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王子是一位紳士。
——莎士比亞,《李爾王》
每年到了晚春,我的動物數量總會暴增到連母親也會偶爾感到驚慌的地步。那是萬物移棲與孵化的季節,小動物畢竟比成年動物容易捕捉。那也是鳥類前來築巢育嬰、飽受當地鄉紳用槍支騷擾(儘管是禁獵期)的季節。
這些城裡來的玩票獵人,覺得什麼都新鮮,莊稼人只射擊所謂的食用鳥,如黑鶇、鶇鳥之類;城裡來的卻見到會飛的就轟。你會看見他們個個凱旋,肩掛槍支、子彈帶,獵物袋裡裝滿血跡斑斑、羽毛零亂的各種鳥類,從知更、紅尾鴝,到五十雀、夜鶯,琳琅滿目。所以到了春天,我的房間和屬於我那部分的陽臺,總是擺了不下六個鳥籠或紙箱,裝著嗷嗷待哺的小鳥,以及我從獵人手中搶救下來的受傷的鳥,翅膀上和腿上包著臨時做的夾板,靜待復原。
春日屠殺的唯一好處,就是讓我能更清楚地瞭解小島上哪些區域能找到哪些鳥類。我無法阻止別人打獵,只好想辦法利用這個機會,追蹤這些勇敢高貴的傢伙,請他們給我看獵物袋,把死鳥一一做成標本,再苦苦哀求,救下還沒死的。海華沙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成為我的寵物的。
那天我和狗兒們精力充沛地度過了一個有趣的早晨。我們起了個大早,趁著多霧微涼的晨曦,在橄欖樹林裡逛。我發現這是採集昆蟲極佳的時刻,因為昆蟲在寒冷的空氣裡動作不太靈活,也不太想飛,所以很容易捉到。我捉到兩種新的蝴蝶和一種新的蛾,兩隻不知名的甲蟲和十七隻可以用來餵哺小鳥的蝗蟲。
等到太陽昇到空中,有了點兒熱力,我們已經徒勞地追過一條蛇、一隻綠蜥蜴,也替阿加茜的山羊擠了一些羊奶到壺裡(阿加茜並不知道)——因為我們都渴了,去拜訪了我的朋友老牧羊人雅尼,他給了我們一些麵包和無花果蛋糕,外加一草帽兒的野草莓。
我們來到山坡下的小海灣,狗兒在淺水處躺下喘氣或追逐螃蟹,我則四肢展開,面朝下,憋著氣,漂在溫暖透明的水上,觀看海里的風景。接近正午時,我的胃告訴我午餐快好了。我在陽光下把身體烤乾,看著海鹽在我的皮膚上形成像絲綢一樣的細緻花紋,然後踏上回家的路。我們在橄欖樹林間迂迴前行,享受樹幹間沁涼如井水的綠蔭。
這時我聽見右前方的桃金娘叢裡傳出一連串爆炸聲,便上前檢視,命令狗兒們貼著我走。希臘獵人都很神經質,經常不看清楚就開槍,它們可能會成為被誤射的物件,包括我在內。所以我一直大聲跟狗講話,以防萬一。「羅傑,來……跟著!乖。嘔吐,肥達!肥達,過來!跟著……乖。嘔吐,過來……」我看到獵人坐在一株大橄欖樹的樹根上,正在擦額頭上的汗,確定他已經看到我們了,我才走上前去。
他是個白白的小胖子,一道鬍子像一把拉長的黑色牙刷橫在拘謹的小嘴上,墨鏡擋在兩隻跟鳥一樣又圓又水靈的眼睛前;他的狩獵裝相當時髦——擦得晶亮的長靴、簇新的白色燈芯絨短褲;剪裁得非常恐怖的黃綠呢夾克上面,袋滿為患,簡直像個掛滿燕窩的屋簷;滿布捲髮的頭上,斜戴一頂插滿猩紅及橘紅羽飾的登山軟帽。此刻他正用一條散發強烈廉價古龍水味道的手帕,猛揩自己象牙白的額頭。
他微微喘氣,笑著跟我打招呼:「你好,天氣真熱,是吧?」
我表示同意,然後請他吃我草帽裡剩下的幾粒野草莓。他有點擔憂地看看草莓,好像那是毒藥似的,然後用胖手指很秀氣地拿起一粒,微笑著謝謝我,把草莓丟進嘴裡。我感覺他大概從來沒有用手指頭在草帽裡撿草莓吃過,所以態度有點遲疑。
