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家人把嘴巴開啟,伸出三根跟羅馬長袍一樣紫的舌頭,看起來像三朵詭異的蘭花,或是某種曼陀羅花。我這才瞭解柯士提的困境。他表哥秉持著科孚人一貫的熱心助人,卻不用大腦思考,給了他一包龍膽紫。有一次我必須用這種藥劑塗抹自己腿上的傷處,我知道龍膽紫有一個特性,就是染色十分持久。未來幾個星期,柯士提註定要和紫色的老婆和小孩在一起了。

「你想想,」柯士提送走他變色的太太與小孩之後,對我耳語,「如果我真把這個冰激凌送去皇宮,你能想象教區長老的鬍鬚全變成紫色嗎?還有紫色的總督和紫色的國王!我會被槍斃的!」

我說我覺得挺滑稽的。柯士提大為震驚。「等你長大以後,」柯士提很嚴厲地說,「就會了解人生有很多事非常嚴肅,一點兒都不好笑。」

「你能想象如果我真的把國王變成紫色,科孚島……還有我的名譽,會受到多大的打擊嗎?」柯士提又給了我一份冰激凌,表示他並沒有生我的氣,「如果希臘國王變成紫色,外國人會怎樣嘲笑我們啊!嘖!嘖!嘖!聖史皮瑞迪恩慈悲!」

「表哥呢?他聽到這個結果反應如何?」我問。

「他還不知道,」柯士提邪惡地獰笑,「可是他馬上就會知道了。我剛送了一個國旗冰激凌給他。」

等到偉大日子來臨時,小島的緊張形勢已經升高到令人無法忍受的程度。斯皮羅決心要讓我們一家人擁有最好的視野觀賞遊行,於是為他那輛巨大古老的道奇裝上車蓋,可以充當有頂觀眾席附加破城錘。我們懷抱著度假的心情驅車進城,先在人行道休息區喝杯飲料,打聽最後節目表的訊息。穿著耀眼的大紅大綠裝的萊娜告訴我們,馬克終於放棄了他的藍白驢子計劃,現在決定進行另外一個比較不那麼怪異的計劃。

「你們知道,他繼承了爸爸的印刷廠,嗯?」萊娜說,「所以,他說他要印上萬張希臘國旗,用他的遊艇載出海,撒在水面上,就像為國王的船鋪上滿是國旗的地毯一樣,嗯?」

馬克的遊艇是科孚島上的笑柄。以前本來是艘頗豪華的遊艇,後來被馬克加蓋各種裝置,萊斯利說看起來簡直像海上的水晶宮遊樂場,而且嚴重向右舷傾斜。每次馬克出海,大家就開始下注,賭他還會不會回來,或什麼時候回來。

「所以,」萊娜繼續說,「他先把國旗印出來,卻發現它們浮不起來——會沉下去!所以他就用木條做成小十字架,黏在國旗背面,好讓它們浮起來。」

「這個主意挺不錯的!」母親說。

「如果不出差錯的話!」拉里說,「你曉得馬克的組織天才。記不記得康斯坦丁生日那一次?」

夏天的時候,馬克籌辦了一次盛大的野餐,為他的侄子康斯坦丁慶祝生日。本來策劃非常精彩,從烤乳豬到香檳,科孚精英全部應邀參加。唯一的瑕疵就是,馬克把海灘搞錯了,因此當他孤寂地等在南邊的海灘上,坐擁足以餵飽一個軍隊的美食時,科孚精英卻又飢又熱地在北邊海灘上苦等。

「我們阻止不了他,」萊娜誇張地聳聳肩,「所有國旗都已裝上他的遊艇。他也派帶火箭的人去克勞拉了。」

「帶火箭的人?」萊斯利問,「幹什麼?」

「那個人一看到國王的船就會發射火箭,」她說,「馬克看到火箭,才有時間趕快把國旗鋪在海面上。」

「我希望這件事順利進行,」瑪戈說,「我喜歡馬克。」

「親愛的,我們大家都喜歡他,」萊娜說,「在我的村莊裡,有一個白痴。他非常迷人,但頭腦簡單得不得了!我們會選他做市長嗎?」

萊娜拋下這厲害的最後一炮,徑自離去。隨後趕到的是神色倉皇的維爾維特上校。

「你們有沒有看到三個小胖童子軍?」他問,「沒有,我想你們也不會看見。小野人!他們穿著制服跑到田野裡去玩,回來髒得跟豬一樣!我叫他們去洗衣店把制服洗乾淨,結果他們就失蹤了。」

