤子邊沿,一言不發,顯出害怕的樣子。
而安德魯對父親的話一個字也不相信。
你就是個滿口謊言的野雜種。你就知道嚇唬她。
飯吃完了,西蒙站起來,說:「好了,現在至少看看那個鬼東西到底行不行。你,」他指著保羅,「去把它從箱子裡搬出來,給我妥妥地——妥妥地——放到臺子上。你,」他又指指安德魯,「你不是上計算機課嗎?你來告訴我怎麼弄。」
西蒙頭一個走進客廳去。安德魯知道他是想著法子要讓他們出錯,讓他們搞砸:保羅太小,又戰戰兢兢,有可能會把電腦掉在地上,而安德魯自己呢,肯定錯誤百出。身後的廚房裡,魯思正在忙東忙西,收拾鍋碗瓢盆。她終於不在火力最前線了。
保羅抱起主機的時候,安德魯想過去幫他。
「他搬得動,又不是小姑娘!」西蒙吼。
保羅雙臂直顫,總算奇蹟般地把電腦放上了桌臺,沒發生災禍。他兩手無力地垂下,擋在西蒙和電腦之間。
「滾開,別擋我的路,小蠢貨。」西蒙叫道。保羅一路小跑躥到沙發背後,躲在那兒看。西蒙隨便撿起一根電腦線,對安德魯說:
「這根插哪兒?」
插你屁眼兒,雜種。
「如果把它給我——」
「我他媽就問你插哪兒!」西蒙咆哮起來,「你學過計算機——告訴我插哪兒!」
安德魯彎腰趴在電腦後面,一開始給西蒙指錯了,不過第二回居然僥倖插進了對的那個孔。
快要裝完的時候,魯思也進客廳來了。安德魯只瞄了她一眼,就知道她其實是希望這東西沒法執行的,希望西蒙把它扔到隨便哪兒去,八十鎊就算打水漂。
西蒙在顯示器前坐下。試了幾次也沒反應,他才意識到無線滑鼠裡沒裝電池。保羅被指派速去廚房取來。等他捧著電池回到客廳時,西蒙一把搶過電池,好像生怕保羅一揮手把它們扔掉似的。
他把舌頭伸進下排牙齒和下唇之間,臉頰鼓了起來,一副蠢相。安電池的動作誇張得要命。他擺出這副瘋狂野獸般的模樣,往往是一個警告,表明他已近忍耐極限,接下去做出什麼來都不是理智所能控制的了。安德魯想象著自己走出門去,留父親一個人在這兒,在蓄勢發狂時無人理會。他幾乎已經感覺到那隻滑鼠飛來砸在了他耳後,他轉過身去。
「滾回來!」
西蒙開始發出動物一般低沉的鼻音,這是他獨有的,跟那張脹鼓鼓的臉正相配。
「昂……昂……去他媽的!你來搞!你!你那手指頭細得跟小娘們似的!」
西蒙把滑鼠和電池一齊砸進保羅懷裡。保羅哆哆嗦嗦地把兩節小電池裝進去,把蓋子啪的合上,交還給父親。
「謝謝你,保琳sup/sup。」
西蒙的臉頰仍然鼓得像個猿人。他總是顯出一副各種無生命的物體都合起夥來惹惱他的樣子。他又把滑鼠擺到滑鼠墊上。
請讓它正常工作吧。
螢幕上出現了那個小小的白色箭頭,很聽西蒙指揮,東衝西突的。
三個觀眾恐懼的傷口都像貼上了止血帶,一陣輕鬆在心間傳播。西蒙那張猿人臉也鬆弛下來。安德魯的眼前彷彿出現一溜兒穿著白大褂的日本男人女人,就是這群人用保羅一樣纖細靈巧的手指組裝出了這臺完美無缺的機器,他們向他鞠躬,彬彬有禮,甜美溫柔。安德魯悄悄祝福他們闔家歡樂。他們永遠也不會知道,這臺電腦能行不能行牽涉到好幾個人的命運!
魯思、安德魯和保羅耐心地等待西蒙探索這臺電腦。他點開選單,不知道怎麼關掉,雙擊某個不認識的圖示,被跳出來的頁面弄得不知所措,可是他已經不在怒氣的風口浪尖上了。好不容易回到桌面,他抬頭望著魯思,說:「看上去挺好,是吧?」
「好極了!」她馬上介面,還擠出一個笑容,好像過去半小時的暴風雨從未發生過,這臺機器是他從迪克遜電器商場買回來,沒有暴力威脅孩子就安好的。「快很多,西蒙。比舊的那臺快很多。」
他連網都沒開啟,你這個笨女人。
「是的,我也這麼覺得。」
他盯著兩個兒子。
「這臺電腦嶄新嶄新的,花了不少錢,你們用的時候要尊重著點兒!明不明白?還有,誰也不準告訴,」西蒙重申,房間裡又是一陣令人骨寒的涼氣,「聽到沒有?明不明白?」
他倆又點點頭。保羅的臉都僵了,繃得緊緊的。他躲開父親的眼光,在大腿外側畫了個8字。
「你們誰去把那狗屎窗簾拉上。怎麼還開著?」
因為我們都站在這裡,看你像個刺球一樣胡鬧。
安德魯拉上窗簾,離開客廳。
即使在回到臥室,靠在床頭之後,安德魯也已無法像之前一樣沉浸在對蓋亞的美好想象中了。父親要參選議會,這個想法像一片巨大的冰川浮出水面,一切都因此籠上了陰影,包括蓋亞。
自安德魯出生以來,西蒙一直很滿足於將自己囚禁於對他人的輕蔑中。家是他對抗全世界的城堡,他的話就是法律,他的心情就是全家的晴雨表。安德魯長大一些之後,發現並非人人都是自家這種與世隔絕的狀態,便覺有些尷尬。朋友的父母會問他住在哪裡,但他說出來人家也不知道,他們還會不經意地問他的爸爸媽媽參不參加社交活動和募捐儀式。有時候人們能想起魯思,可那還是孩子上小學的時候,所有的媽媽都在操場上聚會。她比西蒙容易打交道得多。如果不是嫁了這麼一個討厭社交的男人,她也許會跟肥仔的媽媽一樣,和朋友一起吃午餐晚餐,和小鎮發生多種多樣的聯絡。
也有些極為罕見的時候,西蒙會把臉貼上在他看來值得獻獻殷勤的人。他會裝出一副好人的假模樣,安德魯一看就恨不得躲起來。西蒙會在那些人面前滔滔不絕,說些不高明的玩笑話,還常常不小心就踩進雷區,因為對於這些不得不交往的人,他既毫不瞭解,也並不真正關心。最近安德魯還問自己,在西蒙眼裡其他人到底是不是真人。