「我今天早上收穫頗豐。」他很驕傲地指指躺在一旁、血跡斑斑、羽毛亂插的獵物袋,袋口露出一隻雲雀的翅膀和頭,被子彈打得血肉模糊,幾乎辨認不出來。
我問他介不介意讓我看看袋裡的東西。
「不,不,當然不會,」他說,「你可以看到我的槍法很準。」
我看到了。他的袋裡有四隻黑鶇、一隻金鶯、兩隻鶇鳥、八隻雲雀、十四隻麻雀、兩隻知更、一隻黑喉鴝和一隻鷦(jiāo)鷯(liáo)。最後那隻鷦鷯,他承認有點小,不過用紅椒和大蒜爆炒,味道很鮮美。
「不過這隻才是最棒的,」他很驕傲地說,「小心,它還沒死。」
他遞給我一條滿是血跡的手帕,我把它開啟,躺在裡面的,赫然是隻精疲力竭、氣喘吁吁、翅膀上有個大血印的戴勝。
「當然這只是不能吃的,」他向我解釋,「不過羽毛插在我帽子上會很神氣。」
長久以來,我一直想擁有這種帶有漂亮羽冠、身體是鮭魚粉紅與黑色相間的紋飾美麗的鳥,我到處尋覓它們的鳥巢,希望能夠親自養大一兩隻小戴勝。
現在,一隻活生生的(確切點說,應該是隻半死不活的)戴勝躺在我的手掌心裡。我仔細檢查它,發現它的傷勢其實沒有看起來那麼糟,因為它只是斷了一隻翅膀,而且根據我的判斷,翅膀斷得也很整齊。問題是,怎麼樣才能讓這位肥胖驕傲的獵人割愛呢?
我靈機一動,開始對他說,我覺得很遺憾,此刻我母親不在,她是一位世界聞名的鳥類權威(母親可以很辛苦地辨認出麻雀與鴕鳥),她還為英國的獵人寫了一本代表性的鳥類書籍。為了證明,我從採集袋裡掏出一本由埃德蒙·桑德斯(edmundsanders)所著,被我翻爛了的《袖珍鳥類圖鑑》,這本書我一向帶在身邊。
我的胖朋友大為佩服,嘟嘟囔囔地逐頁欣賞,不斷髮出「嘖!嘖!嘖!」的讚歎聲。他認為我母親一定是個了不起的女人,才能寫出這本書。我繼續說,我希望她在是因為她從來沒見過戴勝。小島上的鳥類她全見過,包括極稀有的魚狗。我還拿出我用來掛在採集袋上,作為護身符的一個死魚狗頭蓋骨做為證據,擺在他面前。他看見這個帶著亮藍色羽毛的頭蓋骨,眼睛為之一亮。我說,其實你若仔細看,就會發現魚狗的羽毛比戴勝的更加漂亮。
他花了一段時間,腦筋才轉過來。然後就開始哀求我,用那一小塊藍紫色的羽毛跟他交換,讓我把戴勝帶回家給母親看。我發揮演技,先是驚訝、不情願,慢慢變成委婉的感激,最後才把受傷的戴勝小心放進襯衫裡,趕快回家去,留下我的小胖子朋友快樂地坐在橄欖樹根上,拼命想把那一小塊魚狗頭蓋骨別在自己的帽子上。
等我回到家之後,我把這個新寶貝拿進房裡仔細檢查,發現它那狀似細彎刀,長而彎曲、橡皮似的鳥喙還完好無缺,這才大鬆一口氣。因為我知道戴勝若少了這個脆弱的器官,絕對不可能存活。它除了疲憊與恐懼之外,唯一的毛病就是翅膀斷了。傷口在翅膀上半部,我輕手輕腳地檢查,發現斷得很整齊,骨頭像根枯樹枝被折斷,沒有被壓碎或裂開。我小心翼翼地用解剖剪刀剪短羽毛,用溫水及消毒劑把血塊和斷羽清洗乾淨,然後用兩片竹子固定骨頭,緊緊包紮起來。我的技術具有專業水準,令我自己感到十分驕傲。
唯一的缺點是,夾板太重,我一鬆手,小鳥便會倒向一邊。經過反覆試驗,我用輕了很多的竹片和黏膠當夾板,然後用一小條繃帶把斷翅緊緊固定在小鳥的身側,再用一個小吸管餵它喝了一點清水,把它放進硬紙盒裡,蓋上一塊布,讓它療傷。