「我要是看到他們,會叫他們去找你。」母親安撫他,「你別擔心。」

「謝謝你,親愛的達雷爾太太。我不會擔心的。可是那三個小魔鬼在遊行隊伍裡非常重要,」維爾維特上校準備繼續去搜尋失蹤的童子軍,「他們不僅擔任國旗的條紋部分,而且還要負責摧毀橋。」

說完這句神秘的話,他就像只獵犬一樣,大步慢慢跑走了。

「橋?什麼橋?」母親困惑地問。

「喔,那是表演的一部分,」萊斯利說,「他們會在假想的一條河流上搭一座浮橋,過橋之後把它炸燬,阻止敵人跟上來。」

「我一直以為童子軍是崇尚和平的。」母親說。

「科孚的童子軍不崇尚和平,」萊斯利說,「他們大概是科孚島上最崇尚武力的一群。」

就在那時候,將與我們共乘一輛車的西奧多與克拉夫斯基也到了。

「你知道,呃……鳴禮炮的過程,有點兒……呃……脫序。」西奧多向萊斯利報告。

「我就知道!」萊斯利很生氣地說,「那個蠢司令官!我去找他,告訴他那幾座威尼斯時代的大炮會爆炸,他還跩得不得了。」

「不,不,呃……大炮沒有爆炸。呃……至少現在還沒爆炸,」西奧多說,「是計算時間的問題。司令官堅持要在國王的腳踏上希臘國土的那一瞬間鳴炮。問題是……呃……怎麼樣才能在碼頭上安排一個訊號,讓……呃……在炮臺上的……呃……你知道……炮手,看見。」

「結果他們怎麼安排的?」萊斯利問。

「他們派了一位下士帶一把點四五手槍去碼頭,」西奧多說,「他必須在國王踏上岸以前開槍。」

「他懂得怎樣射擊點四五嗎?」萊斯利很懷疑地問。

「嗯……呃……」西奧多說,「我花了不少時間向他解釋,把槍……呃……裝上子彈,再扳上扳機,放進槍套裡,是很……呃……很危險的一件事。」

「傻瓜!這樣他會把自己的腳丫子射穿。」萊斯利說。

「沒關係,」拉里說,「今天遲早會有人流一點兒血的。我希望你帶了急救箱來,西奧多。」

「不要講這種話,拉里,」母親哀求,「讓我好緊張。」

「你們準備好了沒有,達雷爾太太,我們準備出發了。」棕色的斯皮羅皺著眉頭過來,好像一隻從聖母院裡跑出來度假的螭吻,「群眾已經很緊了!」

「是很‘擠’,斯皮羅,‘擠’!」瑪戈說。

「我就是那樣說的啊,瑪戈小姐,」斯皮羅說,「不過你們別擔心。我會修理他們,用我的喇叭‘嚇少’他們!」

「斯皮羅實在應該寫本字典。」拉里在大家爬進道奇後座,依序坐在寬敞的皮座椅上時說。

從一大清早開始,白沙道路上就擠滿了坐著驢拉的木板車來城裡看熱鬧的鄉下人。一層薄薄的煙幕籠罩著城郊,把道路兩旁的樹木與景物都變成白色,細微的白沙飄浮在空氣中,像是用顯微鏡才看得見的雪花沫。城裡人潮湧動,看起來比聖史皮瑞迪恩生日那天還熱鬧。一群群人推推擠擠地經過人行道休息區,每個人都盛裝打扮,遠看彷彿一簇簇被風席捲的落花。

每條小街都塞滿人與驢,整個行進速度和冰川流速一樣緩慢,空氣裡充滿了閒談聲與興奮的笑聲,瀰漫著嗆鼻的大蒜味兒和無處不在的樟腦丸味——有許多衣服都是從儲存很久的箱底抽出來的。四面八方充斥著銅管樂隊的試音聲、驢子的長嘶聲、街頭攤販的吆喝聲、小孩興奮的尖叫聲。整座城就像一個五彩繽紛、五味雜陳的大蜂窩,不斷地悸動、顫抖。