至於父親為什麼忽然渴望在更廣闊的舞臺上亮相表演,安德魯實在百思不得其解,可是一場災難看來是在所難免了。安德魯認識一些別人的父母,有的贊助腳踏車賽,為廣場的新聖誕彩燈籌款,有的組織女童子軍,還有的張羅讀書會。而西蒙從來不碰需要團體協作的事情,也從未對不能立竿見影帶來好處的事情表現出一絲興趣。
安德魯心煩意亂,腦子裡盡是可怕的幻象:西蒙當眾演講,謊話連篇,只有他老婆才照單全收;西蒙做出那副猿人臉,試圖嚇退對手;西蒙狂暴失控,他最喜歡的那些髒字源源不斷飛進麥克風:賤、操、尿、屎……
安德魯把筆記型電腦拉近身邊,但又立刻推遠。桌上的手機,更是碰也沒碰。這樣的焦慮和羞恥豈是一封短郵件、一條簡訊就能窮盡的?他得獨自承受,連肥仔也沒法理解。他不知如何是好。
星期五
巴里·菲爾布拉澤的遺體已經運到殯儀館。白色頭皮上還有深深的黑色刀痕,就像冰刀劃過雪地,藏在他茂密的頭髮下。遺體冰冷空洞如蠟像,穿著巴里結婚紀念日的襯衫和褲子,躺在燈光昏暗的房間裡,周圍流淌著輕柔的音樂。化妝師手藝很巧,他的皮膚透出活著時一樣的光澤。他似乎只是睡著了,但也並不十分像。
葬禮前夜,巴里的兩個哥哥、遺孀和四個孩子去跟遺體道別。直到出門前一分鐘,瑪麗都還沒決定是不是要把四個孩子全帶去看父親。德克蘭是個敏感的男孩,容易做噩夢。星期五下午她正優柔寡斷難以決定時,發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
科林·「鴿籠子」·沃爾也打定主意要去跟巴里的遺體說再見。瑪麗一向和藹可親、溫順懂理,可這回卻覺得這個要求過分了。她幾乎對電話那頭的特莎尖聲吼叫起來,然後又大哭,說她只是不想大隊人馬走過巴里身邊,她想要的只是一個家庭內部儀式……特莎抱歉得要命,說自己完全理解,並且答應跟科林解釋。科林則好像受了莫大的打擊和傷害,沉默不語。
他只不過想獨自站在巴里身邊,對這個在他心中佔據獨一無二地位的男人致以無言的敬意。從未對其他朋友吐露過的真相和秘密,他毫無掩飾地向巴里傾訴過。而巴里那雙褐色小眼睛,如知更鳥一般明亮,對他永遠付以溫暖和善意。巴里是科林這輩子走得最近的朋友,讓他體會到男人之間的友誼,在搬來帕格鎮以前,他從來不知人間還有此種情誼,而以後,他想也再不會遇見。科林知道自己素來是局外人、古怪角色,生活只是日復一日的掙扎,可居然與興高采烈、人人喜歡又永遠樂觀的巴里交上了朋友,他一直認為這是個小小的奇蹟。科林牢牢把住僅存的那一點自尊,決心不要因此記恨瑪麗。可是他一整天都在想,倘若巴里知道妻子是這等態度,該會多麼吃驚,多麼傷心啊。
帕格鎮三英里外的一幢漂亮小樓「鐵匠鋪」裡,加文·休斯努力想要擺脫愈演愈烈的憂鬱。瑪麗剛剛打了電話過來。她的聲音顫抖,似乎不堪眼淚的重壓,說孩子們都為明天的葬禮想了點子。西沃恩種下的一顆葵花籽已經長大開花,她要把花摘下,放在棺材上。四個孩子都寫了信,準備放在父親的棺材裡。瑪麗自己也寫了一封,要放進巴里的襯衫口袋,蓋在他的心臟上面。
加文放下聽筒,心裡不是滋味。他不想知道孩子們寫了信,也不想聽那朵向日葵的故事,可是獨自坐在餐桌前吃寬麵條時,這些事情來來回回地在他腦子裡盤旋。雖然他怎麼也不會讀瑪麗的信,心裡卻在猜想她究竟寫了什麼。
黑色西裝包在乾洗店給的塑膠袋裡,在臥室掛著,就像一個不受歡迎的客人。瑪麗公開承認他是人人愛戴的巴里的密友之一,這份殊榮他自然心懷感激,可是這份感激卻快被害怕吞噬乾淨。等他站在水槽邊洗碗碟刀叉時,已經開始暗暗希望自己能不必出席葬禮了。至於看一眼亡友的屍體,這念頭他則是從來也沒有過。
昨天晚上他剛和凱大吵了一架,至今還沒講過話。事情起因就是凱問加文願不願意帶她一起去參加葬禮。
「耶穌啊,不。」加文話一齣口,想要收回已經來不及了。
他看見了她臉上的表情,知道她都聽見了。耶穌啊,不,別人會以為我們是一對的。耶穌啊,不,我怎麼會願意帶你去?雖然這些全是他真實的想法,可他一貫都是迂迴行事的。
「我的意思是,你根本不認識他,對吧?會有點怪,是不是?」
可是凱不依不饒,偏要把他逼得無路可退。她問他心裡究竟是什麼想法,到底想要什麼,對他們倆的未來怎樣設想。他使出十八般兵器,一會兒故意裝傻,一會兒語焉不詳,一會兒假意迂腐,因為若能通過裝模作樣地極力尋找準確定義,而得以含糊掉一段情感關係,那就太好了。最後她叫他滾出去,他乖乖聽話,可心裡知道一切並沒有因此畫上句號。想要真的結束,那可太貪心了。廚房窗玻璃上,加文的影子有些扭曲,看上去有幾分淒涼。巴里失竊的未來像一壁斷崖,橫亙在他的生命裡。他覺得不恰當,還有些愧疚,但他還是希望凱能夠搬回倫敦去。
夜色降臨帕格鎮。牧師老宅裡,帕明德·賈瓦德正在衣櫥前躊躇,不知該穿哪件去跟巴里道別。她有好幾套黑色裙子和套裝,其實穿哪一套都合宜,但她還是東挑西選,遲遲下不了決心。
穿紗麗吧。氣一氣雪莉·莫里森。真的,穿紗麗。
這麼想真是冒傻氣——瘋狂而又錯誤——而且腦海裡這句話還是用巴里的聲音說的。巴里死了,她為此已經忍受五天徹骨的悲痛,而明天他就要下葬了。這想法讓帕明德心裡很不舒服。她從來不喜歡土葬,想想看,一具屍體躺在黃土下,慢慢腐爛,爬滿蛆蟲,蒼蠅嗡嗡。錫克教的傳統是火化,骨灰撒進流水。
