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啊,天庭大開,
眾神往下看見不自然的景象,群起而笑。
——莎士比亞,《科利奧蘭納斯》
科孚島就像一把扭曲的弓,兩端幾乎碰到希臘與阿爾巴尼亞的海岸,愛奧尼亞海的藍色汪洋被兜在曲線部分裡,像一彎藍色的湖泊。我們家別墅外面有一溜寬寬的石板地陽臺,頂篷纏繞著古老的葡萄樹,一串串肥大的綠葡萄像吊燈一樣垂掛下來。從陽臺上,你可以俯瞰種滿橘子樹的沉陷花園,還有迤邐到海邊的橄欖樹林,遠方的大海蔚藍平靜,彷彿一片花瓣。
天氣好的時候,我們會在陽臺上,就著搖搖晃晃的大理石桌吃飯,家裡的重大決策都在此定案。早餐的時候,最容易起爭執和傾軋(yà),因為家人通常在那個時候閱讀信件,並且計劃、修改或放棄當日活動。我們在這些清晨會議中,興之所至地決定一家人的命運。
有一次,一個要份蛋卷的簡單要求,竟然演變成到遙遠的海灘露營三個月。因此,當我們聚集在碎片般撒落的晨光裡時,從來不能確定眼前的一天將會有什麼樣的發展。一開始,你得步步為營,因為大家脾氣都不好。不過慢慢地,在茶、咖啡、烤麵包、自制橘子果醬、蛋和大碗水果的影響下,你可以感覺到清晨的緊張局勢逐漸緩和,陽臺上開始瀰漫一種較親善的氣氛。
伯爵駕臨的那天早晨,氣氛與他日都不同。那時,每個人都到了喝最後一杯咖啡的階段,各人忙著想各人的心事:我姐姐瑪戈把金髮盤成一個法國卷,正對著兩本時裝樣本書沉思,一邊荒腔走板地哼著歌;萊斯利剛喝完咖啡,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自動小手槍,把零件拆開來,用手帕心不在焉地清理著;母親正在一本食譜裡逐頁尋找午餐的菜式,嘴唇無聲翕動,偶爾住口呆瞪著空氣,想記起家裡還有沒有必要的佐料;穿著大花晨袍的拉里,一手揀櫻桃吃,另外一隻手忙著揀信讀。
我正忙著餵我最新的寵物,一隻寒鴉,它吃東西超慢,因此得了個名字叫格萊斯頓,因為我聽說那位政治家也是每吃一口東西,必得嚼上幾百下。
趁著每次等待它消化一口食物的空當兒,我凝望山坡下呼喚我的海洋,開始為那天計劃:我應該騎著我的驢莎莉,穿過橄欖樹林,爬上小島中央亮閃閃的石灰岩峭壁,去捉停在那裡曬太陽、搖著黃色的頭和鼓起橘紅色喉嚨引誘我的飛龍蜥蜴呢?還是到別墅後面山谷裡的池塘邊,看蜻蜓幼蟲孵出來了沒有?還是划著我的新船,去海上探險?最後這個想法最叫我開心。
春天,科孚島與大島之間那一片兒幾乎被封閉的海域,會呈現一種淡而柔的藍,可是到了春末與炎夏之交,凝止的海洋會變成像彩虹裡的靛色,那種深沉而不真實的顏色,在靠近淺水區淡出玉一般的潤綠色。每當夕陽西沉,太陽就像拿了一把大刷子,在海洋表面畫上混著金、銀、橘紅與淡粉紅色條紋與斑塊的紫色。
這片被陸地包圍的平靜海域,夏天的時候看起來總是相當溫馴,像一片藍色草原,溫柔地沿著海岸呼吸,你很難相信它也有兇暴的一面:即使在一個平靜的夏日裡,大島上某個被侵蝕的山巒中間,也可能吹起一陣猛烈的熱風,呼嘯著躍下小島,幾乎把海水染成黑色,颳起一陣陣彷彿一捆捆白泡沫的浪頭,催著、趕著,像在折磨一群驚嚇過度的藍馬,直到馬兒精疲力竭,撞上陸地,倒在嘶嘶尖叫的白沫壽衣裡死去。
