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克託走在大街上,在六月的暑氣中。姑娘們如此美麗。他想長大,獲得自由,成為一個男人。他的十八歲讓他不堪重負,他希望能夠遠遠地將他的十八歲甩在身後,就像他剛才把母親留在了警察局門口,神情迷茫,沒有反應。他意識到,剛才在警察局裡,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震驚或驚恐,而是終於鬆了口氣,大大地鬆了口氣,雖然不無痛苦。甚至有些歡喜。就好像長期以來他都深受威脅,一種純潔的威脅,模糊的,難以表述的。這種威脅,只有他、他的眼睛和他那顆孩子的心能夠看到、感受到。命運希望這威脅能夠在另外的地方找到出口。
女警官似乎能夠理解他。剛才,她仔細打量著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衝他笑了一下。那種對逃離危險的人露出的笑容。
一整夜,米莉亞姆都在想放在廚房桌子上的那雞架。只要一閉上眼,動物的骨架就浮現在她面前。它就在那裡,在她身邊,在她床上。
她一下子喝光了杯中的葡萄酒,手放在桌子上,眼角的餘光掃視著那具雞架。她不想去碰它,不想感受到碰觸它的感覺,覺得很噁心。她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覺得可能會發生點什麼,覺得那動物沒準兒會活過來,跳到她的臉上,粘在她的頭髮上,將她逼到牆邊。她走到客廳就著視窗抽了支菸,然後回到廚房。她戴上塑膠手套,將雞架扔進垃圾桶裡。連同盤子以及旁邊的抹布一起扔掉。她以最快的速度把黑色的垃圾袋送下樓,回到大樓裡的時候她用力關上了大樓的門。
她上了床,她的心怦怦跳個不停,簡直連呼吸都困難。她試著入睡,但是她實在堅持不下去了,她哭著給保羅打了個電話,講述了這隻雞的故事。他覺得她太誇張了。聽到這些彷彿恐怖電影裡的拙劣情節,他笑了:「你總不能為了家禽的故事搞成這樣吧?」他試著逗她笑,讓她懷疑自己是否有必要把這事情搞得那麼緊張。她猛地結束通話電話。他又給她打回來,可是她不接。
她昏昏沉沉的,夢裡一會兒是控訴,一會兒又是罪惡的感覺。她開始攻擊路易絲。她對自己說,路易絲這是瘋了。也許是很危險的。在路易絲的內心,滋長著一種針對僱主的、齷齪的仇恨,一種復仇的渴望。米莉亞姆責怪自己沒有衡量過路易絲的暴力程度。此前她已經注意到,為了類似的事情,路易絲很容易發火。有一次米拉在學校丟了件背心,路易絲於是整個人都不好了。她成天和米莉亞姆唸叨這件藍背心,發誓要把它找回來。她去騷擾過老師、幼兒園的阿姨,還有食堂的員工。有個星期一的早晨,她看到米莉亞姆正在給米拉穿衣服,而米拉正穿著她那件藍背心。
「您找到了?」保姆問,語調中甚是驚奇。
「不,我又買了件一模一樣的。」
路易絲無法控制自己的憤怒:「要知道我找它可費了不少勁,這算什麼?別人偷了也好,不在乎自己的東西也好,這都不要緊,反正媽媽會給米拉重新買一件背心的,是嗎?」
於是米莉亞姆就又掉轉槍頭,把這些指控用在了自己身上:「是我的問題,」她想,「我走得太遠了。這是她特有的方式,說我浪費、輕率、滿不在乎。路易絲可能覺得我扔掉這隻雞對她來說是一種侮辱,而她正缺錢。我不僅沒有幫助她,還侮辱了她。」
黎明時分,米莉亞姆起床,她覺得自己幾乎沒怎麼睡。一下床,她就發現廚房裡亮著燈。她走出房間,看見路易絲正坐在臨院子的窗邊。路易絲雙手捧著茶杯,這是米莉亞姆在某個節日的時候買給她的。她的面容在蒸汽間飄浮不定。路易絲像是一個小老太,一個在蒼白的早晨顫抖的幽靈。她的頭髮和皮膚似乎沒有一點兒顏色。米莉亞姆覺得路易絲近來的穿著風格都差不多,藍色的襯衫,娃娃領,這讓她一下子看了覺得有些噁心。她真是不想和她說話。她想讓她從自己的生活裡消失掉,不需要過多的努力,就一個簡單的手勢,或是眨一下眼睛。但是路易絲就在那裡,她正衝她微笑。
她的嗓音纖細:「我給您來杯咖啡?您看上去很疲憊。」米莉亞姆伸過手,抓住熱騰騰的杯子。
她想起還有漫長的一天在等待著她,她要在重罪法庭為一個男人辯護。此刻在廚房裡,面對著路易絲,她在想這個事情究竟有多少幽默的成分在裡面。她這麼一個人,所有人都欣賞她的好鬥,帕斯卡經常誇讚她在面對所有對手時所顯示出來的勇氣,此刻在這個小小的金髮女人面前,嗓子卻像是被堵住了。
