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眾神的花園

「我們坐小孩兒的船去?」喜歡確定狀況的伯爵問。

「對!」母親說。

出發時,伯爵穿了一件淡藍的亞麻長褲,腳蹬優雅的亮栗色皮鞋,身穿一件白色絲襯衫,頸子上隨意圍了一條藍色與金色相間的領巾,再戴了一頂優雅的遊艇帽。雖然靴子-棒槌客能夠滿足我所有的需要,但我必須承認,它絕非豪華的海上游艇。我領著伯爵走到別墅後面古威尼斯鹽湖遺留下來的錯綜運河,他一看到我泊在那兒的船,馬上就領悟到了這一點。

「‘側’……‘素’遊艇?」他非常驚訝,又有點驚惶地問。

我說這的確就是我們的船,堅牢穩固,我還請他特別關注平底,指出這樣的船在裡面走來走去會很方便。他到底聽懂了沒,我不得而知,或許他以為靴子-棒槌客只是我們劃往遊艇的小舟,最後他小心翼翼地爬進船裡,很挑剔地把手絹鋪在座椅上,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我跳進船裡,用根長竹竿把小船撐出河岸,進入六米寬的運河。我很慶幸前幾天才決定洗船,靴子-棒槌客經過一段時間,在木板下面堆積了很多死蝦、海草和別的碎物,味道已經快要跟伯爵一樣嗆鼻了。我把船沉到半米深的海水裡,把船底徹底清洗了一遍,現在它無比清潔,散發出一股被陽光曬熱的柏油混合著油漆與鹹水的好聞味道。

古鹽湖沿著有鹹味的湖泊邊緣展開,形成一個巨大的棋盤,中間交錯著有些只跟一把椅子一樣窄,有些卻足足有十米寬的平靜運河。這些運河通常都不到一米深,可是水下卻藏了一層厚不見底的細黑泥巴。圓形而且平底的靴子-棒槌客很適合在這些內陸運河裡划行,因為你不必擔心突來的強風或一連串陡浪。這是靴子-棒槌客最害怕的兩樣東西。

不過這些運河有個缺點,河道兩邊都長滿高高的竹林,雖然能夠提供樹蔭,卻也密不通風,使得河上的空氣悶熱、陰暗、凝止,而且跟堆肥一樣臭。剛開始,伯爵身上的香水味還企圖與大自然抗衡,可惜最後還是大自然贏了。

「好臭啊,」伯爵指出,「在法國,水很衛生。」

我說我們很快就會劃出運河,進入湖中就不臭了。

「刺啊!」這是伯爵的第二項發現。他用噴滿香水的手絹不斷揩自己的臉和髭鬚,「好刺啊!」

他蒼白的臉這時已經變成淡紫色。我正準備告訴他,這個問題等我們划進湖中也會解決,可是我突然注意到靴子-棒槌客不太對勁兒。雖然我不斷撐篙,它在咖啡色的水裡行進得依然極緩慢。一開始我想不出問題出在哪裡,既沒有撞到陸地,運河裡也沒有沙洲,然後我注意到船底冒出呈漩渦狀的水。難不成,船漏水了?

我目瞪口呆地望著水漫過伯爵的鞋底,他卻毫無知覺。這時我突然想到原因了。我在清洗船底的時候,把塞子拿掉了,這樣才能讓海水流進船裡。顯然我塞回去時並沒有塞好,所以現在運河裡的水才會倒灌進來。我的第一個念頭是想拉開木板,找到塞子重新蓋好,可是伯爵的雙腳此刻已浸泡在五釐米深的泥水裡。我應該當機立斷,趁著我還能操縱方向,立刻轉往岸邊,把船上的這位嬌客先送上岸。

我並不介意和靴子-棒槌客一起下水,畢竟我整天就像只水老鼠一樣在運河裡混,捕捉水蛇、水龜、青蛙和其他小動物。不過我知道若要伯爵在將近一米深的水裡和厚不可測的稀泥攪和,他一定嘴巴都會氣歪。

我發揮了超人的力量,把裝滿水的小船轉向岸邊。慢慢地,我感覺到沉重的船有了反應,船首遲鈍地轉向岸邊。我一寸一寸地把船撐往竹林,直到我們距離岸邊不到三米的時候,伯爵才注意到狀況有異。

