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莉的消失立即讓整個樓層的工作陷入癱瘓。她本來應該主持這個季度最重要的一場會議。她在走之前沒有留下任何指令,也沒有通知任何人。有些同事在走廊上發牢騷,指責她毫無職業精神。短短的幾分鐘內,她的信譽悲慘地直線下降:多年積攢的人品在當下的專斷面前不堪一擊。大家都知道她和馬庫斯的關係,因此不停地去問馬庫斯:「你知道她去哪兒了嗎?」他必須承認他不知道。這就差不多等於承認:「不,我和她一點特殊的關係都沒有。我對她的出走並不知情。」不得不這樣做出澄清讓他十分痛苦。這一新插曲讓他即將失去前一天積累的威望。彷彿大家突然記起來了,他其實並沒有那麼重要。大家甚至開始尋思,怎麼還會有人相信過他是娜塔莉·波特曼的密友。
馬庫斯試著聯絡了她好幾次。但她的手機關機,始終杳無音信。馬庫斯沒法繼續工作。他在辦公室裡打轉,很快就轉遍了,因為他的辦公室實在太小。該做些什麼呢?這些天來的自信迅速煙消雲散。他的腦子裡一直回放著之前的那頓午飯。「知道點什麼頭盤,這才重要」,他記得自己說過類似的話。他怎麼可能說得出口?不用費心去找了。他配不上她。她可是說過自己迷失了,而他卻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只說得出幾句輕描淡寫的話。還什麼《小拇指》呢!他到底生活在哪個世界裡?顯然不是女人在出走前會告訴他行蹤的那個世界。一切都一定是他的錯。他的本事就是讓女人出走。果真如此的話,她甚至可能去當修女。她坐火車、乘飛機,只為了離開他所呼吸的空氣。他感到痛苦。他為自己表現這麼差勁而感到痛苦。愛的情感是最能讓人產生自責的情感。我們會覺得對方的所有傷痕都是自己造成的。我們還會陷入瘋狂,擺出造物主的姿態,以為自己佔據了對方心裡的中心位置,以為生活只是個與世隔絕的二人空間。馬庫斯的世界也就是娜塔莉的世界。這是一個完整又極權的世界,在那裡,他既要對一切負責,又渺小到什麼都不是。
此刻,他又回到了那個簡單的世界。他漸漸恢復了理智,釐清了頭緒。他回想起他們一起度過的那些溫柔時光。那些真真切切的深情厚誼不會就此消失。導致他此前思緒混亂的是對失去娜塔莉的擔心。馬庫斯的焦慮是他的脆弱之處,但這脆弱也可以成為他獨具魅力的所在。將所有的脆弱聯結到一起,就可以獲得某種力量。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他不想繼續工作,不再理性地思考自己這一天該怎麼過。他想要瘋狂一場,他也想要逃離,搭一輛計程車,乘上眼前到來的第一班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