有些少年夢到的是電影拍攝的大舞臺,有的夢到的是足球場,或是坐滿了人的音樂廳。可米莉亞姆的夢裡從來都是法庭。做學生的時候,她就儘可能地旁聽訴訟。她的母親實在搞不懂,竟然有人會那麼熱愛諸如強姦之類的病態故事,熱愛關於亂倫或者謀殺的報告,準確、淒涼、不帶任何感情。米莉亞姆準備律考的時候,正好是米歇爾·富爾尼雷連環殺人案開審的時候,她一直跟著這宗案子。她在查爾維爾梅齊埃的市中心租了一間房,每天她都加入成群結隊去看魔鬼的女人隊伍。在法庭外面搭起一個很大的臺子,這樣,數量眾多的公眾就可以藉助大螢幕直接旁聽審判。她坐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她沒有和那些女人說話。每每這些皮膚呈紅棕色、指甲剪得禿禿的女人用辱罵和唾沫來迎接犯人的囚車時,她總是感到些許尷尬。她是一個遵從規矩的人,有的時候甚至顯得不太通融,但看到這樣赤裸裸的仇恨場面,看到人們高喊著要報仇,不禁有些迷惑。
米莉亞姆乘上地鐵,提前到達法院。她抽了支菸,指尖拎著用來捆大卷卷宗的紅線。一個多月以來,米莉亞姆一直協助帕斯卡準備訴訟。嫌疑犯是個二十四歲的年輕男子,被控和三個同犯共同虐待兩個斯里蘭卡人。在酒精和可卡因的作用下,他們把兩個沒有身份、和他們也毫無過節的廚師痛打了一頓。他們揍啊,揍啊,直到當中一個死了,直到意識到他們搞錯了目標,把一個黑人當成了另一個。他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他們無法否認指控,因為正好有監控錄影錄下了這一切。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男子向律師講述了他的生活,全是謊言,有明顯不符合事實的地方。在看守所的門口,他竟然還想著要勾引米莉亞姆。米莉亞姆盡其所能「保持安全距離」。這是帕斯卡一直用的詞,他認為一切成功案例都建立在這個基本準則之上。她試圖從男子的一堆謊話中找出真相,遵循一定的方法,以證據作為支撐。她用教師的聲音向男子解釋,選擇簡單但不尖刻的詞語,因為謊言是惡劣的辯護,而現在,說出真相併不會讓他失去什麼。
出庭那天,她為年輕男子買了件新襯衫,勸他忘記自己那些品位甚低的玩笑,還有他那嘲諷的微笑,因為這讓他看上去有些虛張聲勢。「我們必須證明,您也是受害者。」
米莉亞姆終於集中起精力,工作讓她忘記了昨晚的噩夢。她詢問來到證人席的兩位專家,他們陳述的是她客戶的心理狀態。有個受害人也藉助翻譯前來作證。證詞很長,但是裡面摻雜著明顯的情感。被告一直垂著眼睛,面無表情。
休庭的時候,帕斯卡在打電話,米莉亞姆坐在走廊上,眼神空茫,她有一種惶恐的感覺。也許,對上次路易絲欠債的事情,她處理的態度過於超然了。出於謹慎,同時也出於漫不經心,她沒有仔細看財政部的信件。她也許應該保留這些資料。她曾經十數次要求過路易絲把資料帶給她。路易絲開始說她忘了帶,並說明天一定會記得的。米莉亞姆希望知道得多一些。她問起雅克的事情,問起這些似乎滾了好幾年的債務。她問她,斯蒂芬妮是不是知道她的困難。對於這些問題——米莉亞姆的聲音很溫柔,也表示她能理解——路易絲始終報以沉默,把自己封閉起來。「是因為害臊。」米莉亞姆想過。一種始終保留兩個世界之間的界限的方式。於是她放棄了對路易絲的幫助。她有一種可怕的感覺,覺得自己的好奇心彷彿是加諸路易絲脆弱身體上的侮辱性的鞭笞,幾天以來,這具身體明顯變得脆弱、蒼白,更加沒有分量了。在這陰暗的走廊上,人們嗡嗡地也不知在說些什麼,米莉亞姆真的覺得自己沒了主意,精疲力竭。
今天早上,保羅又給她打來電話。他顯得很溫柔,很通融。他請她原諒,當時沒有嚴肅對待這件事情。「你想怎麼樣我們就怎麼辦,」他不停地說,「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也不可能再留她。」接著他又非常實用地追加了一句:「要不等到夏天,我們去度假,回來之後想辦法讓她明白,我們不再需要她了。」
米莉亞姆的應答不帶任何情感,也並不確信。她想起路易絲病了幾天後,孩子們再見到她時的興奮,路易絲望著她時那憂傷的眼神,想起路易絲那張仿若虛幻的臉。她似乎還聽見了她含糊而略有些可笑的抱歉之詞,說自己沒有盡到責任。「不會再有下一次了,」她說,「我向您保證。」
當然,事情必須是有個了結的時候了,一切都到此為止。但是路易絲有他們家的鑰匙,她什麼都知道,她已經深深嵌入他們家,所以現在似乎根本不可能遷往別處。他們把她推出去,可她會再回來的。他們和她說再見,可是她會貼在門上,還是會回來,就像一個受傷的情人,極其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