我叫它海華沙。海華沙受到全家人一致的熱烈歡迎,因為大家都喜歡戴勝,這是他們可以在二十步內一眼就認出來的唯一珍奇鳥類。剛開始幾天,替海華沙找食物花了我不少時間,因為它很挑剔,只吃活的東西。
我得把海華沙放在我臥室地板上,把點心丟給它吃——綠得像玉的多汁蚱蜢;大腿肥肥、翅膀脆得像餅乾的蝗蟲,還有小蜥蜴和青蛙。海華沙會把這些東西叼起來,找個堅硬的地方——椅腿、床腳、門邊或桌腳,猛力拍擊,直到它確定蟲子已經死掉,然後兩口就把死蟲吞下去,再繼續吃下一道美味。
一天,全家人都聚集在我房裡看海華沙吃東西,我給了它一條二十釐米長的無腳蜥。海華沙鳥喙纖細,平時羽冠往後貼在頭顱上,再加上一身粉紅與黑色的彩紋,看起來非常端莊。可是當它一看到無腳蜥,立刻變成一隻可怕的掠食怪物。羽冠豎立展開,顫抖得像孔雀的尾巴;喉嚨充氣膨脹,發出奇怪的咕嚕聲。它迅速準確地朝獵物跳過去,那隻無腳蜥卻還兀自拖著亮閃閃的銅色身軀,對自己的厄運毫無知覺。
海華沙停下來,同時張開它上了夾板的傷翅與好翅膀,往前一傾,對準無腳蜥啄了一下——動作之快,幾乎看不真切。受到重擊的無腳蜥痛苦地捲成了一個「8」字,我無比驚異地看見海華沙的第一擊已經將那隻爬蟲的蛋糕頭顱完全擊碎了。
「我的老天!」同樣驚訝的拉里說,「在家裡養這種鳥才有用嘛!再多養個幾打,連蛇都不怕了。」
「我看它們沒辦法對付大蛇。」萊斯利很有權威地預測。
「先把小的清理掉也不錯,」拉里說,「總是個開始。」
「聽你的口氣,好像我們家裡到處都是蛇似的,親愛的。」母親說。
「本來就是,」拉里很嚴峻地說,「上次萊斯利在澡盆裡發現的美杜莎假髮,怎麼說?」
「那隻不過是兩條水蛇。」母親說。
「我不管那是什麼蛇。如果你讓傑瑞在澡盆裡養一堆蛇,那我就要隨時帶一群戴勝在身邊。」
「哇!快看它!」瑪戈尖叫。
海華沙已經很快對準無腳蜥的身軀攻擊了好幾下,此刻叼起仍然不斷扭動的屍體,極富節奏地在地板上拍擊,就像漁夫拿著章魚對準岩石拍擊,想把章魚肉弄軟一樣。經過一段時間,無腳蜥已無任何生命跡象。海華沙羽冠豎起,頭歪向一邊瞪著屍體,然後才很滿意地用喙叼住蜥蜴頭,把頭往後仰,很慢很慢地把蜥蜴一寸一寸往下吞。才不過兩分鐘的時間,就只剩下一截半寸長的尾巴掛在它的鳥喙外。
海華沙一直沒有被徹底馴服,總是很緊張,不過它起碼學會了容忍人類在它周圍活動。等它安頓下來以後,我常帶它到我養其他鳥類的陽臺上,讓它在葡萄藤下的陰影裡閒逛。
那片陽臺其實很像醫院,收容了六隻麻雀(它們闖進農家小孩放置的、會打斷脊背的捕鼠器);以及在橄欖樹林裡被上了餌的魚鉤勾住的四隻黑鶇和一隻鶇鳥;加上半打各式各樣在醫治槍傷的鳥類,從燕鷗到喜鵲不等。除此之外,還有我親手餵哺的一窩金翅雀,和一隻羽毛快要長好的綠翅雀。海華沙並不介意身邊有這麼多鳥,總是獨來獨往,半閉著眼睛,孤僻又高傲地在石板地上慢慢踱來踱去,像個被囚禁在城堡裡的美麗皇后。當然,只要一看到蚯蚓、青蛙或蚱蜢,它的皇后威儀立刻就蕩然無存了。
海華沙住進我的鳥類醫院一個星期左右,有一天早上我又出去接斯皮羅。這幾乎已成了我們的日常:他開車到我們家這塊地的邊緣,開始猛按喇叭,我和狗兒會飛也似的穿過橄欖樹林,和開上車道的他會合。
