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斯利還沒來得及問下一個問題,道奇已經咆哮著駛上車道,剎車嚇人地驚叫一聲,停在前陽臺旁。後座上坐了一個穿著一身黑、頭上很整齊地纏了一個如雪蓮花苞般潔白頭巾的印度男人。他身材非常嬌小,有一對超級大的杏眼,不斷閃爍,像一池液態瑪瑙,周圍鑲著跟地毯一般厚的睫毛。他矯健地開啟車門下車,初識的微笑彷彿棕臉上劈下的一道閃電。
「啊,終於到了!」他興奮地大叫,像只蝴蝶展開翅膀似的張開細長的棕色手臂,舞蹈著跳上陽臺。「你當然就是達雷爾伯母囉!真迷人。你是家裡的獵人,萊斯利;瑪戈,小島上的美女,毫無疑問;還有傑瑞,卓越的科學家及自然學家;我無法形容見到你們讓我有多興奮。」
「喔……呃……呃……喔……,我們也很高興見到您,陛下。」母親開始恭敬起來。
吉吉布伊驚呼一聲,用力往自己額頭一拍。
「該死!」他說,「又是我這蠢名字惹的禍!親愛的達雷爾伯母,我怎麼向你道歉呢?王子只是我的名字而已。我母親一時高興起的,希望能帶給我們貧賤的家庭一點尊貴氣息,瞭解嗎?母親的愛,嗯?望子成龍,嗯?可憐的女人,我們一定要原諒她,嗯?一介小民,王子·吉吉布伊,聽候差遣。」
「噢,」已經準備好要招待皇室的母親,感覺有點失望,「那麼,我們應該怎麼稱呼你呢?」
「我的朋友們,我的朋友非常多——」新到的客人很認真地說,「都叫我吉吉。希望你們也能這樣叫我。」
吉吉就這樣住了進來。在他做客的短暫時間裡,惹的禍和討我們的歡心,比任何客人都多。他以咬文嚼字的英文、誠懇溫和的態度,對每件事物、每個人,都表現出真誠的興趣,使人無法抗拒;他藏有各種味道恐怖的黏稠藥劑,可以提供露卡茲芮雅去敷各種她想象出來的疼痛;他會和萊斯利詳細討論世界上各種狩獵情形,並繪聲繪色地敘述(可能是假的)他曾經參加過的獵殺老虎及野豬的行動;他為瑪戈弄來一堆布料,做成印度紗麗,再教她怎麼穿;他用各種關於東方富豪與神秘的故事蠱惑斯皮羅,描述戴著珠寶的大象如何彼此角力,印度大君如何用珠寶為自己稱體重。
他很會畫鉛筆畫,對我的每一隻寵物都非常感興趣,替它們畫了很多精緻的素描,讓我插在我的自然史日記中,我覺得自己這本日記的重要性,不亞於《大憲章》加上《凱爾斯書》加上《聖經》。吉吉對待它的態度,正是如此,因此我就老老實實地被他收服了。
不過,真正被吉吉迷倒的人,是母親。因為他不但記得數不清的令人垂涎的食譜,講起民間傳說和鬼故事更是如數家珍,但最重要的,是他的到來讓母親有機會談論印度。母親在印度長大,她一直覺得印度才是她真正的家。
晚餐後,我們會流連在吱吱作響的大餐桌旁久久不散,大餐廳角落裡的一大串油燈,投下一池池淡黃色的光影,小蛾像雪片般圍著燈光拍擊翅膀;狗兒們躺在門檻外不準進餐廳——因為現在狗狗增加到四隻,它們不斷打呵欠、嘆氣,埋怨我們的拖沓,可是沒有一個人理會它們。
屋外,蟋蟀尖銳的鳴聲和樹蛙的呱呱叫聲,使得絲絨般的夜色充滿生氣。吉吉的大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更黑更大,像貓頭鷹的眼睛,閃爍著奇異的液態火光。
