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那些沒有窗戶的夏天

晚安,我親愛的人 午歌 第2頁,共2頁

大三那年的夏天最熱鬧,一個月裡,竟然深更半夜地跑了兩回醫院的急診。

頭回是我宿舍老八失戀,一時想不開,吹了一瓶半「板城燒」,被抬回宿舍的時候,已經口吐白沫。我摸了摸他的額頭——體溫冰涼得嚇人——社長當即召集兄弟們把老八背下樓,又從街上叫來了計程車,大家齊心合力地抬他上車,才折騰到醫院去。

急珍的醫生說,幸好你們來得早,病人很危險,必須馬上洗胃。

除了簡單的哼哼和口吐白沫,八弟死豬似的四仰八叉在醫院的病床上,誰知插喉的軟管一碰嗓子眼兒,這廝立馬跟惡鬼附體似的猙獰起來,一條大腿踢蹬得老高,兩個男生都按不住他!

七個舍友、倆護士扭了小腰,拼了老命地折騰了半天,終於給八弟洗完了胃。吊上點滴之後,他逐漸平靜下來。大家分成三組,整夜輪流守在老八身旁。

後來,我和社長在醫院裡閒逛,誤打誤撞居然走到太平間的門口。社長顫抖著掏出一包煙給我說:「午歌,你怕嗎?怕就來一支!」

我抽出一支菸,點上猛吸一口,眼淚鼻涕一下就嗆了出來,頓時腿就不抖了。

夜裡老八緩緩甦醒過來,賴在床上,蔫蔫地說:「社長,對不起,讓兄弟們辛苦了!」

社長說:「失戀就去找死啊,瞧你那熊樣!」

老八羞愧無言,半晌憋出一句:「謝謝兄弟們救我,回頭我請大家吃飯!」

我問:「吃飯有‘板城燒’喝嗎?」

老八用枕巾遮住臉說:「班長,你還是弄死我吧!」

夏夜的鳥兒總起得很早,嘰嘰喳喳地在梧桐樹上聒噪。那晚我一夜無眠,好在東方破曉的時候,總算沒有荒廢地學會了抽菸。

不久後的一天,院學生會換屆,我剛剛做了主席,迎完新生入學。那天夜裡我接到一個電話,是一個大一女生打來的,她說他們寢室的一個女孩子忽然生病被送到醫院了,很害怕,也不知道該去找誰,問我能不能趕過來看看。

放下電話,我跟社長借了些錢,匆忙跑下了樓。等了十幾分鍾,一輛計程車也看不到。我那時心急如焚,一氣之下,決定跑步去醫院。那個夏夜,天氣悶罐一般的潮熱,沒跑多遠我就氣喘吁吁了。三十分鐘後,我跑到醫院,全身上下已經完全溼透了,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我記得我走進病房時,幾個學生會新招的女幹事看到我,忽然就哈哈大笑起來。

我一邊擦汗,一邊向裡走,有個女幹事擋在我的面前說:「你別進去,醫生已經檢查過了,沒事了,你回去吧!」

我掏出借社長的錢,繼續向前走:「真沒事嗎?需要錢嗎?」

那女幹事一下搶在我的面前,踮起腳小聲跟我說:「真沒事,你快回吧,是婦科病啦!」

我的臉噌一下就紅啦,此後我守在急診的門口,左右踱步,想去買包煙,又覺得太奢侈(現在回想,主要原因是怕影響在大一新生中的形象),人反而更加糾結起來。

那生病的女孩果然沒有大礙,不久便從診療室走了出來。夜色裡,她衝我嫣然一笑——那個笑容分外精緻,我至今都還記得。

轉眼就到了大四,全宿舍只有我一個人準備考研。由於已經基本沒課,開學的那個夏天,大家就在宿舍裡支上一桌麻將,噼裡啪啦地整日搬磚。我中午一個人上自習回來,洗一把臉,懶洋洋地滾上床。夏日依然如火如荼,沒有窗戶的八人小屋,溫度直逼四十度,在一片嘈雜的麻將聲、歡呼聲、嘆氣聲中,我居然可以沒心沒肺、馬不停蹄地沉沉睡下,驚得床下打牌的兄弟們都嘖嘖稱奇!

大四畢業在六月底,依然是夏天。

我是最後一批離開校園的老生,那時宿舍裡也只剩下了老六和老三。三哥掃地時,從宿舍的床底下找到一瓶王朝乾紅,審查年份後,初步推斷是上一屆老生留下的陳年精品。

老六用螺絲刀撬開瓶塞,三哥洗出三個茶缸子,將紅酒均分,在夏日的蟬噪聲中,一氣牛飲,就此別過。

宿舍樓下,我最後一次擁抱了六弟,眼淚止不住地打轉。老六也憋著,沒敢和我多說一句話。

我扭頭擦拭眼角,恍然看到宿舍樓上的玻璃已被齊整地裝上。那些年,那些在輔導員口中的責罵,那些翻牆偷吃的泡麵,那些午夜狂奔的夜晚和那些沒有窗戶的夏天,再見了,就這樣永遠地再見了。

我回身與六弟作別,跳上計程車,頭也不回地,一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