「上天哪!」他尖叫,「我們下沉了!我的鞋下沉了!船沉了!」

我暫時停下來安慰伯爵,告訴他我們沒有危險,只要他坐著別動,我會把他送到岸邊。

「我的鞋!我的鞋!」他大喊,用手指著自己那雙變了色、正在滴水的皮鞋。他的表情如此憤怒,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忍住不笑出來。

我對他說,再等一下,我就會送他上岸。真的,如果他照我說得做,就不會有問題,因為當時我們距離竹林只有兩米遠了。可惜伯爵太在乎他的皮鞋,便做了一件傻事。他不聽我的警告,看見陸地就在不遠的前方,陡地站起來,跳上了靴子-棒槌客小小的前甲板。

他是想趁著我再往前撐一點兒之後,跳到安全的岸上去,可惜他沒摸清楚靴子-棒槌客的脾性。雖然它是條好脾氣的船,不過它有自己的怪癖,其中一項,就是不喜歡別人站在它的前甲板上。它會很不自然地扭動一下,有點像牛仔電影裡訓練有素的馬把人從側面甩下去——這就是伯爵當時的命運。

他大叫一聲,像只醜青蛙,四肢張開做狗吃屎狀,跌進水裡。他得意的遊艇帽慢慢漂向竹林,人卻在一攤稀泥裡掙扎。我既開心又擔心,開心的是伯爵掉下水了——家人絕對會相信這是我故意設計的;同時也很替他不停掙扎擔心。人一旦掉進淺水裡,本能地就會想站直,可是在這條運河裡,這麼做只會讓你在稀泥裡越陷越深。

有一次拉里出去打獵,就掉進了其中一條運河裡,那次他陷得很深,瑪戈、萊斯利和我三個人合力,才把他拉出來。假使伯爵也陷進運河底層的稀泥裡,我一個人不可能拉他上來,等我找到援手,伯爵很可能已經消失在亮晶晶的泥巴里了。我棄船跳進運河裡去幫他。我知道在稀泥裡走路的訣竅,而且我的體重只有伯爵的四分之一,所以我陷得並不深。我大喊著叫他保持別動,等我去救他。

「討厭!」伯爵叫道,這至少證明他的嘴巴還在水上。

他再次企圖站起來,馬上感受到稀泥可怕的鉗制力量。他發出一聲像喪偶海鷗的悲鳴,躺著不動了。伯爵真的被稀泥嚇壞了,等我摸到他身邊,試著把他拉上岸的時候,他還在不斷尖叫,指控我,說我想推他,害他陷得更深。他的表現是如此的孩子氣,我忍不住笑出聲來,這當然使他更憤怒。這時他已經開始只講法文了,而且說話速度快得像機關槍,礙於我有限的法文能力,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最後,我終於把自己不禮貌的笑聲硬壓下去,再度從他兩邊腋下抱住,把他往岸邊拖。然後我突然想到,若有旁觀者看到我們倆,一定會覺得十分荒唐——一個十二歲大的男孩企圖拯救一個堂堂六尺之軀的大男人。我再一次忍俊不禁,坐在稀泥裡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你為什麼笑?為什麼笑?」伯爵尖叫,拼命想回過頭來看我,「你不笑!你拉!快!」

我好不容易才把一陣陣笑意硬吞下去,重新開始拖伯爵。終於把他拖到很靠近岸邊的地方,然後我放下他,自己爬上岸,又忍不住狂笑起來。

「不走開!不走開!」他驚慌地大喊,「我下沉!不走開!」

我在附近選了七根最長的竹子,使勁地壓彎,竹竿裂開,但並沒有斷。我把它們伸到伯爵所在的地方,在他與河岸中間搭了一座橋。他聽從我的指示,翻過身來,肚皮貼著泥地把自己拉往乾地。終於,他雙腳發抖地站在了岸上,下半身看起來就像裹了一層融化的巧克力。我知道這些泥漿幹得特別快,自告奮勇地想用一片竹子幫他把一部分泥巴刮掉,他卻給了我一個想殺人的眼神。

我們開始走路回家,伯爵像塊硫黃,不斷地冒煙。不出我所料,他腿上的泥漿以變魔術般的速度乾透了,才一眨眼工夫,他就像穿了一條用淡咖啡色拼圖遊戲做成的褲子。從後面看,像極了印度犀牛的屁股,我差點兒又忍不住要笑出聲來。