我會氣喘如牛地衝出橄欖樹林,狗兒們歇斯底里亂吠著跑到我前面,我們攔住那輛熠熠生輝、頂篷敞開的道奇,方向盤後蜷著帽子歪戴,身軀龐大、皮膚棕黑、眉頭緊皺的斯皮羅。我會站上踏板,緊抓著擋風玻璃,讓斯皮羅載我一程,狗兒們則狂喜地跟在車旁,假裝很兇惡地攻擊前輪胎。每天早晨的對話也屬於儀式的一部分,內容從來不變。
「早安,傑瑞少爺,」斯皮羅會說,「你好嗎?」
確定我沒有在前一個晚上感染惡疾之後,他便開始詢問其他家人的狀況。
「其他人呢?」他會問,「你媽媽?拉里少爺?萊斯利少爺?瑪戈小姐?」
等我向他保證每個人都很健康之後,我們已經到達別墅跟前了。他會一搖一晃地走到每個人面前,確定我提供的情報果真無誤。對於斯皮羅每天一成不變的關心,好像把家人當作皇室似的捧在心窩上,我覺得有點無聊。即使如此,他仍然堅持要問,生怕哪天晚上家人會遭遇不測。
一天,我一時淘氣,在他很認真地問完之後,回答說家人通通死掉了。道奇突然偏離車道,撞進一大叢夾竹桃裡。斯皮羅和我兜了滿身滿臉的粉紅花朵,我整個人也幾乎被摔出車外。
「老天!傑瑞少爺!你不可以說那種話!」他大聲咆哮,用拳頭猛捶方向盤,「讓我嚇一跳!讓我冒冷汗!以後絕對不要再說這種話!」
這一天早晨,我向他報告全家平安之後,他掀開座位旁一個用無花果樹葉蓋起來的草莓籃。
「呃,」他對我皺皺眉頭,「送你一個禮物。」
我翻開籃裡的樹葉,裡面蜷伏著兩隻禿毛、長相噁心的小鳥。我一看就著迷了,連聲稱謝。從新長出的翅羽來看,它們是松鴉寶寶,以前我從來沒養過鬆鴉。得到它們令我非常得意,甚至帶著它們去克拉夫斯基先生家上課——這就是有一個跟你一樣著迷養鳥的家教的好處。
本來我們應該誦讀英國冗長輝煌的歷史,結果卻度過了一個刺激又有趣的早晨,企圖教導小鳥張開嘴巴吃東西。可是鳥寶寶非常愚蠢,就是不肯讓克拉夫斯基或我當它們的養母。
中午我把它們帶回家,然後花費整個下午繼續徒勞地想教它們放聰明點。它們強烈反對我硬把它們的鳥喙開啟、用指頭把食物灌下喉嚨。不過,我最終還是塞下足夠維持它們小命兒的食物。
我連帶草莓籃一起,把它們留在陽臺上,回去抱海華沙。海華沙顯然比較喜歡在陽臺上用膳,不喜歡被關在侷促的臥房裡。我把海華沙放在石板地上,將捕到的蚱蜢丟給它。它急切地往前跳,一嘴咬住一個,殺死蚱蜢,吃相頗不優雅地囫圇吞下。
海華沙像個在舞會上猛吞水果布丁的老伯爵夫人,坐在那兒大口吞食物。兩隻搖頭晃腦、爛眉爛眼的松鴉寶寶,從籃子邊緣看到海華沙,立刻張大嘴巴、氣喘吁吁地叫起來,兩隻鳥頭像兩個躲在籬笆後面偷看的老頭子,拼命左搖右晃。
海華沙豎起羽冠瞪著它們倆。我沒料到它會特別注意它們,因為它向來無視陽臺上嗷嗷待哺的幼鳥,可是這時它卻跳到籃子旁邊,極感興趣地審視兩隻松鴉寶寶。我丟給它一隻蚱蜢,它捉住、弄死蚱蜢,然後令我大吃一驚地跳到籃子前面,把死蚱蜢塞進其中一隻松鴉寶寶張大的嘴裡。兩隻小鳥高興得嘶嘶喘氣,又是尖叫,又是拍翅膀。
海華沙對於自己剛才的表現,似乎跟我一樣震驚。我又丟給它一隻蚱蜢,它把蚱蜢殺了,餵給另一隻小鳥吃。從此以後,我會先在臥室裡餵飽海華沙,然後隔一段時間就把它抱到陽臺上,讓它擔任兩隻松鴉寶寶的養母。
它並沒有其他的母性表現,比如它不會撿起鳥寶寶掛在屁股上、送到鳥巢邊緣的鳥糞小炸彈,這部分的清潔工作由我擔任。一旦鳥寶寶吃飽了,不再尖叫,它就對它們完全喪失興趣。我的結論是,松鴉寶寶的呼喚大概具有特別的音質,喚醒了它的母性。我用其他鳥寶寶做過實驗,儘管它們叫破了喉嚨,海華沙還是無動於衷。