斯皮羅以蝸牛爬行的速度前行,猛按用橡皮包成一個大球球的喇叭,「嚇少」那些不專心走路的人群,載著我們挪到了碼頭上。那兒熙來攘往,大家還一副挺有效率的模樣:樂隊整齊劃一地排開,樂器擦得晶亮,制服熨得筆挺,十分氣派,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其中兩位團員的眼睛被打黑了。

樂隊旁邊是當地的一個士兵團,看起來出奇地整潔。教區長老一個個把鬍鬚梳理得油光水滑,有白有銀,也有鐵灰的。大夥兒穿著長袍,像一群亮麗開心的鸚鵡聚在一起,表情生動地聊著天,腹部鼓凸、髯須舞動,指甲被仔細修剪過的胖手指無比秀氣地比畫著。靠近國王將會踱下碼頭的地方,孤零零地站著一位下士,顯然他覺得肩上的重任有點超負荷,一直緊張地在摸槍套,拼命咬指甲。

不久,人群裡起了騷動,每個人都在說:「國王!國王!國王來了!」下士挺起胸膛立正站好。不過這顯然是個訛傳,只因為有人看到馬克的遊艇駛進海灣,來回巡遊,站在船首的馬克正抱著一捆捆的國旗往水裡扔。

「我沒有看到火箭,你們看到了沒有?」瑪戈問。

「沒有,不過這裡看不見海岬。」萊斯利說。

「我覺得馬克表現得好極了。」瑪戈說。

「的確很漂亮。」母親說。

的確漂亮。在綿延數海里的平滑海面上,鋪滿了由小小國旗構成的大地毯,看起來實在壯觀。很遺憾,在接下來的一個半小時裡,我們瞭解到馬克的時間計算錯誤。他派駐在小島北方發射火箭訊號的人雖然牢靠,可惜辨識船隻的能力很差,把一艘髒兮兮要前往雅典的小油輪,誤認為是國王的御船。

這本身並不是個太嚴重的錯誤,倒是馬克,他跟那天大部分的科孚人一樣,衝昏了頭,忘記檢查把國旗粘在小木十字架上的黏膠。於是大家一面等候國王駕到,一面目睹黏膠在海水作用下失去黏性,最後幾千張希臘國旗無聲無息地沉入了海底。

「喔,可憐的馬克,我真替他難過。」瑪戈的眼淚幾乎要掉下來了。

「沒關係,」拉里安慰她,「也許國王會喜歡小木片渣渣。」

「嗯……我不覺得,」西奧多說,「你看那些木頭的形狀全是十字架,希臘人會覺得這是黴運。」

「那糟了,」母親說,「我希望國王不知道是馬克弄的。」

「如果馬克聰明點,就應該主動流亡到國外去。」拉里補充道。

「他終於來了。」萊斯利看到國王的御船莊嚴地駛過幾海里都是小十字架的海水,好像犁過一座巨大的海洋國軍公墓。

踏板降下,樂隊震天響地開始吹奏,軍隊立正行禮,教區長老一致往前移動,好像一畦突然被連根拔起的花床。他們擠到踏板底層,樂聲停止,在眾人的歡呼聲中,國王出現了。他先停下來行禮,再慢慢走下踏板。小下士的光榮時刻來臨,大汗淋漓的他儘量擠到踏板前面,眼睛死盯著國王的腳。他的任務非常明確:距離國王踏下踏板、踩上希臘國土還剩下三步的時候,發出訊號,好讓炮臺有充裕的時間在國王上岸的剎那鳴炮。

國王走得很慢,整個氣氛令人激動。下士摸索著槍套,在關鍵時刻拔出他的點四五,發射了五槍,子彈距離國王的右耳大約兩米。顯然炮臺沒有想到要通知歡迎委員會關於發射訊號的問題,因此委員會十分震驚,國王也很震驚。事實上,每個人都很震驚。

「我的天!他們砍斷他了!」瑪戈尖叫。每次碰到危機時,瑪戈不僅頭會昏掉,連英文都會忘掉。瑪戈想說刺殺,卻講成砍斷了。

「別傻了,那是訊號。」萊斯利忙著用望遠鏡對準炮臺。

但顯然迎接委員會的想法與我姐姐的不謀而合。他們全體一致撲向那位倒霉的下士。下士白著一張臉,企圖抗議,卻被揪倒在地,遭到一陣拳打腳踢,有人從他手中搶走手槍,用力敲了他的頭一記。要不是那一刻炮臺上的大炮適時發出巨響,捲起壯觀的層積雲證實了他的說辭,恐怕他要受重傷了。