很不幸,當伯爵與我走到家裡的大門時,有著水桶似的身體,老是皺個眉頭、自己指定做了我們家守護天使的斯皮羅剛好駕著巨大的道奇,載著酒酣耳熱的家人回到家。車子突然剎住,家人瞠目結舌地瞪著伯爵,還是斯皮羅第一個恢復過來。

「哎呀,達雷爾太太,」他把一顆巨頭轉過去,對著母親咧嘴一笑,「傑瑞少爺整了那個傢伙!」

顯然這是全家人的一致觀感,可是母親卻勇敢地把住關口。

「我的老天,伯爵,」她用裝得很像的恐怖聲調問,「你帶我兒子出去幹了什麼事?」

伯爵被這句大膽的質問氣得說不出話來,只能張大嘴巴,瞪著母親。

「傑瑞親愛的,」母親繼續說,「快去把溼衣服換下來,免得感冒,乖!」

「乖?!」伯爵尖聲重複這個字,不可置信地說,「他是個殺手!」

「好啦,好啦,好兄弟,」拉里環抱伯爵滿是泥巴的肩頭,「我相信一定是誤會。快進來喝杯白蘭地,把衣服換掉。對,對,對!我保證我弟弟一定會後悔。他一定會受到處罰。」

拉里把嘟嘟囔囔的伯爵領進屋去,其他人圍到我身邊。

「你對他做了什麼事?」母親問。

我說我什麼都沒做,是伯爵自己一手造成的。

「我不相信,」瑪戈說,「每次你都這麼說。」

我抗議說假使真是我設計的,我一定會很驕傲地承認。家人覺得這句話很有邏輯。

「不管是不是傑瑞故意的,」萊斯利說,「重要的是結果。」

「快去換衣服,親愛的,」母親說,「然後到我房間裡來告訴我你是怎麼做到的。」

可惜靴子-棒槌客事件沒有收到每個人預期的效果,伯爵很堅決地繼續住下來,而且比以前更討厭,大概是要處罰我們吧。不過我對他的反感倒是從此消失了,每當我一想起他在運河裡無助掙扎的那幅景象,就忍不住大笑一場,為此,承受再多的辱罵也是值得的。而且伯爵在無意之間,還教了我一句很棒的法文。

有一天我在上法文作文課的時候,犯了一個錯,便搬出那句話,試講了一遍,發覺講起來還真溜。可是那句話卻對我的家教克拉夫斯基先生造成不小的震盪。本來他雙手反剪在背後,不斷在屋裡踱方步,看起來像個駝背的小老頭。聽到那句話之後,他立刻站住不動,眼睛睜得像對銅鈴,好像剛坐上野香菇,遭到電擊。

「你剛才說什麼?」他聲音沙啞地問我。

我重複伯爵的那句罵人的話,克拉夫斯基先生閉上眼睛,鼻翼翕動,身體打了個寒戰。

「你從哪裡聽來的?」他問。

我說我是跟住在我們家的一位伯爵學的。

「你以後絕對不可以再講,懂嗎?」克拉夫斯基先生說,「絕對不可以!你一定要了解,有時候碰到危急情況,就連貴族也免不了會說溜嘴,但這並不表示我們可以模仿。」

我瞭解克拉夫斯基的意思。我想,對於一位伯爵來說,掉進運河的確可以算是危急情況。

不過,關於伯爵的這則長篇故事到此還沒有結束。他離開一個星期左右的一天早晨,拉里在早餐的時候告訴我們他不舒服。母親戴上眼鏡,仔細地端詳了他一陣。

「怎麼說,你不舒服?」她問。

「感覺好像不像原來雄赳赳、氣昂昂的我。」

「你哪裡痛?」

「也沒有,」拉里承認,「沒有哪裡特別痛。只是覺得懶懶的、很倦怠、很沒活力、精疲力竭,好像我剛跟吸血鬼德古拉伯爵度過一個晚上似的。雖然我們上一位客人有諸多缺點,可是他也不是個吸血鬼啊。」