她的眼睛還在衣服堆中上下掃視,但紗麗們彷彿正在向她招手。那是她參加家族婚禮和回伯明翰聚會時才穿的。為什麼會有這股子穿紗麗的衝動?簡直像愛出風頭的那種人嘛。她伸出手,撫摸起最愛的那一條,深藍摻金的。最後一次穿它,是在菲爾布拉澤家的新年派對上。巴里那時還教她跳搖擺舞來著。那場試驗可不成功,主要是因為他自己也還沒跳明白。但她笑得那麼歡,那麼瘋狂,那麼難以遏制,這一生也從未有過。以往,她以為只有喝醉酒的女人才會那樣放聲大笑呢。
紗麗風格典雅,很有女人味,並且哪怕中年發福穿上也好看,帕明德八十二歲的母親就天天穿。它修飾身材的作用帕明德倒是不需要,她還和二十歲時一樣苗條。她取下這條長長的、柔軟的深色布料,在身前比劃,紗麗垂墜下來,撫摩她的光腳背。她低頭望著那一身精美的繡花。穿上它,就好像跟巴里開一個只屬於他們倆的玩笑。跟奶牛臉的房子一樣,也跟冗長吵鬧的議會委員會議結束後,他倆一起走出會場時巴里口中霍華德的笑話一樣。
帕明德的胸口彷彿壓著一塊重石。可是錫克教的上師不是教人們不要為親朋好友的亡故悲傷,而應該慶祝所愛的人重歸神的懷抱嗎?暴露內心感情的眼淚又要流下,她趕緊默默吟誦晚禱詞。
朋友啊,侍奉聖人的時間到了。
今生為吾神累積榮光,來世必得平安喜樂。
人生倏忽如日夜,
喔,請記住,見到上師,理清一生……
蘇克文達躺在床上,房間裡暗暗的。她聽得見家裡每個人都在做什麼。腳下遠遠傳來電視機的聲音,時不時穿插著弟弟和爸爸的大笑。樓梯口那一頭姐姐在講話,是跟她眾多朋友中的一個打電話聊天。最近的是媽媽,就在牆那一邊的內嵌式衣櫥裡嘩啦啦地翻。
蘇克文達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還在門縫那兒安了一根防風氈條,活像一條臘腸狗俯在地上。門上沒有鎖,裝了這條狗,推門就有聲響,讓她來得及做準備。不過她知道沒誰會進她屋。她待在自己該待的地方,做自己該做的事。或者至少他們是這麼想的。
她剛剛完成了每天例行的恐怖儀式:開啟她的「臉譜」網頁,刪除陌生訪客發來的又一條留言。她把這些狂轟濫炸的訪客列入黑名單後,他們常又換個賬號變本加厲地發。她從來不知道下一條資訊什麼時候會冒出來。今天的是一張黑白圖片,十九世紀法國某雜技團的海報:
美髯美女,安妮·瓊斯·艾略特小姐。
海報上是一個穿蕾絲裙的女人,長長的黑髮,濃密的鬍鬚。
她相信發資訊的人是肥仔·沃爾。不過也有可能是別的什麼人。比如戴恩·塔利和他那些朋友,每當她說英語的時候,他們就發出哼哼唧唧類似猿猴的聲音。對每一個跟她膚色一樣的人,他們都可能這樣幹,因為溫特登一共就沒幾張棕色面孔。每回她都覺得屈辱萬分,像個傻瓜,尤其是當她發現加里老師從來不責備他們之後。他假裝沒聽見,或者只當那是無傷大雅的竊竊私語。說不定他也認為蘇克文達·赫爾·賈瓦德是隻猿猴,一隻渾身是毛的猿猴。
蘇克文達仰面躺在床單上,滿心想著自己已經死去。假如單用意念就能自殺,她肯定早就毫不猶豫地邁出這一步了。死神已經降臨在菲爾布拉澤先生身上,那麼為什麼就不能眷顧她?當然若再進一步就更妙,為什麼他們不可以交換?尼安和西沃恩又有爸爸了,而她蘇克文達則清清爽爽化為虛有:一筆勾銷,乾乾淨淨。
她對自己的厭惡就像一件帶刺的緊身衣,令她渾身上下都刺痛灼燒。她每時每刻都要告誡自己多多忍耐、少安勿躁;不要急著奔向唯一有用的那條路。動手得等全家都睡下之後。可是像這樣呆呆躺著多痛苦啊!聽著自己的呼吸聲,感受著醜陋噁心的身體重重壓在床上。她喜歡想象溺水的情景,沉到冰冷的碧水底,身體被水慢慢壓為烏有……
偉大的陰陽人一言不發、一動不動……
她躺在黑暗中,羞恥感如灼傷一樣襲遍全身。肥仔·沃爾星期三在數學課上說出這個詞以前,她聽也沒聽過。她也不會去查詞典——有誦讀困難症。可是肥仔幫人幫到底,連意思也解釋了一遍,所以查詞典的麻煩也省去了:
渾身是毛的雌雄合體人……
他比戴恩·塔利還壞,因為後者罵人的話總是千篇一律。肥仔·沃爾卻每見她一次,毒舌都能吐出為她量身定做的新鮮惡毒語句,而她苦於沒法充耳不聞。肥仔的每句侮辱、每句玩笑都深深烙在蘇克文達心裡,記功課卻從來記不了那麼牢。假如考試是考他給她取的外號,那她一定能破天荒考一個a。小鬍子女人。陰陽人。長鬍須的啞鈴。
渾身是毛,又笨又重。長相平平,舉止笨拙。還懶,媽媽說。媽媽對她的批評日日無休,惱怒天天如雨點啪啪落下。是有點遲鈍,爸爸說。他的語氣裡還有些憐愛,不過這並不能掩飾對這孩子沒什麼興趣。他有資本對她可憐的考分寬容以待,因為還有賈斯萬和拉吉帕爾呢,他們都是班上的翹楚。
「可憐的老樂樂。」每當維克拉姆瞅一眼她的成績單時,就會漫不經心地說。
比起父親的漠不關心,母親的怒火更令人害怕。帕明德似乎怎麼也想不通怎麼生出這樣一個毫無天賦的孩子。只要任何一科的老師稍微暗示蘇克文達還不夠努力,帕明德就會揪住不放:
「‘蘇克文達容易灰心,她應該對自己的能力多一點信心。’你看看!你的老師說你不夠努力,蘇克文達。」
只有一門課蘇克文達夠上了倒數第二級,計算機——肥仔·沃爾不在這個班,所以有時候她還敢舉手回答問題——可是帕明德對此不屑一顧,「你們這些孩子花在網上的時間有多少!你沒落到最後一級我一點也不吃驚。」