一場虛驚過後,大家笑作一團,只有國王看起來有些許焦慮。當他爬進官方安排的敞篷車,一個意想不到的意外又突然出現了:不知道為什麼,車門關不上。司機用力甩過,帶兵的班長用力甩過,樂隊隊長也上前用力甩過,一位經過座駕的長老也上前用力甩過,車門就是關不嚴。

不服輸的司機先退後好幾步,然後衝上前去,用力踢了車門一腳。整部車子搖晃了一陣,可是車門還是不肯關緊。他們找來一根繩子,可惜沒有可以綁住的地方。最後,因為不能再耽擱時間了,總督的秘書不得不掛在座位後面,用一隻手拉住車門,國王的車這才開走。

第一站是聖史皮瑞迪恩大教堂,國王要向被儲存下來的聖徒遺體鞠躬致敬。在一團大鬍子陣營的包圍下,他消失在黑暗的教堂深處,上千支蠟燭如盛放的黃玫瑰。

那天天氣炎熱,國王座駕的司機在與車門搏鬥之後,有點疲憊,就沒跟任何人打招呼,跑去附近角落喝飲料了。誰能怪他呢?大家都感同身受!不過,他估算國王探視聖人的時間不夠準確,當國王在希臘正教的精英簇擁之下,從教堂裡出來,爬上車時,缺席的司機就成了眾人關注的焦點。

一如往常,科孚島只要一遇到危機,每個人都只會互相埋怨。一刻鐘過去了,咒罵聲此起彼伏,許多人拳頭相向,腳程快的人被派去尋找司機了。沒人知道他去光顧哪家小餐廳,因此耽擱了好一陣子才找到他。洪流般的辱罵聲幾乎沒頂,第二杯希臘茴香酒還沒喝完,他就被狼狽地拖了回來。

下一站是人行道休息區,國王將觀賞各種樂隊的遊行,以及童子軍的表演。斯皮羅抄小巷捷徑,比國王座駕早一步到達休息區。

「他們不可能再犯錯了吧。」母親擔憂地說。

「科孚島又登上新的巔峰,」拉里說,「我本來還希望座駕在碼頭和教堂之間爆個胎。不過這大概是個過分的要求。」

「我可不敢說,」西奧多的眼瞳閃爍,「別忘了,這裡是科孚。好戲可能還在後面哪。」

「希望不致如此,」克拉夫斯基說,「真是的!亂七八糟,真讓人臉紅。」

「他們不可能再想出別的花樣了吧,西奧多。」拉里抗議。

「這我就……呃……不敢打包票了……」西奧多說。

結果,正如他所料。

國王抵達之後,站上司令臺。軍隊精神抖擻地踏正步經過,步伐頗為整齊。科孚當時屬於邊陲地帶,新兵很少操練,他們的表現差強人意。第二個是綜合大樂隊,由島上各村落的樂隊組合而成,他們各種花色的制服熠熠生輝,樂器亮得扎人眼睛。儘管演奏得有一點荒腔走板,令人提心吊膽,不過音量之大、演奏之賣力,勉強彌補了那些小小的缺陷。

接下來是童子軍表演。維爾維特上校像是從舊約聖經裡走出來的一位極度緊張、極為纖瘦,穿著童子軍制服的先知,領著他那一小團迷你軍隊走上佈滿塵沙的人行道休息區,全體觀眾報以熱烈的掌聲與歡呼聲。他們先向國王敬禮,然後服從上校發出的一聲像岔了氣的號令,開始摩肩接踵了一陣子,然後排成了一面希臘國旗。掌聲與歡呼聲是如此熱烈,就連最遙遠的阿爾巴尼亞山想必都聽見了。

經過短暫的體操表演,隊伍走到代表河流兩岸的兩條白線前面,一半隊伍趕忙跑出去搬回建造浮橋所需要的木板,另一半隊伍則忙著在湍急的河流上搭出一條線。觀眾被童子軍的熟練動作吸引,逐漸向「河流」靠攏,本來應該制止人群逼近的警察,也跟著人潮一起趨前觀賞。

這批年齡全部不到八歲的童子軍,以破紀錄的速度在想象的河流上搭好浮橋,然後由一位小男孩荒腔走板地大聲吹著號角,小快步跑到橋的另一頭,立正站好。群眾如痴如醉,紛紛鼓掌、叫好、頓足。維爾維特上校露出一個拘謹的軍事家微笑,朝我們的方向投來一個驕傲的眼神。