「你看起來挺好的,」母親說,「不過最好還是去看看醫生。安德魯大夫在休假,只好請斯皮羅去接西奧多來。」

「好吧,」拉里無精打采地說,「最好叫斯皮羅早做準備,去跟英國墓園打聲招呼。」

「拉里,不要說這種話,」母親開始擔心了,「你現在就給我回床上去休息,拜託,不要再亂跑了。」

如果說無所不能的斯皮羅是我們的守護天使,那麼西奧多醫生就算得上是我們的先知與嚮導。他沉靜地坐在斯皮羅的道奇車後座抵達我們家,身上的軟呢西裝無可挑剔,頭上的小禮帽角度剛好,鬍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嗯,實在是……呃……很奇怪,」西奧多跟每個人打完招呼後說,「我才在想,今天……呃……天氣多好,也不太熱,能出來……呃……溜達溜達多好,然後斯皮羅就突然跑到化驗室來了。真巧。」

「我的痛苦能帶給別人快樂,實在榮幸。」拉里說。

「啊哈!你……呃……到底覺得哪裡不對勁兒?」西奧多很感興趣地研究拉里。

「說不上來!」拉里承認,「就是有一種死之將至的感覺。好像全身力氣都用盡了。一如往常,我想我是為我們家付出太多了。」

「我看那不是原因。」母親很堅決地說。

「我看是你最近吃太多了,」瑪戈說,「你需要節食。」

「他需要新鮮空氣、多運動,」萊斯利也發表意見,「如果他駕船出去……」

「好了,聽西奧多告訴我們是怎麼回事。」母親說。

西奧多替拉里做了檢查,半小時後再度出現。

「我找不到他有什麼……呃……內部問題,」西奧多踮著腳尖,一高一低地說,「除了他體重有點超重之外。」

「你看吧!我就說他需要節食。」瑪戈得意地說。

「不要吵,親愛的,」母親說,「西奧多,那你的建議是?」

「讓他躺在床上休息幾天,」西奧多說,「給他吃清淡的東西。你知道,不要太油膩,我會送點藥過來,呃……就是一點滋補的藥劑。後天我再過來看他怎麼樣了。」

斯皮羅載西奧多回城,不久就帶著藥回來了。

「我不喝這玩意兒,」拉里斜眼瞟那瓶藥劑,「看起來好像蝙蝠的卵巢精。」

「別傻了,親愛的,」母親倒了一點兒到湯匙裡,「對你有好處的。」

「才不!我朋友哲基爾博士就是喝了這個玩意兒,結果你看!」

「結果他怎麼樣?」母親不經考慮得問。

「別人發現他掛在吊燈上,拼命搔癢,還跟別人講他是海德先生。」

「好了,拉里,不要鬧了!」母親堅決地說。

周旋了好一陣子,拉里才聽話地把藥喝下去,回床上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我們被拉里房裡傳出來的巨聲咆哮驚醒。

「媽!媽!」他咆哮,「快來看你乾的好事!」

我們看見他赤條條地在房間裡踱方步,手裡拿了一面大鏡子。然後他滿臉怒容地轉向母親,母親立刻被他的模樣嚇呆了。他的臉腫成平常的兩倍大,接近番茄的顏色。

「你做了什麼事啊,親愛的?」母親虛弱地問。

「我做了什麼?都是你乾的好事!」他大叫,可是咬字相當困難,「都是你和天殺的西奧多,還有那瓶藥,破壞了我的腦垂體。你看看我!比《化身博士》還可怕。」

母親把眼鏡戴上,仔細端詳拉里。

「我覺得你好像得了腮腺炎。」她很不解地說。

「胡說!那是小孩得的病,」拉里很不耐煩地說,「一定是西奧多的鬼藥。我告訴你,它破壞了我的腦垂體。你若不趕快拿到解藥,我就會變成巨人。」

「胡說,親愛的,我確定那一定是腮腺炎,」母親說,「可是那就奇怪了,我記得你好像已經得過腮腺炎了嘛。我想想,瑪戈是1920年在大吉嶺得的麻疹,萊斯利是在仰光得的口腔炎——不對,我記錯了,1900年我們在仰光,是你得了口腔炎,然後1911年在孟買的時候,萊斯利得了水痘……還是1912年?記不太清楚了。然後你是在1922年在拉傑普塔納拿掉扁桃體,還是1923年啊?我都記不得了。然後瑪戈是在……」