「當然,達雷爾伯母,你那個時代和現在很不一樣。異族人不可交往,徹底的種族隔離,對不對?現在好多了。先是大君們登堂入室,最近連我們這樣的印度平民也可以與英國人交往了,因此獲得不少接受文明洗禮的機會。」有一天晚上吉吉這麼說。
「我那個時代,」母親說,「其實他們最排斥的是歐亞混血。我祖母甚至禁止我們跟他們玩。當然我們是不會聽的。」
「孩子們向來對禮教約束毫不在意,」吉吉微笑,「不過,剛開始還是碰到許多阻礙。畢竟羅馬不是一日建成的。你聽說過我們城裡受邀參加舞會的那位巴布的故事嗎?」
「沒有,怎麼了?」
「他看到男士們與女士們跳完舞之後,都會護送她們回座,然後用女士們的扇子替她們扇風。因此,當他與一位極有地位的歐洲貴婦跳完一曲華爾茲之後,便護送她回座,拿起她的扇子說,‘夫人,我可以在你臉上放風嗎?’」
「聽起來很像斯皮羅講的話。」萊斯利說。
「我記得有一次,」母親愉快地回憶,「那時我先生在魯爾基做工程總監,來了一個好大的颶風。拉里當時還只是個嬰兒。我們住的房子很長很矮,我記得我們從一個房間跑到另一個房間,拼命想把門關上。結果我們前面跑,後面的房間就跟著倒塌下來。最後我們擠到僕役長的小廚房裡。等我們的房子修好之後,印度建築商送來的賬單上寫道:‘修理工程總監的後面(英文有屁股之意)。’」
「印度那個時候一定很迷人,」吉吉布伊說,「因為你們不像別的歐洲人,你們也算是那個國家的屬民。」
「是啊,」母親說,「連我祖母都是在那裡出生的。大部分的人提到祖國,指的都是英國,但我們說的卻是印度。」
「你一定去過不少地方,」吉吉羨慕地說,「我自己的國家,或許你見識的比我還多。」
「幾乎走遍了,」母親說,「我先生是個土木工程師,當然得到處跑。以前我也跟著他。如果他必須到叢林裡去造橋或修鐵路,我也得跟去,陪他住帳篷。」
「一定很好玩,」萊斯利興奮地說,「帆布下的原始生活。」
「對啊。我喜歡簡單的露營生活。我記得通常都是由帶著華蓋帳篷、地毯和傢俱的大象開路,僕人們帶著亞麻製品和銀器坐在牛車上……」
「那樣叫露營?」萊斯利不敢置信地說,「還帶華蓋帳篷?」
「我們只帶三個而已,」母親辯護,「一個臥室、一個餐廳和一個客廳。而且還是附帶地毯的那種。」
「那哪叫露營?!」萊斯利說。
「當然是,」母親說,「深入叢林哪!我們還聽到過老虎叫,所有僕人都嚇死了。有一次他們還在餐桌下打死一條眼鏡蛇。」
「那時傑瑞還沒出生吧?」瑪戈說。
「你應該寫自傳,伯母。」吉吉很認真地說。
「不不,」母親笑道,「我不會寫文章,而且我也想不出該取什麼樣的書名。」
「叫《十四隻大象出遊》如何?」萊斯利建議。
「或者是《地毯鋪過叢林》?」吉吉建議。
「你們這些年輕男孩就是什麼事都不當真。」母親嚴厲地說。
「對啊,」瑪戈說,「我覺得媽只帶著三頂華蓋帳篷在眼鏡蛇堆裡露營很勇敢。」
「露營?!」萊斯利嘲笑。
「本來就是露營,親愛的,我記得有一次一隻大象走丟了,我們三天都沒有乾淨床單換。」母親不平地說。
「像大象這麼大的東西還會走丟?」吉吉很驚訝地說。
「當然會,」萊斯利說,「大象很呆的。」
「總而言之,沒有乾淨床單你也會不高興的。」母親憤憤地說。
「當然不會,」瑪戈說,「即使如此,聽到古代印度的事還是很有意思。」