松鴉寶寶慢慢願意接受我的餵食,一旦它們不再對著海華沙呼喚,它就完全漠視它們了——不只是漠視,簡直當它們不存在。
等它的翅膀康復之後,我把夾板拿掉,發現骨頭雖然長得很好,但翅膀上的肌肉卻因為缺乏運動,變得很軟弱。海華沙不喜歡用翅膀,寧願走也不願意飛。為了讓它運動,我常帶它去橄欖樹林裡,把它丟入空中,逼它運用翅膀,好安全降落在地上。等它的翅膀漸漸變得強壯了,它開始嘗試短程飛行。我以為不久就可以釋放它,它卻遭遇了不測。
那天我帶它到陽臺上,我忙著餵哺各種幼鳥,海華沙飛了出去——其實應該說滑翔出去,到附近的橄欖樹林裡去練習飛行,順便捉些新孵出來的蚊子當小點心。
我正專心喂鳥,沒有注意外面,突然聽見海華沙發出沙啞迫切的叫聲。我「嗖」地跳過陽臺欄杆,衝進樹林裡,可惜為時已晚。一隻帶著滿身輝煌疤痕戰果的大野貓,嘴裡叼著一隻軟趴趴的戴勝屍體站在那裡,用綠色的大眼睛越過粉紅色的鳥屍體瞪著我。我大喝一聲往前衝,野貓轉過身,銜著海華沙的屍體,像一束油鏈似的縱入桃金娘樹叢。
我追了它一陣子,可是一旦野貓躲進枝葉茂密的桃金娘,根本不可能找到。我憤怒又傷心地轉回橄欖樹林,在那兒,唯一剩下來供我悼念海華沙的,只是幾根粉紅色的羽毛,和幾滴滴在綠草上鮮紅的血。我發誓再讓我碰見那隻貓,我一定親手宰了它。它對我養的鳥群威脅實在太大。
我為海華沙哀悼的愁緒,很快就被新來的客人沖淡。這位客人比戴勝更具異國情調,而且也比戴勝更麻煩。拉里突然宣佈他要去雅典跟朋友住,做些研究。經過他準備離家的一陣慌亂之後,家裡變得非常寧靜。
萊斯利大部分時間都拿著一把槍到處走來走去,瑪戈當時沒有談任何戀愛,卻迷上了肥皂雕刻,把自己關在閣樓裡,不時送出一些用酸得嗆鼻的黃色肥皂雕出來的東倒西歪的作品,而她本人只在吃飯時間,穿著大花罩袍,像藝術家般精神恍惚地出現。
母親抓住這個意外的和平時期,決定從事一項她策劃已久的大工程。前一年,所有水果都大豐收,母親花了許多時間製做各種果醬和甜調味料,用以前她祖母在印度研究出來的私人食譜,有些歷史久遠得可以追溯到19世紀初。一切都很完美,清涼的食物貯藏間裡,堆滿亮晶晶的瓶瓶罐罐。很不幸,去年冬天有一場特別猛烈的暴風雨,貯藏間屋頂漏水,等到第二天早晨,母親一走進去,赫然發現所有瓶子的標籤都掉了。她眼前堆了幾百罐醬,除非一罐罐開啟品嚐,否則不可能辨認裡面的內容。
現在家事稍微輕鬆了些,她決心要把這件非做不可的工作做好。由於這件工作涉及品嚐,所以我自願幫忙。我們倆搬出大約一百五十多罐醬,放在廚房桌上,拿著湯匙和新標籤,準備開始偉大的品嚐工作。這時斯皮羅卻出現了。
「午安,達雷爾太太。午安,傑瑞少爺。」他像只栗棕色的恐龍,嘟嘟囔囔、搖搖晃晃地踱進廚房,「我帶來一封你的電報,達雷爾太太。」
「電報,斯皮羅?」母親顫聲說,「誰發來的?希望不是壞訊息。」
「你別擔心,不是壞訊息,達雷爾太太,」他把電報遞給母親,「我叫郵局的人念給我聽了,是拉里少爺發來的。」
「糟了!」母親覺得不妙。
電報很簡單,上面說:「忘了告訴你,吉吉布伊王子十一號抵達短住。雅典好極。愛。拉里。」
「真是的!拉里就是那麼討厭!」母親憤怒地大叫,「他幹嗎請個王子來?他又不在這裡招待人家,我能拿個王子怎麼辦?」
她很氣惱地瞪著我們,可惜斯皮羅和我都無法給她任何忠告。我們甚至無法發電報叫拉里回家,因為他依照慣例,沒有留給我們他朋友家的地址就一走了之了。