不管是塔利學猿猴哼唧,還是斯圖爾特·沃爾永無休止的騷擾,蘇克文達都從來沒想過要告訴爸爸或者媽媽。一告訴,就等於承認家裡以外的人也認為她低人一等、毫無價值了。再說,帕明德和斯圖爾特·沃爾的媽媽還是朋友。蘇克文達有時候會想,斯圖爾特·沃爾為什麼不擔心兩邊的母親會通氣呢,不過她得出了結論,那就是他早就知道她肯定不會洩露秘密。他已經把她看透了,知道她內心懦弱,洞穿了她最深的自卑,而且還能形於語言,逗安德魯·普萊斯一樂。她曾有一度對安德魯·普萊斯暗懷好感,但那是在她意識到自己古怪可笑、不配喜歡任何人之前。
蘇克文達聽到父親和拉吉帕爾走上樓來,說說笑笑的。走到她門外時,拉什帕爾的笑聲像歌劇高潮一樣達到了頂峰。
「時間不早了,」她聽見母親在臥室叫道,「維克拉姆,該叫他上床睡覺了。」
維克拉姆的聲音透過門傳到蘇克文達耳邊,很近,很響,很溫暖。
「你睡了嗎,樂樂?」
這是她小時候就取的小名,反著取的。賈斯萬叫跳跳,而蘇克文達,一個愁眉苦臉、悶悶不樂的娃娃,幾乎從來不笑,就叫了樂樂。
「沒有,」蘇克文達大聲回答,「我剛剛上床。」
「那好,你願意聽聽你弟弟的故事——」
可是拉什帕爾大叫大笑起來,不準父親說他到底幹了什麼。她聽見維克拉姆繼續和拉吉帕爾打打鬧鬧地走開了。
蘇克文達等著整幢小樓安靜下來。她等著自己唯一的慰藉,就像緊抓救命繩索一樣。等待,等待,等待他們全都進入夢鄉……
(她一邊等,一邊回想起不久前那個晚上。那是在一天的划艇訓練結束以後,她們穿過夜色走向運河邊的停車場。劃完艇可真累。手臂和腹部的肌肉都痛,但那是一種美好的、清爽的痛。划艇之後的夜晚她總是睡得香甜。這時,和蘇克文達一同走在隊伍最後的克里斯塔爾突然叫她巴基斯坦婊子。
真是無緣無故。她們都簇擁著菲爾布拉澤先生走。克里斯塔爾覺得自己是在說玩笑話。在她嘴裡,「操他媽」和「非常」是一個意思,她似乎覺得兩者沒有任何區別。眼下她說「巴基斯坦」大概和說「爛」啊、「笨」啊也一個樣。蘇克文達感到自己的臉倏地就拉下來了,胃裡滾過一陣熟悉的灼痛感。
「你說什麼?」
菲爾布拉澤先生一個轉身,面對克里斯塔爾。她們誰也沒聽過他這麼生氣。
「我沒別的意思,」克里斯塔爾說,半是被嚇到,半是不服,「開玩笑而已。她也知道我是開玩笑。你說是不是?」她問蘇克文達。蘇克文達怯怯地說她知道是玩笑。
「我永遠也不想聽見你再說那個詞。」
大家都知道他多喜歡克里斯塔爾。都知道克里斯塔爾外出訓練好幾次都是他自掏腰包付的旅費。克里斯塔爾說笑話時,笑得最大聲的總是他。她有時候真逗樂。
他們繼續往前走,可是人人都覺得不自在。蘇克文達看也不敢看克里斯塔爾。她覺得心有愧疚,她永遠這樣。
快走到車邊了,克里斯塔爾說:「我是開玩笑的。」聲音輕得連菲爾布拉澤先生都沒聽見。
蘇克文達馬上回答:「我知道。」
「真的。嗯,對不起。」
那三個字說得飛快,黏在一起,蘇克文達覺得還是假裝沒聽見比較好。儘管如此,她心裡的鬱結卻完全解開了。尊嚴回到了她的身上。回帕格鎮的路上,她破天荒提議大家一起合唱幸運隊歌,還請克里斯塔爾唱jay-z的饒舌起頭。)
慢慢地,慢得出奇地,全家人好像終於都已入眠。賈斯萬在浴室裡折騰了很長時間,叮叮咚咚的。蘇克文達等到跳跳打扮完畢,等到父母談話聲漸消,等到整幢小樓靜謐無比。
現在,終於,安全了。她坐起身,從舊絨毛兔的耳朵裡抽出剃鬚刀片來。刀片是從維克拉姆浴室壁櫃裡那一堆東西中偷出來的。她下了床,從架子上摸到手電筒,抓了一把紙巾,然後挪到房間最裡邊的圓形小角落裡。她知道,在這裡手電筒的光可以聚攏,連門縫下都透不出一絲。她背靠牆坐著,捲起睡衣袖子,就著手電檢視上一次的傑作。現在還清晰可見,胳膊上一個十字形,黑黑的,已經在結痂。她把刀刃抵在小臂中間,一陣帶著寒意的恐懼令她微微有些顫抖,但這恐懼是如此的精確細小,反而帶來難得的幸福輕鬆。她一用力,刀刃插進自己的血肉裡。
火辣辣的劇痛立刻伴著鮮血一同襲來。她把刀口一直拉到小臂窩,然後把一沓紙巾按在長長的傷口上,仔細不讓一滴血滴上睡衣或者地毯。過了一兩分鐘,她又劃了一刀,這一刀是橫的,貫第一道傷口而過,接著又按上紙巾,擦拭鮮血。兩刀下去,尖聲嘯叫的思緒似乎平定了,心疼轉變為神經和皮膚純粹生理性的灼燒感。每一刀都是放鬆,都是發洩。
最後,她把刀片擦乾淨,仔細收拾了一番。十字形的傷口還在流血,疼得她眼淚滾滾。假如不是因為疼痛令她無比清醒,她滿可以去睡覺了。可是還得再等十幾二十分鐘,等到新傷開始凝血。她蜷起膝蓋,閉上滿是淚水的眼睛,靠著窗戶下的牆坐著。
對自己的仇恨隨著血流走了一些。她的思緒轉向了蓋亞·鮑登,那個新來的女生,對她莫名其妙的好。憑蓋亞的容貌和倫敦口音,跟誰交朋友都沒問題,可是不管吃午飯還是乘校車,她總是來找蘇克文達。蘇克文達想不明白。她差點就要問蓋亞究竟在玩什麼把戲。她每天都希望這個新來的女生認識到她蘇克文達渾身是毛,狀似猿猴,又蠢又笨,活該遭鄙視、挨白眼、被羞辱。不用說,蓋爾肯定很快會糾正錯誤,而蘇克文達又只剩最老的兩個朋友——菲爾布拉澤家的雙胞胎——來同情,而這種同情經年累月已經頗讓人厭倦。
星期六
1
早上九點,教堂街上就一個停車位也不剩了。前來悼唁的人或是獨個,或是三三兩兩,或是成群結隊,從街的兩頭湧來,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湧向同一個目的地:聖彌格爾及眾聖徒教堂。教堂門前的小道很快就擁擠起來,後來竟容不下這許多人,有些來客便被擠到墓園裡,他們小心翼翼地分散在一塊塊墓石之間,害怕不小心踩在亡者的頭頂,可是誰也不願走得離教堂入口太遠。大家都清楚,來向巴里·菲爾布拉澤道別的人如此之多,教堂裡的長凳根本不夠坐。
