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拍了不少照片。照片沒有沖洗,但是照片都在,在某個地方,在機器裡面。孩子們尤為顯眼。亞當躺在草地上,幾乎沒穿衣服。他瞪著藍色的大眼睛,望著旁邊。神情迷茫,簡直有些憂傷,儘管還是那麼小的年紀。有一張照片上,米拉在一條兩邊種滿樹的大道中央奔跑。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裙子,上面是蝴蝶的圖案。她光著腳。另一張照片上,保羅讓亞當騎在肩頭,把米拉抱在懷裡。米莉亞姆在鏡頭後面,是她抓住了這個瞬間。丈夫的面容有些模糊,他的笑容被小傢伙的腳丫給遮住了。米莉亞姆也在笑,她沒有讓他們不要動,不要手舞足蹈的,沒說「我們在照相,注意啦」。
可她很在乎,這些照片,她拍了幾百張,在她憂傷的時候她就會看。在地鐵裡,在兩次見客戶之間,有時甚至是在晚飯後,她就這麼一張張翻看著孩子們的影像。她認為這也是母親的職責,凝固住這樣的時刻,持有曾經的幸福的證據。有一天,她就可以把這些相片給米拉和亞當看。她取出記憶,影像會讓過去的感覺統統甦醒過來,細節,氣氛。人們總是對她說,孩子就只是短暫的幸福,轉瞬即逝的幻象,是焦慮。是永恆的比喻。圓圓的小臉寫滿了嚴肅,我們甚至都沒有意識到。於是只要有機會,她就會在蘋果手機的螢幕後面打量孩子。在她眼裡,這是世界上最美的風景。
保羅的朋友托馬斯邀請他們全家到自己鄉間的房子玩一天。托馬斯有時獨自一人在那裡,為了寫歌,或是喝酒喝到醉。托馬斯在自家的公園裡養了小馬。小馬漂亮得不像是真的。美國女演員一般的金毛,腿很短。一條小溪打巨大的花園中間穿過,連托馬斯都不知道花園究竟有多大。孩子們在草坪上吃了中飯。父母們喝著半乾紅葡萄酒,最後托馬斯終於放下了他一直吮吸的小盒子。「我們都是自己人吧,我們盡興點。」
托馬斯沒有孩子,所以保羅和米莉亞姆都沒有想過要用什麼保姆啦,教育啦,舉家度假之類的事情惹他心煩。在這五月的美好日子裡,他們忘記了自己的恐懼。這些憂慮在他們看來都是正常的:日常生活中的一些小煩惱,幾乎可以算得上是他們的小情緒。而他們此時的腦中只有未來,計劃,很快就要綻放的幸福。米莉亞姆可以肯定,帕斯卡很快就會讓她入股成為合夥人。她可以自己選擇案子,把那些吃力不討好的活兒交給實習生去幹。保羅望著妻子和孩子。她對自己說,最艱難的時刻已經過去了,更好的一定在將來。
他們度過了十分美好的一天,跑啊,嬉鬧啊。孩子們騎上了小馬,還給小馬喂蘋果和胡蘿蔔。他們在托馬斯稱之為菜園的地裡拔草。雖然叫作菜園,可是那裡沒長過一棵蔬菜。保羅抓過一把吉他,令所有在場的人開懷大笑。接著,當托馬斯歌唱,米莉亞姆為他和聲時,所有人都閉上了嘴。孩子們睜大眼睛,他們第一次看到大人們這麼乖,用一種他們不懂的語言歌唱。
回去的時候,小傢伙們不情願地叫鬧著。亞當在地上打滾,拒絕離開。米拉玩到精疲力竭了,可她在托馬斯的懷裡也是滿眼的淚水。才坐進汽車裡,孩子們就睡著了。米莉亞姆和保羅沒有說話。他們欣賞著油菜花地,夕陽西下,淺褐色的光線為休閒區域、工業區域和灰色的風車染上了些許詩意。
一起事故切斷了公路,堵車讓保羅急得發瘋,他決定從高速的出口出去,走國道回巴黎。「我只要聽導航的就可以了。」他們衝入黑暗的街道,兩邊都是式樣醜陋的資產階級小別墅,百葉窗緊閉。米莉亞姆蜷作一團。樹葉仿若成千上萬的黑色鑽石,在路燈下閃閃發光。有時她會睜開眼睛,擔心保羅也打起瞌睡來。保羅讓她放心,於是她又沉沉睡去。
她是被喇叭聲驚醒的,米莉亞姆半閉著眼睛,沒有完全醒來,再加上喝了太多的半乾紅葡萄酒,她沒有認出眼前的這條大道,反正他們又一次堵在路上了。「這是哪裡?」她問保羅,保羅沒有回答她,他也不知道,他全部精力都用在搞懂究竟發生了什麼,又把他們給堵住了,前進不了。米莉亞姆轉過頭,她差一點又睡著,如果不是她看見在對面的人行道上,熟悉的路易絲的身影。
「瞧。」她伸出胳膊,對保羅說。但是保羅還是專注於交通擁堵。他在研究走出困境的可能性,看看能不能掉個頭。他陷入的是一個十字路口,車子從四面八方過來,堵得一動不動。摩托車兀自開闢出一條道路,行人就擦著車頭過去。幾秒鐘之內紅燈就變成了綠燈。誰也動不了。
「瞧,那裡。我想應該是路易絲。」
米莉亞姆從座位上微微直起身,想看清楚走在十字路口另一邊的那個女人的臉。她能夠降下車窗,喊她,但這樣她可能會顯得很可笑,而且路易絲也許聽不見。米莉亞姆看見金色的頭髮,頸間的髮髻,路易絲那不可模仿的步態,敏捷的,顫動的。路易絲似乎走得很慢,在瀏覽這條商業街兩邊的櫥窗。接著米莉亞姆就看不到她了,她瘦削的身體被行人擋住了,被一群笑著、晃動著胳膊的人捲走了。接著她從人行通道的另一頭冒了出來,就像一部顏色都已經有些泛黃的老電影裡的畫面,而夜色籠罩下的巴黎是那麼的不真實。路易絲一副不合時宜的樣子,娃娃領、裙子很長,就像是走錯了故事的人物,身處一個陌生的世界,註定要永遠流浪。
保羅瘋狂地按著喇叭,孩子們驚跳著醒了過來。保羅的胳膊扒住車窗,往後看去,一邊全速取道垂直的一條路,一邊大聲斥罵。米莉亞姆想要制止他,告訴他,他們有時間,發怒無濟於事。她略帶憂傷地望著路燈下那個一動不動的身影,直至她能看見的最後一刻。月光下的路易絲輪廓模糊,她在等什麼,就好像是站在她準備好要跨越的邊界旁,她即將消失在邊界的那一邊。
米莉亞姆重新陷入座位裡。她又一次往前看去,有些混亂,就好像遇到了記憶中的一個什麼人,一個老朋友,年輕時代的戀人。她在想,路易絲這是要去哪裡,剛才那人是不是她,她在幹什麼。她很想再透過玻璃窗好好看看她,看看活生生的她。在這條街道上偶遇她,遠離他們習慣的地方,激起了她強烈的好奇心。第一次,她試圖去想象,非常具體地去想象一下:當路易絲不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她是什麼樣的。
聽到母親喊出保姆的名字,亞當也向窗戶外望去。
「是我的保姆。」他叫道,手指著那個身影,就好像他無法理解,她竟然也在別處生活,獨自一人,走路的時候竟然不用推手推車,竟然沒有握著一個孩子的手。
他問:
「她去哪裡,路易絲?」
「她回家,」米莉亞姆回答道,「回她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