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莉開啟門,心裡問自己:這個時機對嗎?弗朗索瓦去世已經三個月了。三個月真的很短。她一點都沒有覺得情況有所好轉。在她的身體裡,死亡的哨兵不知疲倦地列隊行進。朋友們勸她重新開始工作,不要放任自己,要把時間填滿,好讓它不再難熬。但她清楚地知道,什麼都不會改變,甚至可能會變得更糟:尤其是晚上,當她下班回家的時候,他不會在那裡,他永遠都不會在那裡。不要放任自己,多麼奇怪的說法。無論發生了什麼,人們都是放任自己的。人生就是要放任自己。她想要的,就是放任自己。不再去感受每一秒鐘的重量,尋找到一份生命之輕,哪怕是不可承受之輕。
她不想事先打電話。她想就這麼去上班,出其不意,這樣也可以使她的迴歸不怎麼引人注目。在大廳,在電梯,在走廊,她碰到了很多同事,他們都以各自的方式盡其可能地向她表示了關切。或是通過一句話,一個手勢,一個微笑,或是通過某種沉默。這種一致而又含蓄的支援讓娜塔莉深受感動。奇怪的是,也正是這些不同的表達方式讓她此刻產生了猶豫。她真的想要這些嗎?想要生活在同情和不自在的氛圍裡嗎?她既然回來上班,就應該把生活這場戲演好,讓一切順順當當。她無法承受別人看她的目光中流露出的關切,那終究隱含著某種憐憫。
娜塔莉站在老闆的辦公室門前,心裡猶豫不決。她感覺到,要是她進了這扇門,那她就是真的回來了。終於,她下定決心,沒有敲門就進去了。夏爾正埋頭讀著《拉魯斯詞典》。這是他的怪癖:每天早上,他都讀一個詞條。
「嗨!沒打擾你吧?」娜塔莉問道。
夏爾抬起頭,很驚訝看到娜塔莉。彷彿幻覺在眼前出現。夏爾一時說不出話來,生怕自己因太過激動而無法動彈。她走近了他:
「你在讀你的詞條?」
「是的。」
「今天是哪一個?」
「是‘délicatesse’。你在這一刻出現,我還真不意外啊。」
「這是個好詞。」
「我很高興在這裡見到你。終於。我一直都希望你能回來。」
兩人之間出現了一陣沉默。這確實奇怪,不過他們總會在某些時候無話可說。碰到這樣的情況,夏爾總會請她喝茶,好像茶水能給他們的言語交流充電加油似的。接著,他很激動地開口說起來:
「我跟股東們在瑞典見面了。對了,你知道我現在能講一點瑞典話了嗎?」
「不知道。」
「是的……他們讓我學瑞典話……我可真是倒霉,這是一門什麼破語言啊!」
「……」
「不過好吧,就算我欠他們的。畢竟他們也沒讓人太為難……對了,我和你說這個……是因為我和他們提到了你……所有人都同意按照你的想法來。要是你決定回來上班,就按你自己的節奏和意願來做事。」
「多謝好意。」
「不只是好意。大家都很想你,真的。」
「……」
「我很想你。」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目光專注得讓人感到侷促。時間彷彿在目光中永駐下來,一秒鐘裡似有千言萬語。坦白地講,有兩件事情他是無法否認的:第一,他始終被她吸引;第二,自她丈夫去世後,她的魅力更是有增無減。要坦承這樣的癖好是很難的。這是一種病態的愛戀嗎?並不盡然。問題在於她的容貌,她的容貌彷彿因不幸得到昇華。娜塔莉的悲傷大大提升了她讓男人想入非非的潛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