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之後,弗朗索瓦死了。娜塔莉精神恍惚,被鎮定劑弄得昏頭昏腦。她一遍遍重溫他們之間最後的時刻。這真是太荒謬了。為什麼那麼幸福的生活,頃刻間土崩瓦解,以一個男人在客廳裡蹦蹦跳跳的滑稽畫面告終?另外,他到底最後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她怎麼也想不起來了。他也許只是在她的頸邊呼氣。出門的時候,他或許就已經是個鬼魂。雖然有人的形體,但卻不能說話,因為死亡已經在他身上駐紮了。
葬禮那天,沒有人缺席。所有人都來到了弗朗索瓦的家鄉。他會很高興有這麼多人來的,她想。哦,不,這想法太荒謬了。一個死人怎麼會為什麼事情高興呢?他正在棺木裡腐爛:他怎麼能夠高興呢?娜塔莉走在棺材後面,親人們陪伴著她,此時她不免又想到了另一件事情:那次來參加婚禮的也是這同一批客人。是的,他們都在,一個也不少。幾年過去了,大家再次聚首,其中有些人肯定穿著一樣的衣服,重新穿上他們唯一的深色套裝,這裝束宜喜也宜哀。唯一的不同是天氣。今天陽光燦爛,甚至讓人感覺有點熱。剛剛進入二月份就這樣,太過分了。是的,太陽一直照耀不停。娜塔莉直視著太陽,雙眼都要被灼傷了,直到視線模糊,只看得見一圈冷色的光暈。
人們將他葬入土中,然後,葬禮就結束了。
葬禮之後,娜塔莉只想一個人靜一靜。她不想回父母家。她不想承受憐憫的目光。她想把自己埋下去,把自己關起來,到墳墓裡去生活。朋友們一路陪著她。回家的路上,大家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司機提議放點音樂。但娜塔莉很快就讓他把音樂關掉。她承受不了。每首曲子都讓她想起弗朗索瓦。每個音符都回響著一段回憶,一個趣聞,一個笑容。她意識到這將會很可怕。七年的共同生活裡,他已讓自己無處不在,每一個呼吸都如影隨形。她明白,未來不管自己有什麼經歷,都無法讓她忘卻弗朗索瓦的死。
朋友們幫她把行李搬上樓。但她沒有請他們進門。
「我就不請你們進來坐了,我太累了。」
「答應我們,有事就給我們打電話。」
「好。」
「一言為定?」
「嗯,一言為定。」
她一邊和朋友們吻別,一邊感謝著他們。等到只有她一個人了,才鬆下氣來。換作其他人,大概難以忍受這個時刻的孤獨,娜塔莉卻對此夢寐以求。然而,等到真的剩下她一個人的時候,眼前的情景卻愈發難以忍受。她來到他們的客廳,一切都在那裡,一模一樣。什麼都沒有動。毯子還在沙發上。茶壺也在茶几上,旁邊是她當時在讀的書。看到書籤時,她心中一震。那部小說就這樣被一分為二,前半部分是弗朗索瓦在世時讀的,到了第三百二十一頁,他死了。這時候應該怎麼辦呢?被丈夫的死亡打斷的閱讀,還要繼續下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