「還頗具教育性。」吉吉說。
「你老是嘲笑我母親,」瑪戈說,「我真不懂,就因為你父親發明了黑洞還是什麼的,你的優越感就這麼重!」
吉吉笑倒在桌子下面,可見他很有雅量。所有的狗也都跟著他狂吠起來。
不過吉吉最可愛的地方,還是他的熱情。不管他做什麼事情,即使情況擺明了他絕不可能在那方面有任何成就,吉吉還是會全力以赴。
拉里認識他的時候,他決定要成為印度最偉大的詩人,便找來一位英文程度有限的同胞幫忙。他辦了一份雜誌,雜誌名稱不一,我懷疑吉吉是否有校訂。這份小雜誌每月出版一次,靠著吉吉所有認識的朋友贊助發行。吉吉的行李中藏了一大堆印刷模糊的版本,他會拿出來給任何表示感興趣的人看。我們發覺有些內容極端怪異。
幫吉吉排版的朋友顯然相信,只要把英文照著發音拼出來(或照著他當時聽到的聲音拼出來)就可以了,因此我們發現一篇由吉吉所寫的長篇禮讚,題名為「teesellyot,potsupreme」。排版工人的創新拼音法,使得閱讀這類文章變成是既有趣又令人迷惑的消遣。
但是吉吉不屈不撓,無視這些小小的阻礙(包括他的排字朋友不會發h的音,所以從來不用這個字母),最近將策劃發行第二份雜誌(由同一位朋友擔任排版工作),將他最新的研究心得發表在fakyoforall的創刊號上。
母親本來對行者非常好奇,但等到吉吉開始實際演練,她就改觀了。吉吉會圍著一塊腰布,全身塗滿炭灰,在陽臺上冥想數小時;不然就是在神志恍惚的狀態下,穿過房內,在身後留下一道炭灰痕跡。他很虔誠地斷食了四天,到了第五天差點沒把母親嚇死,因為他在樓梯上昏倒,一路滾了下去。
「真是的,吉吉,」母親生氣地說,「你不可以這樣下去。你身上根本沒肉,怎麼能斷食?」
母親把他安置在床上,端來一大鍋強精補血的咖哩,吉吉卻抱怨咖哩裡沒放龍頭魚。
「可是這裡買不到啊,吉吉。我不是沒找過。」母親抗議。
吉吉在白色床單上揮揮手,像只慘白的古銅色蛾。
「行者說生命裡每樣東西都找得到替代品。」他很堅決地說。
等康復之後,他到城裡的魚市場買回來一大堆新鮮沙丁魚。那天早晨,我們進城購物,心情愉快地回到家,卻發現廚房根本不能待人。吉吉揮舞著去除魚內臟的小刀,一邊把魚晾在後門外曬乾,一邊與愛歐尼亞群島上所有的綠頭蒼蠅和黃蜂戰鬥。他已經被蟄了五下,一隻眼睛腫大,半閉著。迅速腐爛的沙丁魚臭得讓人窒息,廚房地板和桌上到處是雪花似的魚皮,和一截截的魚內臟。
一直等到母親拿出《大英百科全書》,翻到介紹龍頭魚的文章之後,吉吉才很不情願地放棄用沙丁魚替代龍頭魚的構想。母親用熱水及消毒劑,花了整整兩天時間才把廚房裡的臭味弄掉,即使如此,還是不斷有大黃蜂滿懷希望地從窗外鑽進來。
「或許我可以在雅典或伊斯坦布林幫你找到替代品,」吉吉樂觀地說,「我在想把龍蝦烤乾壓成粉……」
「別為這種事費心,吉吉親愛的,」母親趕快說,「我們很久都沒用龍頭魚,也過得挺好的。」
吉吉從土耳其來,要去波斯(伊朗)探訪一位在那兒修行的行者。
「我可以從他那裡學到很多東西,貢獻在《大眾行者學》中,」吉吉說,「他是個偉大的人,尤其擅長屏住呼吸,靈魂脫竅。有一次他埋在地下一百二十天。」
「真不尋常。」母親非常感興趣地說。
