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徐曉楠的訊息。
她也同樣不會有我的。
七年後,在一本作文書上,我讀到一篇署名徐曉楠的文章。她描寫了一場全場對攻的足球賽。賽末時,有人犯規,主隊衡量再三,由隊長主罰點球,十二碼,他一球定乾坤。
她寫道:「人生就像一場全場對攻的足球賽,無時無刻不在和命運賽跑。當你站在罰球線上時,千萬不能猶豫,不能左顧右盼。十二碼是衡量人生勇氣的距離。」
她寫得很對,但她顯然忽略了比賽的實事,從此我再也不想聯絡她。
過了七年,我在同學的婚禮上遇到了徐曉楠。
她留著鉛直的長髮,沒有了銀光閃閃的鋼絲牙套,笑起來軟軟的,像一塊高粱飴糖。
如果那天她是伴娘,也許我會鼓起勇氣主動找她搭訕,可惜那天結婚的是我們班的男同學,作為伴郎,我拼命替新郎擋酒,飛快地撂倒自己,甚至沒有和徐曉楠說過一句話。
又過了七年,我在小學畢業二十週年的聚會上遇到徐曉楠。
她穿著一件硫酸銅一樣淡藍色的毛衣,安寧得彷彿亞龍灣。
我雖然還單著,可我不確定,她兒子是否已經上了小學,她女兒可以彈奏幾首李斯特。
但我很快相信,她低頭髮簡訊是在向她的老公彙報沒有喝酒或者幾點到家。
那晚氣氛很好,二十年沒見面,班主任還能叫出大部分同學的名字。
我問老師:「為什麼選我做班長?」
班主任說:「你個頭高,屁股大,醒目!」
全場笑癱。
忘了誰叫了徐曉楠一聲女神,男生們又摩拳擦掌起來。我正想著解圍,徐曉楠卻說:「你們男生,誰被老班揍過的,趕快敬老班一杯酒呀!」
不用說,我喝得最多。
可是那晚我話很少,像一個荒蕪的秋天,顆粒無收。
男同學紛紛忙著向班主任敬酒,我百無聊賴,開始一個個記錄通訊錄上的電話號碼。
同學和老師拉著手一遍遍地唱《光陰的故事》,晚宴在將近十二點才結束。我看見徐曉楠一個人在等計程車。
下著雪,馬路上行人不多。
我和徐曉楠隔街相望,雪片很大,像把人沐在銀河裡,很快就沾滿了頭頂和睫毛。我在想,人生真是太漫長,如果我現在過去牽住徐曉楠的手,由此向東走下去,三條街之後,我便和她白頭偕老,此生無憾。
可我終究沒動,定在原地,遠遠地,彷彿一個等待被主罰的點球。
女人動了動身子,催促說:「然後呢?」
我說:「你是急著走嗎?」
女人開始穿衣服,她直起身,背過手來,輕巧地給文胸繫上釦子,輕巧得好像給一段蔥白紮上了蝴蝶結。
我沒能忍住,湊過去在她背上重重地吻了一下。
女人轉過臉問:「還疼嗎?」
我說:「還行,昨晚你用啃甘蔗的節奏,把我的右肩咬成了一個爛桃。」
女人說:「然後呢?這個故事是怎樣結束的?」
我說:「然後徐曉楠搭上一輛計程車。我想跑上去給司機些零錢,汽車嗖地一下開走了,我甚至都沒記下車牌號。」
我沿著雪野一直向家裡走去,微信的朋友圈裡,陸續有同學來報平安到家。後來,我看到徐曉楠寫的。
她連續發了三條:
她說,我好想你!
她說,我到家了。
最後一條,她說:二十年啦,當初老老實實的兄弟如今成了大混混,花心的姐妹做了全職媽媽,沉默的同桌當上了心理輔導老師,乾瘦的小弟做了商界的大亨,最壞最痞的那一個呀,活成了一個啞巴。
我在雪地裡發足狂奔,像主罰點球一樣奔跑,我在黑夜裡嚎叫,歇斯底里地高唱:「讓青春吹動了你的長髮,讓它牽引你的夢⋯⋯」
最後,我癱倒在雪地上,我掏出手機打給徐曉楠,我說:「喂,你還單著嗎?」
女人咯咯地笑著說:「好吧,好吧,我感動了!」
我說:「感動了可以不收錢嗎?」
女人瞪大眼睛說:「我們很熟嗎?」
她很輕地關上了房門,像把我珍藏在一個盒子裡似的。
「我走了,真的要走啦!」
我慢慢地穿好衣服,走向窗前。
我收到一條女人的微信,她說:「冰箱裡有紅豆粥,熱著吃啊。」
每個人都會站在人生的罰球線上,或許那是十二碼,或者更多,又或許考驗勇氣的距離是多少並不重要,勇氣才重要。
窗外天光已經大亮,白茫茫大地真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