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上,我特別能體會師父的苦衷,本想勸勸譚婧不如先和陳胖子處處感情,結果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我幫你補習,準備明年的高考怎麼樣?」
譚婧忽閃著大眼睛說:「你,行嗎?」
我說:「不如我們先試試看!」
很久之後,我一直回想著那天夜裡我是從哪裡得來的勇氣,一口應允下來幫譚婧複習功課。我記得在飲下半杯乾白之後,譚婧從小舢板上站了起來,漫天的星光,頭紗一樣籠在她的長髮上,像有人在黑暗的深處燃起的禮花,火光紮在夜空的帷幕上,也紮在我絲絨一般的心房。
7
寧波菜又叫「甬幫菜」,擅長烹製海鮮,鮮鹹合一,以蒸、烤、燉等技法為主,講究鮮嫩軟滑、原汁原味,色澤清寡。像腐皮包黃魚、苔菜小方烤、雪菜炒鮮筍、三抱鹹鯗魚等都是寧波菜裡的傳統名吃。
據說,之前漁民在海上捕魚,漂泊多日,捕上來的魚,多以海水蒸煮,不加多餘的佐料調味,一樣鮮美爽口,讓人唇齒留香,回味悠長。
就這樣,我白天跟著師父在後廚學習刀工、配菜以及魚鯗製法。晚上歇工,便到後院陪譚婧溫書,補習功課。
有天譚婧跟我說:「小叔,沒想到你功課那麼好,在這裡學廚子很委屈吧。」
我說:「人各有志,學好燒菜也很好啊。對了,我只比你大兩歲,你叫我哥吧。我在兄弟裡排行老五,你就叫我五哥好了。」
譚婧笑笑,捋過額前的長髮,古靈精怪地說:「嗯!五哥,是午夜歌神的意思嗎?」
「是,不過是午夜唱歌瘟神的意思。你要不要聽?我這就來一段!」
「那算啦,我怕聽完夜裡會做噩夢!」
我操著一口熟練的tvb腔說:「餓不餓,我給你煮碗麵?」
「嗯好!我要黃魚面加兩個荷包蛋,還有,醬油別忘了來一碟!」
如此過了大半年,譚婧胖了一大圈,我除了刀工、配菜、醃曬魚鯗的本事見長,最大的進步就是能夠閉著眼睛燒出一碗鮮香四溢的雪菜黃魚面。
又過了半年,譚婧如願考上了寧波的大學,我則順利地由幫廚的小工做到了灶頭。日子變得順暢起來,阿問也買了自己的張網船,偶爾拉著觀光客去近海捕魚,掙點兒零花錢。
譚婧臨走前,用鯊魚牙為我磨出一串稜角猙獰的項鍊。
譚婧說:「小五哥,送給你,這串項鍊樣子雖然奇怪,可是掛在包上能辟邪,掛在房上能避雷,掛在床頭能避孕⋯⋯」
我說:「我沒女朋友,不用急著避孕啦!」
譚婧轉而笑笑說:「小五哥,願意等我大學畢業嗎?」
我苦笑了一下,沒有應答。能看到她在自己的輔導下考上大學,我覺得人生已經無憾了。至於其他的,我不敢想,也從未想過。
那天我破天荒地為譚婧唱了首歌。譚婧怪我說,我原來一直在騙她,其實我唱得還不賴。說完她毫無徵兆地親了一下我左側的臉頰。
「以後就叫我阿婧吧!」譚婧笑笑,用一個圓潤的酒窩總結了陳詞。
那年夏天,我終於體會到一種快樂,一種比賣啤酒瓶多賺出十幾塊錢還要快樂的快樂!
