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長妮娜·多瓦爾躺在床上,無法入睡,她家在斯特拉斯堡大街。在這多雨的八月,巴黎城整個兒空了。夜晚寂寂無聲。明天早晨七點半,路易絲每天早晨重新見到孩子們的時刻,高街那房子上的封條就會被揭掉,房子開始重新整修。妮娜通知了預審法官、檢察官、律師。「是我,」她說,「負責保姆案子的。」沒有人敢反駁她。隊長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樁案件。她第一個到達犯罪現場,就在接到露絲·格林伯格的電話之後。那個音樂教師在電話裡叫:「是保姆,她殺了孩子們。」

那天,妮娜把車停在大樓前面。救護車剛離開。人們把小姑娘送往最近的醫院。愛看熱鬧的人已經擠滿了街道,他們都熱衷於看到警笛嘯叫、救援隊員匆忙來去、警員臉色蒼白的場景。行人們裝出在等些什麼的樣子,一動不動地站在麵包店門口或是某幢大樓的門廊下打聽訊息。有個男人伸長了胳膊,在拍大樓入口處。妮娜·多瓦爾讓他離開。

在樓梯上,隊長與帶著母親離開的救援隊員擦身而過。嫌疑犯還在樓上,還在昏迷之中。她的手上握著一把白色的陶瓷小刀。「把她從後門弄出去。」妮娜命令道。

她走進房子。給每個人分配了任務。她看著技術部門的警員在他們巨大的、白色的組合工具前忙來忙去。在浴室,她摘掉了手套,衝浴缸彎下腰。她將手指放入渾濁而冰涼的水中,手指在水中劃出一道道紋路,水流動了起來。她無法將自己的手指拿出來,水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吸引著她,一直到最深處。她的胳膊一直往下,先是淹沒了手肘,接著一直到肩。這時一個調查員進來了,看見她蹲著,袖子全溼了。調查員請她出去,他要做記錄。

妮娜·多瓦爾在房子裡踱了一會兒,將口述錄音機貼在唇邊。她描述了這個地方:香皂的味道,血的味道,開啟的電視的聲音,以及正在播放的節目的名稱。沒有一個細節被遺漏:開著的洗衣機門,裡面露出一件皺巴巴的襯衫,放滿水的廚房水槽,扔了一地的孩子的衣服。桌上放著兩個粉紅色的塑膠盤,剩著的中飯已經幹了。小貝殼面和火腿都拍了照。後來,當她進一步瞭解了路易絲的故事,當人們向她講述了這位怪僻的保姆的傳奇故事時,她對於當時在房子裡看到的這份混亂感到很是不解。

她派維爾迪艾警官去火車北站接出差才回來的保羅。他知道該怎麼做,她想。他是一個很有經驗的警官,會找到合適的詞語,也能讓他儘快安靜下來。警官提前了很多到達車站。他坐在穿堂風吹不到的地方,望著陸續到達的火車。他想抽菸。他看到有一趟車,乘客們陸續從車廂裡下來,他們開始奔跑,成群結隊。他們應該是在趕換乘,警官看著這汗津津的人群,穿著高跟鞋、拿著手提包的女人,男人們則在喊:「讓讓!」接著倫敦來的車子到了。維爾迪艾警官本可在保羅所在的車廂下面候他,可是他情願在站臺盡頭等。他看著這位現在已經成了「孤父」的人向他走近,耳朵上戴著耳機,手裡提著一個小包。他沒有迎上去。他想再多給他幾分鐘的時間。在將他拋入無盡的黑暗之前再多給他幾秒鐘的時間。