「你是說活埋?」瑪戈問,「活埋了一百二十天?多可怕啊!聽起來一點兒都不自然。」
「可他靈魂出竅了,親愛的瑪戈,他什麼感覺都沒有。」吉吉解釋。
「這我可不確定,」母親有感而發,「所以我才希望火葬,就是怕萬一我只是靈魂出了竅,家人沒發現。」
「你少可笑了,媽。」萊斯利說。
「一點兒都不可笑,」母親堅持,「這年頭每個人都好粗心大意的。」
「行者還會做什麼?」瑪戈說,「他們能不能讓種子一下子長成杧果樹?有一次我在西姆拉看到有人這樣做過。」
「那只是變魔術,」吉吉說,「安德魯瓦西做的事比那個複雜多了,他最擅長的能力之一是輕輕浮起。這也是我想見他的原因之一。」
「我還以為這是撲克牌老千耍的一種把戲。」瑪戈說。
「不,」萊斯利說,「是在空中飄來飄去,像在飛行,對不對,吉吉?」
「對,」吉吉說,「很奇妙的一種能力。我自己還沒學會,所以我想去拜安德魯瓦西為師。」
「能像魚一樣浮起來多棒,」瑪戈開心地說,「那多好玩啊!」
第二天吃午餐以前,瑪戈慌張地衝進客廳。
「快點!快點!」她尖叫,「吉吉想自殺!」
我們衝出屋外,看見吉吉蹲在自己臥房的窗沿上,身上只圍了一條腰布。
「他又靈魂出竅了。」聽瑪戈的口氣,那好像是一種會傳染的疾病。
母親把眼鏡扶正,往上瞄。吉吉開始輕輕地左右搖晃。
「快上樓去抓住他,萊斯利,」母親說,「快去。我來跟他講話。」
她沒想到吉吉一聲不吭,正陷在狂喜的恍惚狀態中。萊斯利衝進屋裡去,母親清清自己的嗓子。
「吉吉親愛的,」她說道,「蹲在上面不太聰明喲。下來吃午餐好不好?」
吉吉果真下來了,可惜跟母親預料的不太一樣。吉吉很快樂地往空中踏出一步,在母親與瑪戈害怕的尖叫聲伴奏下,直往下墜,摔在離窗子三米左右的葡萄架上,葡萄像雨點兒一樣落在石板地上。幸好,葡萄藤樹齡很老、很有韌性,可以承受吉吉羽毛般的重量。
「老天!」他大叫,「我在哪裡?」
「在葡萄藤上,」瑪戈興奮地尖叫,「你調幅(瑪戈把‘飄浮’講錯了)到上面去了。」
「不要亂動,等我們去拿梯子來。」母親虛弱地說。
我們拿了一把梯子,把糾纏在葡萄藤深處的吉吉拉出來。他身上有很多處瘀血和擦傷,除此之外,安然無恙。每個人都喝了白蘭地壓驚,坐下來吃遲來的午餐。等到傍晚時分,吉吉已經相信自己成功地飄浮了一次。
「要不是我的腳趾被葡萄藤勾住,我早就繞著房子飛行了。」全身纏著繃帶的他,躺在沙發上快樂地說,「多麼了不起的成就。」
「嗯,不過你最好別在我們家練習,這樣我會比較開心,」母親說,「我的神經實在受不了這種驚嚇。」
「我會從波斯回來跟你們一起過我的生日,伯母,」吉吉說,「好向你報告我進步的情形。」
「我不希望今天的事情再重演,」母親嚴厲地說,「你差點兒送命了。」
兩天之後,身上還貼著藥膏的吉吉布伊毫無畏懼地前往波斯。
「不知他是不是真的會回來過生日,」瑪戈說,「如果他回來,我們替他開個特別的派對吧。」
「嗯,這個主意很好,」母親說,「他真是個好孩子,就是太……太古怪,太不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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