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與安娜

晚安,我親愛的人 午歌 第2頁,共2頁

毛豆說:「阿嫁本來就是在英國讀書的啊!‘奧松’,你武功這麼好,教教我行嗎?」

我說:「好的!」

毛豆又問:「‘奧松’,你眼角怎麼破了?」

我說:「練功時受了點兒輕傷,不要緊。」

毛豆說:「我不怕受傷,我要像‘奧松’一樣武功高強。」

7

那天夜裡,我開始動筆寫作一篇小說,題目暫定為《盧瑟與盧瑟》。我在小說裡寫,人要想活下去,必須要適應這個世界的生存法則,成為一名偉大的失敗者或者扯謊者,再不然就好好地做個傻子。

我的心裡一片死灰,直到半月後開始和安娜在海灘上肆無忌憚地親熱,才慢慢地變得好一些。

安娜從鎮上回來後,隔天就跑來看我,她帶來一隻燉土雞。我一邊拆雞骨頭,一邊跟她講了我的小說構思,又捎帶著聊了一會兒狄更斯、拜倫、阿加莎•克里斯蒂和莎士比亞,她只簡單地說了句:「莎士比亞寫得還成。」又開始靠著門板熟練地抽菸,完全是一副「無論魏晉,乃不知有漢」的世外高人模樣。

末了我問:「你廣東有朋友嗎?我跑出來時,騙家裡說是去廣東上班,現在過了一個月我想寄點特產回去,你能幫忙聯絡嗎?」

安娜說:「可以啊,沒問題啦!」

我說:「那我先給你錢!」

安娜問:「你要買什麼?」

我說:「桂圓乾、龜苓膏一類的食品吧。」

安娜爽利地笑著說:「買那些玩意兒不要錢,嚇我一跳。你說得那麼正式,我還以為你丫要買黃飛鴻呢!」

8

夏天,大片的雲團在伍山碼頭的海面上方集結,如外星球奇幻的戰艦一般壯麗。

我答應毛豆帶他練功之後,每天早上,毛豆便準時起床叫醒我,在海天一色的靛藍中一起在沙灘上跑步。

我開始教毛豆練習我胡編亂造的截拳道功法,後來我好為人師的精神全面爆發,索性從網上買來一本李小龍的《截拳道之道》,一邊自己研究,一邊為毛豆傳道授業。

毛豆對我這本武功秘籍大為好奇,於是我不拉沙子的時候,就給他念上幾段,毛豆聽得入神,眼睛眯成一條縫隙,似乎很快就領會了截拳道的精要。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八月中旬,安娜很快就要過完暑假,返回英國。

那天傍晚她帶了兩個西瓜,跑到我這裡來抽菸。我正跟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胡侃著,忽然聽到沙場裡有小孩子的叫喊聲。我起初以為又是兩個胖子欺負毛豆,懶得跑出來搭理。可是那呼喊聲越來越大,歇斯底里的,讓人覺得很抓狂。

我和安娜先後跑出屋子。遠遠的看見毛豆在潮水裡掙扎。

一個胖子說:「毛豆非要到礁岩上給我們表演截拳道,結果潮漲了,把他淹啦!」

我正要脫了衣服跳進海里,安娜一把拉住我說:「潮太大啦,你吃不消的,找水手吧?」

我掙脫安娜,一個猛子就扎進海潮中。

9

毛豆被我託上來時,已經沒有了心跳,臉色鐵青,渾身癱軟。

安娜把他平鋪在沙灘上,我用右手拖住他的頸部,左手擺正他的頭部。安娜俯下身,開始口對口有節奏地為他做人工呼吸。她的手法很特別,力度適中,一看就是受過專業訓練。

四分鐘後,毛豆嗆出第一口海水來,然後是眼淚、鼻涕,甚至還放出一聲舒緩的長屁。

安娜喜極而泣。

毛豆被送回家後,黃昏還沒有退淨。夕陽斜掛在樹杈子上,仿若一條招展的紅褲衩。我衝完澡走出衛生間時,正看到安娜在翻看我的小說。

安娜說:「蘇秦,看不出你還挺有才的啊!會寫這種破玩意兒。」

我說:「怎麼了?」

安娜說:「沒怎麼,挺好,人活著都得要說謊。要不是趕著開學,我還想再多陪你待幾天。」

我笑了笑說:「安娜!到現在,你還覺得我信你在英國留學的事情嗎?」

安娜的臉上湧出一片紅熱,她轉過身,問道:「好熱啊,你這裡有棒冰嗎?」隨即一把扯開冰箱門。

要知道那架冰箱一插電就如同拖拉機一般拉風,平時我都把它作為儲物室用。

安娜拉開冰箱後,杏眼圓睜地瞪向我,怒道,「蘇秦,這個充氣娃娃是你藏這裡的?你丫就是個混蛋!」

我一邊擦乾頭髮一邊慢條斯理地回答:「安娜!這還是用上回你給我的一千塊錢買的哪!所以,我就用你的名字命名了她。」

安娜說:「蘇秦,你知道嗎?你不是混蛋,你是混蛋中的混蛋!」

說罷,她拉上窗簾,黑暗像裝在罐子裡的油漆一樣,倒灌下來,瞬間就注滿了整個房間。

10

我們終於在漆黑的夜晚擁有了對方,整個過程,安娜一直叫得十分大聲。她的胸並不像想象中那麼巨大而結實,是那兩坨「乘桴浮於海」的海綿墊欺騙了我。

完事後,我抽了一支菸。

安娜問我:「你是不是一直都會抽菸?」

我說:「嗯,不想破壞在你眼裡的形象。」

安娜說:「你丫就是個騙子。」

我問:「是不是剛剛我在海里的時候,你喜歡上了我?」

安娜說:「要更早一點兒,在你拿著簽字筆發抖的時候,我看見你哭了。」

海風掀起了窗簾的一角,透過窗子,我看見北冕座已爬上天頂,明亮的如鑲滿寶石的皇冠,戴在我們的頭頂。

11

小說《盧瑟與盧瑟》最終得以發表。編輯說,還是換成《安娜與安娜》這個名字更有文藝腔。我說,好吧,「安娜與安娜」聽上去更像一個溫暖的笑話。

安娜最終選擇繼續去「英國」完成學業。

我把武功秘籍和另外一個「安娜」送給了毛豆,也匆匆踏上了征程。

離開伍山碼頭的那一天,海面呈現出一片明澈的湖藍色,毛豆躬身坐著「安娜」浮在水面上,像一張飽滿的風帆。

陽光下,他朝我傻傻地笑著,我看到他粉色的牙齦上,已生出一對嫩白的牙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