「十一號就是明天,對不對?他應該會搭從布林迪西啟航的那班船。斯皮羅,請你去把他接回來好嗎?還有,順便帶頭綿羊過來做午餐。傑瑞,去叫瑪戈在客房裡插點花,要確定狗狗沒在房裡留下跳蚤。叫萊斯利去村裡跟紅髮斯皮羅講一聲,我們家需要一些魚。真是的!拉里太不應該了。等他回來,我一定好好訓他一頓。我已經一把年紀了,受不了招待王子這種折磨。」生氣的母親漫無目的地在廚房裡轉來轉去,把各種鍋子敲得叮噹響。
「我有些天竺牡丹正在開花,你可以拿來放在桌上。要不要香檳?」斯皮羅顯然覺得王子應該受到適當的招待。
「不要!如果他以為我會為他花十個德拉克馬買一瓶香檳,那他就錯了!他可以跟我們一樣喝希臘茴香酒和葡萄酒,管他什麼王子不王子!」母親很堅決地說完,然後又加了一句,「好吧,我想你還是弄來一箱吧。我們不一定要給他喝,放在家裡總是保險點。」
「放心,達雷爾太太,」斯皮羅安慰母親,「你需要什麼,我都會去弄來。需要我再去把國王的僕役長找來嗎?」
國王的僕役長是個極有貴族派頭的老小子,已經退休了,但每次家裡開大型宴會,斯皮羅一定會把他拖出來。
「不不,斯皮羅,我們不要為他大事鋪張。他等於是個不速之客,所以他必須容忍我們。他要碰運氣嘛……就讓他碰運氣好了。如果他不喜歡……拉倒!」母親雙手發顫地剝著豆子,掉在地上的,比掉進濾盆裡的還多。「傑瑞,去問瑪戈可不可以把餐廳的新窗簾裝上去。布料在我房裡,舊窗簾上次被萊斯利放的那把火一燒,簡直不能看了。」
整個別墅立刻變得跟蜂巢一樣忙碌。客房的木板地被刷成淡淡的奶油色,因為生怕狗兒們在那兒留下跳蚤;瑪戈以破紀錄的速度把新窗簾裝好,在房裡到處插滿了花;萊斯利清理了他的槍支和船,準備帶王子出去狩獵或乘遊船;母親熱得滿臉通紅,在廚房裡手忙腳亂地做出各種鬆糕、蛋糕、蘋果捲餅、白蘭地煎餅、燉碎肉派、果凍,還有浸葡萄酒蛋糕。
我領命去把陽臺上的動物都移開,看好所有動物,去剪個頭髮,換上一件乾淨的襯衫。第二天,每個人都聽母親的話,穿上漂亮衣服,耐心地坐在陽臺上等待斯皮羅把王子接來。
「他是什麼樣的王子?」萊斯利問。
「我不確定,」母親說,「大概是大君統治的小邦之一吧。」
「這個姓好怪,吉吉布伊,」瑪戈說,「你確定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親愛的,」母親說,「印度姓吉吉布伊的人多得很。這是個很古老的姓,就像……呃……就像……」
「史密斯?」萊斯利說。
「不,不,沒那麼普通。吉吉布伊是歷史上有名的家族。早在我祖父母移居印度以前,吉吉布伊家族就已經存在了。」
「也許他的祖先就是發動兵變的人,」萊斯利很興奮地說,「我們來問他,加爾各答黑洞是不是他祖父發明的。」
「對,我們來問他!」瑪戈說,「你覺得是他祖父做的嗎?加爾各答黑洞是什麼?」
「萊斯利親愛的,不要說這種話,」母親說,「我們一定要學著寬恕。」
「寬恕什麼?」萊斯利迷失在母親的意識流裡,很困惑地問。
「所有的事。」母親很堅決地說,然後有點含糊地補充了一句,「我相信他們的用意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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