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微妙 大衛·馮金諾斯 第1頁,共1頁

夏洛特·巴隆在撞死弗朗索瓦之後的生活

假如二〇〇一年九月十一日的恐怖襲擊沒有發生,夏洛特一定不會在鮮花速遞公司工作。九月十一日是她的生日。她的父親當時正在中國旅行,請人給她送去了鮮花。上樓送花的讓-米歇爾還不知道這個世界剛剛天翻地覆。他按了門鈴,看到夏洛特臉色慘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接過花,問道:

「聽說了嗎?」

「聽說什麼?」

「請進來……」

讓-米歇爾和夏洛特一起度過了一整天,他們坐在沙發上,看著飛機撞高樓的畫面一遍遍迴圈播放。共同度過此刻的經歷勢必讓兩人從此緊密相連。他們變得形影不離,甚至在一起相處了好幾個月,之後才得出結論:他們更適合做朋友,而不是情人。

過了不久,讓-米歇爾開了自己的鮮花速遞公司,並請夏洛特來一起工作。從此以後,他們的生活就被一束束鮮花填滿。出事的那天,讓-米歇爾已經準備好了客戶訂的花束。客戶打算向未婚妻求婚。一收到花束,未婚妻就會什麼都明白,這是兩人約定的暗號。鮮花必須要在那個星期日送到,因為那天是他們的相識紀念日。正要出發的時候,讓-米歇爾接到他母親的電話:他的祖父剛剛住院。夏洛特說那就讓她來送。她很喜歡開小卡車,更何況只有一筆業務,她可以很從容。她一邊開車,一邊想著這對情侶,想著自己在他們故事裡扮演的角色:一位至關重要的陌生人。她正想著這一切,也想著其他七七八八的事情,就在這時候,一個男人橫衝了過來。她踩下剎車,但為時已晚。

這場事故把夏洛特徹底擊潰了。一個心理醫生嘗試讓她開口,以便儘快擺脫刺激,避免創傷侵蝕到潛意識裡。很快,她就想到:我是不是應該去聯絡那位寡婦?但後來,她覺得沒有必要。再說了,她又能對她說什麼呢?說「請原諒」嗎?出了這樣的情況能夠請求原諒嗎?也許她還會再補充一句:「您丈夫犯混,他橫穿馬路瞎跑一氣,他也毀了我的生活,您想到這一點了嗎?您以為撞死人以後還要繼續活下去很容易嗎?」也有時候,她會對這個男人、對這個男人的冒失產生一波波恨意。但大多時候,她都保持沉默,心不在焉地坐著。這些沉默的時刻讓她和娜塔莉有了某種共通之處。兩個女人都游移在萬念俱灰的自我麻痺之中。在試圖走出陰影的這段時間裡,她總是莫名其妙地禁不住去想出事那天她應該送去的鮮花。拋在路邊的鮮花,成了流產的時光的寫照。她的眼前不斷浮現慢鏡頭重放的車禍畫面,撞擊的聲音一遍遍響起,而那束鮮花一直都在那裡,在前景中,干擾著她的視線。那些鮮花成了覆蓋她每日生活的裹屍布,花瓣的形狀縈繞在她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讓-米歇爾很擔心她的狀態,氣急敗壞地讓她回來工作。這也是讓她擺脫陰影的一種嘗試。這嘗試成功了,因為夏洛特抬起頭來,說「好的」,就像一個做了錯事的小女孩,答應以後要做個乖孩子。自然不是因為她的同事突然發作了一通,她就答應了,而是因為,她心底裡知道自己別無選擇,必須繼續下去。一切都會和從前一樣,夏洛特想,放心吧。但事實並非如此,沒有什麼會和從前一樣。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某樣東西被粗暴地打碎了。那個星期天永遠都在眼前:星期一看得到它,星期四也看得到,星期五或者星期二,它還是賴著不走。那個星期天永遠都不會結束,它已化成了可惡的永恆,籠罩了整個未來。夏洛特在微笑,夏洛特在吃飯,但夏洛特臉上總有一道陰影,連她名字中的某幾個字母彷彿也被遮蔽住了。她似乎總被一個想法糾纏著。突然,她問道:

「那天我要送的花……你最後送了嗎?」

「我當時沒空想這事兒了。我馬上就去找你了。」

「那個男人沒再給你打電話嗎?」

「打了,當然打了。第二天他和我通過話。他非常不滿意。他的未婚妻什麼也沒收到。」

「然後呢?」

「然後……我向他解釋了……我跟他講你出車禍了……有個男人昏迷了……」

「那他說什麼了?」

「我不太記得了……他感到很抱歉……然後他嘀咕了幾句……我想他覺得這是個預兆。很不好的預兆。」

「你是說……你認為他不會再去向那個女孩求婚了?」

「我不知道。」

夏洛特被這個插曲弄得心煩意亂。她決定親自給那個男人打個電話。他確認說他決定推遲求婚。這個訊息讓她受到了很大的衝擊。事情不應該這樣。她想著這件事會產生的連鎖反應。結婚會被推遲。也許在這之後的很多事情也會發生改變?許多人的人生會因此有所不同,她為此感到十分困擾。她心想:如果我去彌補,一切就會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如果我去彌補,我會重新過上正常生活。

夏洛特走進花店裡間,準備了一捧一模一樣的花束。然後她搭了輛計程車。司機問她:

「去參加婚禮嗎?」

「不是。」

「生日?」

「不是。」

「……畢業典禮?」

「不是。只是去做我撞死人那天應該做的事情。」

司機不再說話,繼續開車。夏洛特下了車。把花放在了那個女人的門毯上。她面對這幅景象站了一會兒,然後決定從花束裡抽出幾朵玫瑰。她帶著玫瑰離開了,上了另一輛計程車。從出事那天起,她就一直隨身留著弗朗索瓦的地址。她不想去見娜塔莉,這無疑是正確的決定。看到別人的生活被摧毀,會讓她更難開始新生活。但此刻,她突然有股衝動。她不想多思考。計程車行駛了一段路,停了下來。不到幾分鐘的時間,夏洛特又來到一個女人的門口。她將幾朵白玫瑰放在了娜塔莉的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