他銀行的同事們聚在最宏偉的斯維特拉夫家族大墓旁,暗自希望總行來的代表能再往前幾步,把他的愚蠢閒談和無聊笑話統統帶走。划艇隊的勞倫、霍莉和詹妮弗都離開父母,一同擠在爬滿青苔的紫杉樹下。教區議員們衣著顏色不一,在小道中間神色凝重地互相交談,只看得見一圈禿頂的腦袋和啤酒瓶底厚的眼鏡,混雜著幾頂黑草帽和養殖珍珠項鍊。壁球和高爾夫俱樂部的男人們低聲打著招呼。大學時代的老朋友遠遠認出彼此的面孔,一起緩步往前走。人群中間混雜著帕格鎮居民,好像大半個鎮子都來了,大家穿著顏色最肅穆的衣服。空氣裡摻雜著竊竊私語的嗡嗡聲。人們的臉泛著光,一邊看,一邊等。
特莎·沃爾身上是她最好的一件外套,灰色羊毛的,可惜袖子那兒太緊,手臂頂多能抬到齊胸高。她帶著兒子站在小道一側,和過往的熟人揮揮手,互致悲傷的淺笑,一邊還要和肥仔低聲爭吵,她很小心,嘴唇也不張得太大。
「看在上帝分上,斯圖。他是你爸爸最好的朋友。就這一次,體諒點吧。」
「誰事先告訴過我會這麼死長死長的?你說十一點半就會結束。」
「不準說髒字。我是說我們大概十一點半能從聖彌格爾教堂離開——」
「——所以我才會覺得這個點兒肯定就能結束,不對嗎?所以我才約好跟汪汪見面的。」
「可是你總得出席葬禮吧,你爸爸是抬棺人!給汪汪打個電話,說改到明天再見面。」
「他明天不行。再說我也沒帶手機。鴿籠子跟我說不準帶到教堂來。」
「不許叫你爸爸鴿籠子!你可以用我的手機給汪汪打。」特莎一邊說,一邊在衣袋裡掏。
「我又不記得他的電話號碼。」肥仔撒謊說,語氣冷冷的。
昨天晚上特莎和科林一起吃晚飯,肥仔不在。騎車去安德魯家做英語課的專案了,至少他是這樣跟母親說的,特莎也假裝相信了。她樂得肥仔不在,沒法惹科林生氣。
至少他肯穿上特莎在亞維爾給買的新正裝。當時他們逛到第三家店她就忍不住發脾氣了,因為每一套衣服他穿上後都活像個稻草人,笨拙又俗氣,而她覺得是兒子故意擺出這副姿態的,所以非常生氣,好像只要他願意,就能好端端把衣服撐起來似的。
「噓!」特莎先發制人地說。肥仔並沒開口,可是科林正領著賈瓦德一家迎面走來。他的架子端得有點太過,好像沒弄清抬棺人和引座員的區別,總在門口盤桓,對人們表示歡迎。帕明德穿著紗麗,臉色嚴肅而憔悴。孩子們跟在她身後。維克拉姆穿著深色西裝,像個電影明星。
離教堂門幾碼處,薩曼莎·莫里森在丈夫身邊等著。她抬頭看了一眼明亮的白色天空,心裡想著多少陽光照到雲層背面就被反射回去,白白浪費了。她堅決不從硬石板小道上退下去,不顧有多少老太太被擠下草地,腳踝被露珠凍得冰冷。如果她也下去,那漆皮高跟鞋肯定會陷進柔軟的泥土裡,髒兮兮、泥濘濘。
每當有熟人打招呼,邁爾斯和薩曼莎都會高高興興地回禮,可他們倆之間卻一句話也不說。昨晚兩人剛吵過一架。好幾個人問起萊克西和莉比,因為她們一般週末都會回家,可是昨天兩個女孩都去了朋友家過夜。薩曼莎知道邁爾斯對她們的缺席很是遺憾,因為他喜歡在公眾面前擺出一家之長的派頭。她想,說不定一時興起,他還會命令她和孩子們跟他一起擺姿勢照個相,印在選舉宣傳單上。真要那樣,她可會把自己的意見坦誠相告,想想就很過癮。
她看得出來,他對葬禮的安排吃了一驚。不用問,他一定很遺憾沒能在接下來的儀式中撈得一個明星角色,不然真是拉開選舉大幕的最佳機會啊,觀眾這麼多,個個都可能為他的魅力折服而投出一張選票。薩曼莎暗暗記下,一定得找個合適的場合針對這一失掉的機會來上一番冷嘲熱諷。
「加文!」邁爾斯一看見那個熟悉的金頭髮長條形腦袋就喊。
「噢,嗨,邁爾斯。嗨,薩曼莎。」
加文的黑色領帶襯在白襯衫上,很耀眼。他的淺色眼睛下方有紫色眼袋。薩曼莎踮起腳尖欠身向他靠去,讓他沒法不吻一吻她的臉頰,吸進她麝香味的香水氣息。
「人真多,是吧?」加文環顧四周,說。
「加文是抬棺人。」邁爾斯告訴妻子,語氣就像宣告一個不太聰明的小孩因為努力而得到一張書券的獎賞。實際上,聽加文說獲此殊榮時他還真有些吃驚。他曾模模糊糊地設想過,自己和薩曼莎也許會被奉為貴賓,畢竟他們曾經守在巴里臨終的床前。假如瑪麗或者她身邊的誰請他邁爾斯誦讀一段經文,或者致辭幾句,表示感謝他在巴里生命最後一段時間裡扮演的重要角色,那也算是一種善意的姿態,薩曼莎故意不對加文入選表現出一絲一毫的驚奇。
「你和巴里關係挺好的,是不是,加文?」
加文點點頭。他有些戰戰兢兢,不太自在。昨晚睡眠非常糟糕,他一早就從噩夢中驚醒,先是夢見棺材從自己肩上滑落,巴里的屍體滾到教堂地上,後又夢見睡過了頭,錯過葬禮,等他趕到聖彌格爾及眾聖徒教堂時,只見瑪麗孤身一人站在墓園裡,臉色蒼白,怒不可遏,尖聲責怪他把一切都毀了。
「我連自己該站在哪兒都不知道,」他一邊四下裡掃視一圈,一邊說,「從來沒幹過這個。」
「沒什麼大不了的,夥計,」邁爾斯說,「只有一個要求而已,真的。別掉下什麼東西來。呵呵呵。」
邁爾斯女裡女氣的笑聲和他說話的低沉嗓音很不相稱。加文和薩曼莎都沒笑。
科林·沃爾從人群中走來。龐大的身軀,奇怪的步態,額頭又高又鼓。看到他,薩曼莎總忍不住想起弗蘭肯斯坦sup/sup的怪物。
「加文,」他說,「你在這兒呢。我想我們最好站到人行道上去。他們過幾分鐘就到了。」