「我實在不願意打斷你的家庭病症年曆,」拉里冷淡地說,「不過你最好在我的臉長大到出不了這個房門以前,趕快派個人去拿解藥。」

等到西奧多來到我們家的時候,他也同意母親的診斷。

「對……呃……嗯……顯然是腮腺炎。」他說。

「什麼意思,顯然?你這個庸醫!」拉里用腫得睜不開,一直在流眼淚的眼睛瞪著西奧多,「那你昨天為什麼看不出來呢?而且我怎麼可能得腮腺炎,那是小孩子才得的病!」

「不不,」西奧多說,「通常都是小孩子才得,不過大人也可能得。」

「這麼普通的病,你怎麼沒看出來呢?」拉里詢問,「難道你連腮腺炎都診斷不出來?醫藥協會或是負責處理醫療過失的機構怎麼不開除你?」

「腮腺炎在……呃……早期的時候,很難診斷出來,」西奧多說,「一定要等到開始腫了。」

「典型的醫學案例!」拉里憤恨地說,「一直等到病人腫成兩倍大了,醫生才能查出病因。真是丟臉!」

「只要它不影響到你的……嗯……你知道……嗯,你的……呃……下半身。」西奧多若有所思地說,「再過幾天,你就沒事了。」

「下半身?」拉里困惑地問,「什麼下半身?」

「呃……你知道的……腮腺炎會使你的腺體腫大,」西奧多解釋,「所以,如果它一直往下走,影響到你的……呃……下半身的腺體,那就真的很痛苦了。」

「你是說我會腫得像頭公象?」拉里驚恐地說。

「嗯,呃……,對!」西奧多發覺他想不出更好的形容方法。

拉里大叫,「你和你的臭蝙蝠血!你妒忌我的男子氣概。」

說拉里是個爛病人,那簡直是輕描淡寫。他在床頭擺了一個大鈴,整天搖個不停。母親一天大概要檢查他的下半身二十遍,不斷向他保證那裡沒有被感染。等到他知道是莉歐娜拉的寶寶把腮腺炎傳染給他時,便威脅要上教堂和寶寶脫離關係。

「我是他的教父,」他說,「為什麼不能跟他脫離關係呢?」

到了第四天,大家都累得喘不過氣來。那一天,克里克船長來看拉里。克里克船長是個退休海員,也是母親的煞星。雖然他已七十高齡,但他對母親特別感興趣,令母親煩不勝煩。而且母親也很討厭克里克船長瘋瘋癲癲的舉止。

「啊荷咿!」船長大喝一聲,踉蹌著撞進臥室,歪向一邊的下巴扭來扭去,稀疏的鬍子和頭髮凌空翹著,眼睛裡滿是分泌物,「啊荷咿!快把你們的死者抬出來!」

那天已經第四次去檢查拉里的母親,挺直背脊,瞪他一眼。

「船長,請你注意點好嗎?」她冷若冰霜地說,「這裡是病房,不是酒吧!」

「終於見到你了!」克里克對母親的表情視而不見,猛對她笑,「叫那孩子移過去一點,我們大家抱抱!」

「我很忙,沒時間抱抱!」母親很無情地說。

「你得了什麼娘娘腔腮腺炎啊,孩子?」船長在床旁坐下。

「拉里好得很!」母親憤憤地說。

「今天經過郵局的時候,順便幫你們拿了信,」船長無視母親的非難,從口袋裡掏出一堆信和明信片,丟在床上,「哎呀!現在他們新請了一個漂亮服務員,要是舉行比賽,她鐵定會獲得最佳美腿獎。」

可是拉里已經不聽他講話了。他從克里克船長帶來的郵件當中抽出一張明信片,讀完之後,開始狂笑。

「什麼事,親愛的?」母親問。

「是伯爵寄來的明信片。」拉里擦著眼淚。

「是他啊,」母親噴噴鼻子,「我不想知道。」

「這個你一定想知道,」拉里說,「就為了這個,我生病也是值得的。我已經感覺好多了。」

他拿起明信片,大聲念給我們聽。伯爵顯然請了別人替他捉刀寫了這張明信片。此人的英文程度有限,卻頗具創意。

「我已抵達羅馬,」信上說,「住進醫院,得了一種叫作‘色’腺炎的病。全身都是。我發現無法安排自己。沒有飢餓,坐下不可能。小心提防‘色’腺炎。羅西尼奧爾伯爵。」

「可憐人,」等大家都笑完了,母親不太真誠地說,「我們實在不應該笑他。」

「不,」拉里說,「我要寫信去問他,希臘‘色’腺炎的毒性跟法國‘色’腺炎的毒性比起來,是不是也略遜一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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