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飛說:「別胡說,非親非故的,扯那玩意兒幹啥?」第二天早上,大飛菸圈黑黑的。
我問他:「昨晚恒生指數多少啊?」
他說:「可惡!數了五位數的綿羊。」
景小姐後來說,她起先的想法很幼稚,就想找個有錢的、帥的、有情調的男朋友,現在看來,那些東西都靠不住,還是找個踏實點兒的、一板一眼地過日子比較靠譜。大飛問她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她說,接下來,就是掙足了機票錢和房租,早一點兒返回宜賓老家,寧波已經沒什麼值得留戀的人了。我巴望著大飛此時能像一個大爺們兒似的拍拍胸脯說,緣分一場,房租我不要的!誰知道丫竟然腆著臉說,房租不要緊,慢慢來!
兩個月之後,寧波的夏日依舊彪悍,熱風熱浪似乎沒有收斂丁點兒的氣焰。景小姐終於攢足了回鄉的銀子。她給了大飛三千塊錢,告訴他一部分作為房租,剩下的一部分請大飛幫她訂一張回宜賓的機票。大飛厚顏無恥地接過錢,卻隻字不提房租免單的事情,恨得我咬牙切齒。
大飛查了航班資訊,寧波飛宜賓需要到昆明中轉,航程要三個多小時,大飛想也沒想就給景小姐訂了商務艙,結賬時他發現三千塊還不夠,自己又貼了一百多塊進去。
我問阿飛:「肉疼嗎?」
阿飛說:「要不先別出票了,直接機場換牌吧,省得景小姐看見肉疼。」
景小姐離開前請客吃飯,地點是奉化江邊的燒烤攤,大飛選的,他說,多少有點兒灰飛煙滅的感覺。已經是九月下旬,暑氣漸消,江風彷彿擦了清涼油般的讓人清醒。景小姐喝了點兒酒,面色緋紅,美得勝過唐伯虎筆下的桃花。我捉摸著要引導大飛和景小姐談論一點兒關於愛情的話題。這時有兩個賣唱的小廝,來到桌邊插科打諢。一小廝懷抱吉他,另一小廝手執歌簿。
一個小廝問:「帥哥,給這位美女點首歌吧!只要十塊錢一首!」
景小姐問:「能不能借用一下你們的吉他,姐姐來唱首歌,一樣付你十塊!」
景小姐接過小廝的吉他,即興彈唱了一首《相見不如懷念》,這是大飛最喜歡的一首歌——讓我澄清一下——這當然是大飛今後最喜歡的一首歌,當時他並不知道這歌是什麼名字,他在右手拍桌子打節拍的同時,左手熟練地用智慧機問候了度娘。當然,這個屌絲範兒土得掉渣。度娘告訴他,那句「誰說我倆還要相見,相見不如懷念」,正是景小姐想跟他說的心裡話,歌的原唱叫龍飄飄,從此他們兩個人也要飄呀飄呀飄⋯⋯
我拼了老命地跟大飛使眼色,我其實想跟他說,這麼美的妹子你還不收嗎?你再不收,妹子明天大早就飛了。原指望著大飛能在景小姐唱完後,賣力地鼓鼓掌,講講甜言蜜語,或者順勢來一把「日出江花紅似火」,殷勤地獻上去,或者更man一點,直接上去把景小姐親了。沒準這姻緣就一吻定情了。誰知道,這個大飛,在景小姐深情一曲之後,淡定地對賣唱的小廝說了一句:「五塊行嗎?就只用了你的琴呀!」
景小姐付了十元,尷尬地走向櫃檯去結飯錢。旋即又折回來問大飛:「你什麼時候買了單啊?說好我請你的啊!」
大飛依然淡定,悠悠地說:「明天是你的生日,算我給你慶生吧。你的歌我收了,我一輩子記著它!」
整個晚上,我想,大飛總算說了句人話!
一向失眠的大飛那晚居然被酒精撂倒了,陽光刺進眼睛時,大飛發現,景小姐已經打車去了機場。景小姐在大飛的房門口貼了條子。貼條子的事如來佛祖和警察叔叔都幹過。警察叔叔的通常意思是,你站錯了位兒,麻煩你找個時間過來交點兒銀子。佛祖的意思是,甭折騰啦,就擱這兒等有緣人吧!景小姐的紙條顯然更接近佛祖。
紙條上說:「大飛哥,我先走了!謝謝你一直以來的關心和照顧,你是個好人,一定有好的緣分等著你!謝謝你,再見嘍。」末了,又補充了一句,「今年夏天其實挺短的。」
大飛問我:「啥意思?」
我說:「要不去追吧?」
大飛說:「非親非故的,有必要嗎?」
我說:「你丫還是不是個男人?」
於是大飛扯開嗓門對司機說:「師傅,麻煩你,最快的速度往機場開,闖了紅燈都算我的!」大飛說這話時,眼睛直勾勾地瞪著遠方,全是堅毅。
我望向窗外,白雲退淨的天空,彷彿是脫光衣服的阿凡達,藍得一覽無餘。至於這個故事的結局,大飛能不能趕上景小姐的飛機——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對於大飛這樣糾結錯亂的男人而言,能夠大膽地直面愛情,是多麼的不容易。我搖下車窗,大聲唱道:「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呀,莫回呀頭⋯⋯」大飛將景小姐的封條拋向空中,甩開五百年的沉悶似的,說道:「我最好的緣分到了,飛吧!」
對了,順便交代一句,我就是那條叫作「大飛」的魚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