警官向他出示了自己的警官證。他讓保羅跟著他,可保羅開始時還以為他們弄錯了。

一個又一個星期過去,多瓦爾隊長終於搞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儘管路易絲什麼也沒說,一直在昏迷之中,儘管所有證據都能表明這是個無可指責的保姆,她覺得自己一定是能找到漏洞的。她發誓說自己一定要弄懂在那扇門背後,在這個熾熱的、秘密的兒童世界裡都發生了些什麼。她讓瓦法來到36樓,對她進行了訊問。年輕姑娘一直不停地哭,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多瓦爾警官最終失去了耐心。她對瓦法說,她才不在乎她的境況,她是不是有合法身份、她的工作合同、路易絲的承諾以及她本人的幼稚。她想知道的是瓦法那天有沒有見過路易絲。瓦法說那天她去過路易絲的僱主家。她按了門鈴,路易絲把門開啟一條縫。「好像是想要隱藏什麼。」但是阿爾封斯跑了進去,他從路易絲的雙腿間鑽了過去,找到了他的小夥伴。孩子們還穿著睡衣,坐著看電視。「我試圖說服她。我說我們可以出去,一道散散步。天氣很好,孩子們這樣會很無聊。」但路易絲聽不進去。「她沒讓我進門。我於是叫阿爾封斯出來,他很失望,然後我們就走了。」

但是路易絲沒有留在房子裡。露絲·格林伯格很肯定,她在大樓的大廳裡遇見過路易絲,在她午睡前的一個小時。她去了哪裡?她在外面停留了多久?警察們在街區周圍都轉過了,手裡拿著路易絲的照片。他們詢問了所有人。他們肯定也知道哪些人是在撒謊,哪些人因為無聊捏造故事來打發時間。他們去了街心花園,去了天堂咖啡館,他們在聖德尼小鎮的街道上走來走去,詢問街道上的商戶。接著他們找到了超市的錄影。隊長將錄影反覆放了一千遍。看得她一見到路易絲在超市的陳列架間安靜的步態就想吐。她觀察她的手,小小的手,抓住一箱牛奶、一包餅乾和一瓶葡萄酒。在這些畫面上,孩子們從一個陳列架跑向另一個陳列架,可是保姆並沒有看著他們。亞當把架子上的貨物碰翻在地,他還撞上了一個推著小推車的女人的膝蓋。米拉想要拿巧克力蛋。路易絲很安靜,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叫他們。她走向收銀臺,是兩個孩子笑著跑向了她。他們投入她的雙腿間,亞當拉住她的裙子。但是路易絲似乎完全無視他們的存在。只能勉強捕捉到些許她惱火的神情舉止,而且都是妮娜猜的,例如嘴唇不經意的抽搐,躲閃的、隱蔽的目光。妮娜覺得,路易絲就像故事中結成同盟的母親們,商量好要將孩子丟棄在黑暗的森林裡。

下午四點,露絲·格林伯格關上百葉窗。瓦法一直走到街心花園,在長椅上坐下來。埃爾韋才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正是在這個時刻,路易絲走向浴室。明天,妮娜需要重複一遍路易絲的動作:開啟水龍頭,將手伸在水流下試試溫度,就像自己孩子小的時候,所有孩子的母親都會做的那樣。然後她會說:「孩子們,來吧。要洗澡啦。」

應該問問保羅,亞當和米拉是不是喜歡水。是不是像大多數孩子那樣,在脫掉衣服之前總是有些不情願。是不是很喜歡在一堆玩具之間撲水嬉戲。「也許有過爭吵,」女警官解釋說,「您認為,在下午四點鐘的時候洗澡,他們會不會懷疑到什麼,或是感到很驚訝?」人們將犯罪兇器指給父親看。這是一把廚房用刀,很平常,可是那麼小,也許路易絲能夠將刀子藏在掌中。妮娜問孩子父親見沒見過這把刀。這把刀子是不是他們家的,還是路易絲特意買的,為了實施預謀買的。「您想想看。」她說,但是保羅不需要想想看。這把刀子是托馬斯從日本回來時送給他做禮物的。一把陶瓷刀,非常鋒利,稍稍接觸就可以劃傷手指。一把壽司刀。米莉亞姆還給了托馬斯一歐元硬幣,因為傳說這樣可以避免厄運。「但是我們做飯的時候從來不用這把刀。米莉亞姆把刀收在上面的一個櫥櫃裡。她想放在孩子夠不到的地方。」