三位小胖童子軍脫隊跑向浮橋,手裡拿著引線、柱塞和其他爆炸裝備。把東西裝好之後,他們重新歸隊,身後牽著一大段彎曲的引線立正等候。維爾維特上校盡情享受屬於他的這一偉大時刻,環目四顧,確定在場每個人都聚精會神看著他。全場一片沉寂。

「炸橋!」維爾維特上校怒吼,一位小童子軍應聲蹲下,將柱塞一按到底。

接下來的幾分鐘,情勢大亂。先是一聲巨大的爆炸聲,接著塵土、小石頭、碎木片彷彿瀑布般飛向空中,再如冰雹般打在觀眾身上。前三排觀眾,所有的警察與維爾維特上校,全被震倒在地。挾帶碎石與木片的爆炸威力波及我們坐的車子,好像機關槍打在車身上,母親的帽子也被震掉了。

「天哪!」拉里說,「維爾維特在搞什麼?」

「我的帽子!」母親喘氣,「誰幫我撿帽子?!」

「我去撿來,你放心!」斯皮羅咆哮。

「嚇死人了!嚇死人了!」克拉夫斯基雙眼緊閉,用手帕猛擦額頭,「怎麼可以教小男孩這麼好戰!」

「我就知道會出差錯。」西奧多滿足地說。他很高興科孚擅於製造大災難的名聲又保住了。

「他們一定弄來某種炸藥,」萊斯利說,「我想不出來維爾維特上校用的是啥玩意。太危險了!」

稍後真相大白,不是上校的錯。他驚魂未定地集合隊伍,帶領他們離開,然後回到案發現場向母親道歉。

「我真是無地自容,達雷爾太太,」他的眼裡閃著淚光,「我向你保證,我什麼都不知道,完全不知情。」

制服上滿是塵土汙漬、帽子亂七八糟的他,看起來實在可憐。

「別擔心,上校,」母親用發抖的手把白蘭地蘇打送到嘴邊,「這種事誰都可能碰到。」

「英國每天都會發生這種事,」拉里說,「要是不發生爆炸……」

「今天跟我們一起吃晚餐吧。」母親打斷拉里的話,狠狠地瞪他一眼。

「謝謝夫人,你實在太好了,」上校說,「我得去換身衣服。」

「我對觀眾的反應很感興趣,」西奧多以科學家的姿態說,「就是那些……呃……被震倒的觀眾。」

「我看他們一定氣死了。」萊斯利說。

「不,」西奧多很驕傲地說,「這裡是科孚。他們只是……呃……互相拉一把,幫別人把身上拍乾淨,然後稱讚整個表演多麼精彩,多麼……呃……寫實。科孚人不會覺得童子軍玩炸藥是什麼不尋常的事。」

「如果你在科孚住久了,你也會覺得什麼事都不稀奇了。」母親很確定地說。

我們在城裡吃了一頓可口冗長的晚餐,席間每個人都想說服上校,他的童子軍表演的確是當天的高潮。然後斯皮羅在天鵝絨般的清涼夜色裡載我們回家。角鴞「童客!童客!」地彼此應和,彷彿是樹林間搖動的奇怪風鈴;白色細沙在車後揚起,然後如雲朵般懸浮在凝止的空氣中;高大黑暗的橄欖樹林被一點點螢火蟲閃爍的綠光戳破。這是精疲力竭又愉快的一天,我們都很高興回到家了。

「嗯,」母親壓下一個呵欠,拿起油燈往樓梯間走去,「管他什麼國王不國王,明天我要睡到十二點。」

「噢……」拉里假惺惺地說,「我沒跟你講啊?」

「跟我講什麼?」她狐疑地問。

「是國王,」拉里說,「真抱歉,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的。」

「告訴我什麼?」母親現在非常緊張了。

「我邀請他來吃午餐。」拉里說。

「拉里!你沒有吧!真是的,你怎麼那麼不動腦子……」母親才開始嘮叨,就發覺她被耍了。

她挺直五尺高的身軀。

「我不覺得有什麼好笑的,」她冷冷地說,「就算他來,好笑的也是他,因為家裡只有蛋!」

母親不理會我們的笑聲,極有尊嚴地回房睡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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