「對,好。」收到走開的命令,加文舒了一口氣。
「科林。」邁爾斯叫道,還點了點頭。
「嗨,你好。」科林說。他慌里慌張地回了個禮,轉身穿過擁擠的人群走了。
這時又起了一陣新的騷動,薩曼莎聽到霍華德的大嗓門:「請讓一讓……對不起……我們要去找家裡人……」人群往兩邊分開,免得碰到他的大肚子。霍華德出現了,大得嚇人,身上裹著天鵝絨大衣。雪莉和莫琳緊隨其後。雪莉一身深藍,乾淨端莊,莫琳骨瘦如柴,活像一隻吃腐肉為生的鳥,戴著垂下黑紗的帽子。
「嗨,嗨,」霍華德一邊說,一邊在薩曼莎臉頰上結結實實親了兩下,「薩咪,你怎麼樣?」
她的回答被吞沒在隨即而起的大規模騷動中。大家紛紛從小道上往兩旁退,不過也還不忘搶佔有利地形:離教堂門近的位置誰也不願放棄。人群分作兩股,熟悉的面孔遙遙相望,就像一顆顆散開的果仁。薩曼莎發現了賈瓦德一家,萬白叢中一點棕。維克拉姆穿著黑色西裝,帥得離譜,帕明德則身著紗麗(她怎麼穿這個?難道不知道這正中霍華德和雪莉之流的下懷嗎?),她身邊站著矮腳雞一樣的特莎·沃爾,身穿灰色外套,紐扣處繃得緊緊的。
瑪麗·菲爾布拉澤領著孩子們沿著小道走向教堂。瑪麗臉色極度蒼白,看上去瘦了好幾磅。六天能輕這麼多嗎?她一手牽著雙胞胎裡的一個,另一隻手臂環住小兒子的肩膀。最大的弗格斯跟在後面。她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柔軟的嘴唇緊緊地抿著。親戚們跟在瑪麗和孩子們身後,整個隊伍跨過門檻,好像被昏暗的教堂吞噬。
眾人馬上也都朝門口擁去,一時間竟堵塞住了,好不尷尬。莫里森一家跟賈瓦德一家擠在了一起。
「你先請,賈瓦德先生,老爺,你先請……」霍華德嗓音隆隆地說,還伸出一條胳膊,護佑醫生頭一個走。他又利用自己的龐大身軀擋住其他人,自己跟著維克拉姆走了進去,兩家人都跟在後面。
聖彌格爾及眾聖徒教堂的走廊鋪著長長的品藍色地毯。穹頂上金星閃耀,銅箔反射出頂燈的光芒。彩色玻璃窗花色繁複,令人驚歎。正殿中央,誦讀使徒書信的一側,聖彌格爾從最大的一扇窗戶探身望向下界,肩膀兩側生出天藍色的翅膀。他一手高舉寶劍,一手緊握兩把金尺。一隻穿便鞋的腳踩在身軀掙扎、肩生蝙翼的撒旦背上,撒旦渾身黑灰,拼命想要站起身來。聖人的表情自在平靜。
霍華德走到和聖彌格爾平行處,停下了腳步,示意家人坐進左邊的長凳。維克拉姆則右轉坐在對面。莫里森一家和莫琳魚貫而入落位坐好,霍華德還在品藍色地毯上穩立不動,等帕明德走過身邊時,對她說:
「太可怕了,這個。巴里。真是令人震驚。」
「是的。」她回答,露出嫌惡他的表情。
「我一直覺得這種長袍子看上去很舒服,是不是?」他朝她的紗麗點點頭,又加上一句。
她不回答,而是在賈斯萬身邊坐下。霍華德便也落座,像一個巨大的塞子,把家人牢牢封在裡面,萬夫莫開。
雪莉雙目肅穆地盯著膝頭,雙手合掌,狀似祈禱。其實她正側耳聆聽霍華德和帕明德關於紗麗的幾句對話。雪莉和帕格鎮其他一些人一樣,對於牧師老宅的命運頗感可惜。這幢宅子多年以前是修給高教會派教區牧師住的,牧師蓄著絡腮鬍子,還有一班圍裙漿得筆挺的僕人,現在這裡居然住進了一家子印度教徒(雪莉從來搞不清賈瓦德一家到底信什麼教)。她想,要是她和霍華德去廟裡或者清真寺——或者賈瓦德一家做禮拜的其他什麼地方,一定會被要求遮住腦袋,脫掉鞋子,還有別的各種把戲,否則別人就會抗議。可是帕明德卻可以罩著紗麗大搖大擺地上教堂來。她又不是沒有正常的衣服,平時每天上班不都穿著嗎?如此的雙重標準令雪莉義憤填膺。那女人就沒想對他們的宗教表現出一點敬意,說遠一點,對菲爾布拉澤也是。她不是應該很喜歡菲爾布拉澤的嗎?
雪莉鬆開兩掌,抬起頭來,注意力轉向身邊走過的人群,以及獻給巴里的花束有多少、有多大。有些花束在聖體護欄前高高壘起。雪莉認出議會送的那一束,那是她和霍華德組織籌款買的,傳統樣式的一大束花,紮成圓圓的一圈,花都是藍色和白色,這正是帕格鎮紋章的顏色。他們的花和其他所有的花圈一樣,在一束紮成真槳大小的花槳面前黯然失色。花槳是女子划艇隊送的。
蘇克文達從座位上扭頭尋找勞倫坐在哪兒,花槳就是她那會花藝的媽媽扎的。她想跟勞倫做個手勢,表示自己看到了花槳,並且很喜歡。可是人群太密了,實在找不到勞倫的蹤影。蘇克文達雖然很悲痛,可是看到大家落座時紛紛側目,示意彼此看那花槳,心裡還是生出一股自豪。八名隊員裡有五個湊了錢。勞倫告訴蘇克文達她吃午飯時找到克里斯塔爾·威登,並且隻身面對她那一群坐在報刊亭旁矮牆上抽菸的狐朋狗友,任憑他們奚落譏笑。她問克里斯塔爾要不要也湊個份子。「好,我也湊一份,沒問題。」克里斯塔爾是這樣說的。可是她到底也沒給錢,所以卡片上沒有她的名字。蘇克文達也沒看見克里斯塔爾來出席葬禮。
蘇克文達的內心像鉛塊一樣沉重,但左臂隱隱作痛,每動一下,還總襲來一陣針刺般的感覺,疼痛反而抵消了內心的悲傷。何況穿著黑色正裝、眼露兇光的肥仔·沃爾離得很遠。兩家人在墓園裡短暫相遇過,他連瞧也沒瞧她。大概是兩方父母都在,他不得不有所收斂,就像有時候安德魯·普萊斯在場,他也會有所收斂一樣。
昨晚夜深時分,不知名的網上敵人給她發來的是一張黑白圖片,上面是一個維多利亞時代的裸體小孩,渾身都是柔軟的黑色毛髮。她早上為參加葬禮梳洗穿衣時才看到,趕緊刪除。