8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師父在教我時格外用心,我從灶頭做到主廚,也只用了三年多的時間。
阿婧畢業的那年夏天,寧波市在石浦漁人碼頭組織了首屆甬幫菜大賽,我想我一展身手的機會終於到來了。
有天夜裡眼鏡阿武送完菜,很奇怪地來我房間找我抽菸。他說:「蘇秦,昨晚我聽說,師父想介紹你到寧波的酒店裡做工。我想,你要是去了寧波,能不能幫我介紹點兒送菜的業務?」
我大驚,問道:「你聽誰說的?」
阿武說:「是結賬的時候,聽見你師孃跟你師父說的!你小子是不是勾引東家大小姐了?」
我問阿武:「師父他老人家怎麼說?」
阿武說:「你師父自然希望自己的寶貝女兒嫁個更好的人家了。」
沒過幾日,師父果然找我談換工作的事。
我說:「譚家對我有恩,這些年,我吃住全在譚家,無論如何,我想陪師父打完這場廚藝大賽,算我盡一點兒心意!」
「好!蘇秦,其實你對我老譚也有恩啊!」譚一刀雙手抱拳,剎那間,很多往事浮上心來,我眼圈一紅,急忙走上前,抱住師父。
9
經過一輪初試,師父和走馬塘的陳亨雲,一起進入複賽階段。
半決賽的菜題是「舊菜新燒」。
陳亨雲參賽菜品為「螺王獻寶」。取料是重一斤以上的大海螺,以海螺殼為容器,取全螺肉為主食,以精緻刀工,將螺肉切成薄厚相等的細片。施芝士醬打底,二層敷黃米、蒜蓉,頂層填冬筍、鹹菜、淡奶油,明火煨熟。這螺王獻寶,三層三味,入口盈鮮,回味悠長。
師父則做了一道拿手的「甬派文武鯧」,取東海鮮鯧魚為主料,餘姚雪裡紅為輔料,配以香蔥、白蒜、薑片、砂糖、黃酒、精鹽、醬油等上鍋清蒸、煎炸。難點在刀工和火候,亮點為一魚兩吃,甜鹹各異,甜處嫩滑,鹹處酥脆。
兩菜皆為舊菜新燒,亮點突出,自然雙雙殺入決賽。
決賽在三天之後進行,決賽的題目是一道傳統的寧波菜——「雪菜大黃魚湯」。
我看到這個題目時和阿婧相視一笑。
阿婧說:「五哥,你練了一年的鹹菜黃魚面,現在這個選題簡直是為你量身打造的。」
我說:「好啊,最後一戰,我一定做好師父的幫手。」
師父點點頭,也默默地笑了。
告別了師父和阿婧,我匆匆忙忙趕去阿問的碼頭。
那場決戰,譚家最終戰勝了陳家,師父也取得了首屆甬幫菜大師的榮譽稱號,那個橫亙在師父心頭多年的陰霾,終於煙消雲散。
師兄弟們在自家酒店裡開宴慶祝,而我在頒獎後,選擇了一個人悄然離開。
10
阿婧後來告訴我,我離開石浦趕赴寧波的那天,她去阿問的碼頭找過我。
阿問跟她說,我是向他借了張網船,獨自出海三天捕到一條野生大黃魚才趕回來的。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會夢到自己駕著一艘小漁船,孤身出海打漁時的情景:瓦藍色的天空,罩住瓦藍色的海水,時空凝結成一塊碩大無邊的硫酸銅晶體,把我和一葉小舢板銜在中間。忽然,海天搖晃起來,晶體開裂了,我從小舢板上跌了下來,跌出夢境,跌入一片藍色的深淵。
歸途中,我遇到一陣小風暴,差點兒為此丟掉了性命,是風暴平息之後,夜晚升起的金星為我指明瞭方向。
我想起許多年前的夏天,我曾和阿問並排仰臥在小舢板裡,那時感覺夏天很長,青春很長,彷彿永遠不會老去,而現在,那些悠長之夏,只彷彿記憶裡閃著星光而浮游的塵埃。
又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夜晚醒來後,我不再惶恐。我會牽住身邊姑娘的手放在心口,而她總是睜開惺忪的睡眼,叫我喊她,阿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