兩個月的調查,夜以繼日,兩個月的時間都用來訊問關於這個女人的過去,所以妮娜覺得她比任何人都瞭解路易絲。她叫來了貝爾特朗·阿里扎爾。男人在她36樓的辦公室裡抖個不停。大滴的汗水落在他的雀斑上。他害怕血,害怕突如其來的壞訊息,警察入門搜查路易絲租住的小公寓時,他一直待在走廊上。抽屜都是空的,窗明几淨。他們什麼也沒有找到。除了斯蒂芬妮的一張老照片,還有幾封沒拆的信。

妮娜·多瓦爾將手伸進了路易絲腐爛的靈魂裡。她想知道關於她的一切。她想,她能夠一拳拳地砸開那堵一直將路易絲囚於其中的緘默之牆。她詢問了盧維埃一家、弗蘭克先生、佩蘭夫人、亨利蒙多爾醫院的醫生,路易絲曾經因為情緒紊亂在那裡接受過治療。她花了很多時間翻閱那本花皮封面的小本子,夜裡,她夢見過那些扭曲的字母,那些路易絲帶著一個孤兒般的專注記下的陌生人的名字。隊長還找到了路易絲住在波比尼時的鄰居。她問了街心公園的保姆很多問題。沒有一個人能夠為她剝開這層殼。「就是早安、晚安之類的交道,沒別的。」沒有任何引起注意的東西。

接著,她去看了在白色的小床上昏睡的嫌疑犯。她請護士出去。她想獨自和這個老去的布娃娃待一會兒。沉睡的布娃娃,頸間和腕間不是戴著首飾,而是厚厚的紗布。在白熾燈管下,隊長定定地望著路易絲蒼白的眼皮,太陽穴周圍灰色的髮根,耳垂下靜脈微弱的跳動。她想要從這張崩潰的臉上讀出些什麼,從這已經溝壑縱橫的乾枯的皮膚上讀出些什麼。隊長沒有碰觸那具一動不動的身體,但是她坐了下來,和路易絲說了會兒話,就像和假裝睡著的孩子說話一樣。她說:「我知道你聽得見我說話。」

妮娜·多瓦爾很有經驗:事實的重建有時就像是顯影劑,就像在那類巫術的儀式上一樣,恐懼會讓真相一下子從痛苦中綻放出來,於是過去呈現在新的光線之下。只要上了舞臺,只需聽憑魔力的作用,細節就會顯現,矛盾也終會有了意義。明天,她會再次進入高街的那幢大樓,樓前,還有幾束自發獻來的、已經乾枯的花,還有孩子們的畫兒。她會繞過蠟燭,乘坐電梯。房子自五月的那天起就沒有過任何改變,沒有人到這裡來拿東西,哪怕是拿證件都沒有,房子就是這一齣骯髒的劇目的舞臺。妮娜·多瓦爾會敲響戲劇開幕的三聲鈴。

在那裡,她會聽憑自己停留在模模糊糊的噁心的感覺中,她厭惡一切:這房子,洗衣機,一直髒兮兮的水槽,沒有待在箱子裡、才將在桌子上死去的玩具,劍尖沖天的劍,豎著的耳朵。她就是路易絲,她將手指塞進耳朵,想要終止叫喊聲和啼哭聲。在臥室和廚房之間、浴室和廚房之間、垃圾簍和乾衣機之間、床與進口的櫥櫃之間、陽臺與浴室之間來來去去的路易絲。回來的路易絲,重新開始一切的路易絲。彎下腰、踮起腳尖的路易絲。抓住了櫥櫃中的小刀的路易絲。喝了一杯葡萄酒,開啟窗戶,一隻腳站在小陽臺上的路易絲。

「孩子們,來吧。要洗澡啦。」

瑪麗·波平斯:1964年由美國迪士尼影業公司出品的電影《歡樂滿人間》的主人公。該片根據英國同名小說改編,講述了化身保姆的仙女瑪麗來到人間,幫助兩個孩子重獲家庭幸福的故事。——編者注,下同。

毗溼奴:印度教三相神之一,梵天主管「創造」、溼婆主掌「毀滅」,而毗溼奴即「維護」之神,在印度教中被視為眾生的保護之神,常化身各種形象拯救危難的世界。

卡薩布蘭卡(casablanca):摩洛哥西部歷史名城,今名達爾貝達(darelbeid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