上一次開心,是什麼時候?她記得彷彿已是前世。那時還沒有任何人對她嗤之以鼻,她就坐在這座教堂裡,好幾年都無憂無慮。聖誕節、復活節,還有豐收節,她滿心歡喜地唱起讚美詩。她一直喜歡聖彌格爾,喜歡他前拉斐爾派的秀氣俊美臉龐,喜歡他金色的捲髮……可是今天早上,她第一次從他身上看出了不同。看著他腳踩拼命掙扎的黑色魔鬼,她覺得他若無其事的平靜表情裡藏著陰險自大。
長凳已經坐滿了。運氣欠佳的悼唁者還在往裡走,灰塵瀰漫的空氣裡因為有了他們壓低的交談、迴響的腳步和衣服窸窣聲,而顯得稍微有了生氣,他們走到教堂最後邊,站在左面的牆角。有些人心存僥倖,踮腳眺望走道兩邊,看看長凳上會不會偶爾還空著一兩個位子。霍華德穩如泰山、紋絲不動,直到雪莉拍拍他肩頭,低聲說:「奧布里和茱莉亞!」
霍華德一聽此言,立馬轉過身體,揮舞著葬禮儀式安排單招呼弗雷夫婦。他們踏著走道地毯步履輕快地走來。奧布里高高瘦瘦,開始有了些禿頂的跡象,穿著黑色西裝,茱莉淺紅色的頭髮挽在腦後,盤成一個假髻。霍華德吩咐家人起身,往裡挪了幾個位子,好讓弗雷夫婦坐得寬敞舒服。他們微笑著對他表示感謝。
薩曼莎夾在邁爾斯和莫琳中間,擠得要命。她感到莫琳尖尖的髖骨直戳進她的肉裡,另一邊,邁爾斯褲兜裡的鑰匙也硌得她生疼。她很惱火,想為自己爭取一釐米的空間,可是不管邁爾斯還是莫琳也都無處可退。她只好雙目直直看向前方,報復似的想維克拉姆。上次見面已是幾個月以前,他的英俊迷人卻沒有消減一分。他在人群中是那麼耀眼,帥氣得無懈可擊,有些傻氣,讓人忍不住想笑。他的雙腿修長,肩膀寬闊,襯衫扎進褲腰裡,腹部平坦,配上睫毛濃密的黑眼睛,和帕格鎮其他男人相比,他簡直就像一個神。邁爾斯前傾著身子跟茱莉亞·弗雷低聲說笑,鑰匙扎得薩曼莎大腿生疼,她幻想維克拉姆撕開她身上的藏青色裹裙。想象中,她沒有穿配套的貼身背心,深深的峽谷暴露無遺……
調音器吱吱嘎嘎響起來,人群安靜了,只餘衣裳摩擦的窸窣聲。人們紛紛轉過頭去。棺材正沿走道抬來。
抬棺人搭配得很有問題,簡直有些喜劇效果:巴里的兩個哥哥身材都只有五英尺六英寸,可是後面的科林·沃爾卻足有六英尺兩英寸,所以棺材後部明顯比前部高得多。棺材也不是用磨光的桃花心木做的,而是用柳條編成的。
這不就是個野餐籃嗎?霍華德心想,覺得簡直荒唐。
柳條籃子經過時,許多人臉上都掠過驚奇的神情。不過有些人已經提前知道棺材會是這樣了。瑪麗告訴特莎(特莎又告訴了帕明德)材料是長子弗格斯選的。他覺得柳條好,因為是可持續性的林木,生長迅速,所以對環境比較有利。弗格斯對一切綠色的、生態環保的東西都抱有極大的熱情。
比起大多數英國人用來盛放屍體的結實木棺,帕明德更喜歡這個柳條筐,喜歡得多。她的祖母總是有一種出自迷信的害怕,怕靈魂被困在沉重牢固的東西里,英國人用釘子把棺蓋釘實的做法,總讓她感到心痛。抬棺人把棺材放在鋪了錦緞的停棺架上後便退下了,巴里的兒子、哥哥、姐夫都回第一排坐下,科林一個人步履跌撞地回到家人中間去。
有兩秒鐘,加文舉棋不定。帕明德看出來,他是不知道該往哪兒走,唯一的選擇好像是在三百人的注視下沿著走道原路返回。不過一定是瑪麗做了個手勢給他,所以他一閃身,臉緋紅,鑽到第一排巴里母親身邊坐下。帕明德一共只跟加文說過一次話,還是給他做衣原體治療的時候。打那以後他再也沒跟她面對面過。
「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耶穌說,信我的人雖然死了,也必復活;凡活著信我的人必永遠不死……」
聽上去,牧師似乎並沒有細究自己口中吐出字句的意義,而只是在斟酌吟誦的腔調,仿如歌唱,韻律分明。帕明德對他的風格已經稔熟,因為和聖托馬斯小學其他家長一起參加了好多年聖誕頌歌會。儘管熟悉,她面對頭頂上那臉龐雪白、俯視眾人的戰士般的聖人仍然極不自在,還有教堂裡四處的黑色木頭、硬座長凳、鑲著寶石的金色十字架、異域風格的佈道壇,以及輓歌的旋律,這一切都讓她感覺淒冷不安。
於是她不再聽牧師自我沉醉的嗡嗡聲,轉而再一次回想起父親。她曾經透過廚房窗戶看見他,仰面躺著,一旁她的收音機在兔籠頂上奏著音樂。她和母親、姐姐逛服裝店的時候,父親也會這樣一躺就是兩個小時。她似乎還能感覺到搖父親時,隔著熱乎乎的襯衫觸到的他的肩膀:「爹地,爹地。」
達山的骨灰,他們撒進了伯明翰那條悲傷的小河——裡河。帕明德還記得灰濛濛的河面,在六月多雲的那一天。灰白的粉末如雪花一般從身邊飄走。
管風琴發出低沉的琴聲,音樂響起。她和大家一同起立。一眼看到尼安和西沃恩的後腦勺,姐妹倆都長著泛紅的金色頭髮。達山離開他們時,她也是這個年紀。帕明德心裡湧起一股溫柔的感情與一陣劇痛,還有一種複雜的渴望,她想握起她們的手說,她都懂,都懂,都能體會……
天已破曉,就像第一個清晨……
加文聽到這一排有人在以高音歌唱:是巴里的小兒子,他還沒到變聲期。他知道這首聖歌是德克蘭選的。這又是瑪麗挑出來與他分享的葬禮可怕細節之一。
他覺得葬禮比他之前所想的還要可怕,簡直就是一場殘酷的考驗。倘若棺材是木質的,那還好一點。他的五臟六腑似乎都能感覺到那輕飄飄的柳條匣裡巴里的屍體,實在恐怖。他身體的重量讓人心驚。抬棺走過走道時那些自以為是、目不轉睛的觀眾啊,他們到底懂不懂他肩上扛著什麼?
接下來是另一個膽戰心驚的時刻:他意識到沒人給他預留座位,所以得在眾目睽睽之下原路折返,沒入站在後排的人群……然而他卻受到召喚,不得不去第一排就座,大有曝露於光天化日之下的感覺。這就像坐在過山車的頭一排,每個突然轉彎、大幅傾斜,受到的衝擊都是首當其衝。
他坐在那兒,離西沃恩的向日葵只有一尺之遙。向日葵的腦袋足有一口燉鍋蓋兒那麼大,躺在一大捧蒼蘭和萱草中間。他心裡希望凱跟他一起來了。這想法令他自己也吃了一驚,可卻是實實在在的。倘若有人跟他一起,給他留一個座位,就能給他莫大的安慰。他之前哪裡想到獨自一人來出席,會是這樣一副如同私生子般的可憐模樣。
聖歌終了。巴里的哥哥走上前去致辭。加文想不通他怎能說得出話,巴里的屍體可就躺在面前,在那一棵向日葵(從一顆葵花籽種起,長了好幾個月)底下啊。他也想不通瑪麗怎能那樣安靜地坐著,頭微微彎下,似乎在注視交錯放在膝上的手。加文心裡暗自導演臺上人的演講,免得被哀歌的情緒浸透。
他就要講巴里遇見瑪麗的故事了,只等說完小時候這一段兒……快樂的童年,玩耍作樂,沒錯,沒錯……來吧,往下講……
之後人們還要把巴里再搬上車,送到亞維爾,安葬在那裡的墓地,因為聖彌格爾及眾聖徒教堂小小的墓園二十年前就滿了。加文想象著再度在眾人的注目下把那柳條棺材放進墳墓裡。跟那相比,扛著棺材進出教堂就簡直算不上什麼了……
雙胞胎裡的一個哭起來了。加文用眼睛的餘光看見瑪麗伸出手來握住女兒的手。
快點說吧,無論是出於什麼該死的理由,快點說。
「我想,說巴里是一個瞭解自己心靈的人,恐怕一點也不為過。」巴里的哥哥用沙啞的嗓子說。他講到巴里小時候淘氣的故事時,已經賺取了幾次笑聲。從他的聲音裡聽得出他很緊張。「他二十四歲時,我帶他去利物浦參加無女伴週末晚會。剛到的那天晚上,我們就離開宿營地奔赴酒吧。吧檯後站著老闆的女兒,還是個學生,金髮碧眼,非常美麗,她是星期六晚上來酒吧給父親幫忙的。結果巴里一整晚都靠在吧檯那兒,跟她找話聊,聊得她父親都使喚不動她,差點要發火。巴里還假裝不認識角落裡那一幫小混混。」
臺下稀稀疏疏有人笑。瑪麗的頭垂得更低,一手拉著一個孩子。
「那天晚上回到帳篷裡,他就告訴我他要娶那個姑娘。我心想,等等,喝醉的難道不是我嗎?」聽眾中又傳來幾聲笑。「第二天晚上巴里又把我們拖進了那個酒吧。等回到家,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買明信片寄給那姑娘,告訴她下個週末他會再去。一年之後他們結婚了,巴里是個識寶的人,我相信只要認識這對夫妻的人都同意。後來他們有了四個可愛的孩子:弗格斯、尼安、西沃恩和德克蘭……」
加文仔細調整自己的呼吸,吸氣、呼氣,吸氣、呼氣,儘量對巴里哥哥的話充耳不聞。他琢磨著,假如死的是自己,他的哥哥會怎麼發表悼詞呢?他沒有巴里那樣的運氣,感情經歷說不成一個如此美好的故事,從來沒有走進酒吧就發現一個完美的太太人選站在吧檯後面,金髮碧眼,溫柔微笑,還準備給他倒上一紮啤酒。沒有。他曾經有過麗莎,可麗莎從來不覺得他這個男人值半文錢,七年不斷升級的戰爭,最後以一拍兩散告終。之後幾乎連空窗期也沒有,就跟凱攪到一起。可是凱纏得太緊,太過主動,著實嚇人。
儘管如此,他待會兒還是準備打電話給她,因為經歷過這麼一場浩劫,他實在無法忍受孤身一人回到空蕩蕩的小屋裡去。他會一五一十地告訴她葬禮多可怕,多緊張,還會說他多麼希望有她作陪。這樣一來,吵架的陰影準會一掃而光。他今晚不想孤孤單單。
往後兩排的座位上,科林·沃爾正在嗚嗚咽咽地哭泣。抽噎聲雖小,但旁人也能聽得見。他拿一張大手絹包著臉,手絹已經溼了。特莎的手搭在他腿上,溫柔地給他安慰。她腦子裡也全是巴里。回想起自己多麼依賴巴里的幫助才能好好照顧科林,回想起一同放聲大笑時的慰藉,回想起巴里是多麼精神蓬勃又慷慨大度。她眼前清晰如昨地浮現出他的身影,個子不高,臉色紅潤,在最後一次派對上跟帕明德跳起搖擺舞。回想起他模仿霍華德·莫里森對叢地破口大罵的樣子,也回想起他頗有技巧地勸科林只把肥仔的舉動當做青少年的正常行為,而不要以為他是要反社會,這樣的口才是唯巴里獨有的。
特莎不敢想巴里·菲爾布拉澤的離開對身邊這個男人意味著什麼;不敢想他們要如何面對他留下的突兀空白。讓她害怕的還有科林對逝者許下了一個無力實現的諾言,而且他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那麼想要與瑪麗攀談幾句,可是瑪麗卻有多不喜歡他。與平常一樣,特莎的憂慮與傷心之外還摻雜著對肥仔的擔心,如同一隻毛茸茸的小蠕蟲在心裡直撓。怎樣才能避免跟他正面衝突,怎樣才能勸他一同去觀看巴里下葬,或者若是他不去,怎樣才能讓科林不覺察——說起來,若真能這樣倒更省心。
「接下來我們將以一首歌結束今天的儀式。歌是巴里的女兒尼安和西沃恩選的,對她們和她們的父親都有特殊的意義。」牧師說,措詞和語氣讓人感到他與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情撇清了關係。
藏起來的音箱突然鼓點陣陣,教堂裡的人們幾乎驚得跳了起來。一個美國口音念道「啊哈啊哈」,緊接著jay-z開始說唱:
好女孩變壞啦——goodgirlgonebad—
來——三——步takethree—
開始action.
我的暴風雨裡沒有云……nocloudsinmystorms...
隨它下,我划艇衝向名利場letitrain,ihydroplaneintofame
像道·瓊斯一樣瀉萬丈……comin'downlikethedowjones...
有人以為是放錯音樂了,霍華德和雪莉感到大失體統,面面相覷。可是既沒人按暫停鍵,也沒人跑下走道來大呼抱歉。緊接著一個性感有力的女聲開始唱:
我心在你手youhavemyheart
永無咫尺遙andwe'llneverbeworldsa#fhzs1">1一種鎮靜劑。
貝納齊爾·布托(1953—),巴基斯坦政治家,一九八八至一九九○年任總理。
歌名原文為umbrella,相關版權資訊詳見本書尾頁。第155、156、495頁的幾段歌詞亦出自這首歌。
保琳(pauline)是保羅(paul)一名的女性變體。此處西蒙是在挖苦兒子。
原文frankenstein'smonster,《弗蘭肯斯坦》為英國詩人雪萊的妻子瑪麗·雪萊一八一八年創作的小說,被視為全世界第一部真正意義上的科幻小說,小說中那位瘋狂的科學家亦成為科幻史上的經典,「弗蘭肯斯坦」一詞後來常被用以指代怪物或頑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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