冬天,在鐵灰色的天幕下,海洋會舉起幾乎無色、冰冷又不友善的肌肉,表面到處浮起冬雨從山谷裡掃往海灣的泥巴和碎物,像一條條的靜脈。
對我來說,這個藍色王國飽藏我渴望採集與觀察的野獸。開始的時候令人很喪氣,因為我只能像只孤零零的海鳥,沿著海岸捕些淺水區裡的小魚,偶爾被漂上海灘的神秘物品吊足胃口。後來我得到屬於自己的船,忠實的「靴子-棒槌客」,王國的大門從此為我敞開:從北邊金紅色的岩礁古堡、深奧的巖塘和水底洞穴,一直到南邊綿長閃亮如雪景的沙丘。
我決定出海,因為專心籌劃而忘了格萊斯頓,它正對著我憤憤地喘著,活像只得了氣喘的青蛙。
「如果你堅持要養這個長了羽毛的風琴,」拉里很煩躁地看了它一眼,「至少應該教它好好發音吧。」
顯然拉里沒心情聽我給他上一堂關於寒鴉鳴唱能力的自然課,於是我餵了格萊斯頓一大口食物,讓它閉嘴。
「馬克要帶羅西尼奧爾伯爵來度兩天假。」拉里不經心地對母親說。
「他是什麼人?」母親問。
「我不知道。」拉里說。
母親把眼鏡扶正,瞪著他。
「什麼意思,你不知道?」她問。
「就是這個意思,」拉里說,「我不知道啊,我從來沒見過他。」
「那誰又是馬克呢?」
「不知道,我也沒見過。不過他是個不錯的藝術家。」
「拉里親愛的,你不可以請些你不認識的人來家裡住,」母親說,「招待那些你認識的人已經夠辛苦了,何況是那些你根本不認識的。」
「這跟認不認識他們有什麼關係?」拉里困惑地問。
「如果你認識他們,至少他們曉得我們是什麼樣子,心裡會有個準備。」
「心裡有準備?」拉里冷冷地說,「聽你的口氣,好像我請他們來住貧民窟似的。」
「不,親愛的,我不是這個意思,」母親說,「因為這個家不太正常嘛。我一直很努力,可是我們好像就是沒辦法像別人那樣過日子。」
「如果他們要來這裡住,就得忍受我們,」拉里說,「而且,你不能怪我啊,又不是我邀請他來,是馬克叫他來的。」
「我就是這個意思,」母親說,「陌生人叫陌生人來我們家住,好像這裡是旅館似的。」
「你的問題就是反社交!」拉里說。
「如果由你下廚,你也會反社交!」母親憤憤地說,「我都想去當隱士了。」
「等伯爵走了以後,你就可以去當隱士了,沒人會攔你。」
「我有機會嗎?你請來的客人從來沒斷過。」
「只要好好安排一下,你當然可以當隱士,」拉里說,「萊斯利可以幫你在橄欖樹林裡挖個山洞。你可以叫瑪戈選幾塊傑瑞儲存下來比較不臭的獸皮,縫一縫,再去採一碗黑莓,不就得了。我可以帶人去看你。‘這是我母親,’我可以跟他們說,‘她拋棄了我們,來做隱士。’」
母親瞪他一眼。
「真是的,拉里,有時候你真叫我生氣。」她說。
「我要去看莉歐娜拉的新寶寶,」瑪戈說,「你需不需要什麼東西?」
「對了,」拉里說,「我想起一件事。莉歐娜拉要我當那個小鬼的教父。」
莉歐娜拉是我們的女傭露卡芮茲雅的女兒,碰到家裡請客,她常會來幫忙。因為她明豔動人,特別討拉里的喜歡。
「你?做教父?」瑪戈十分震驚,「我還以為教父都必須找很純潔、很虔誠的人呢。」
「她真體貼,」母親有點懷疑地說,「不過是不是有點奇怪啊?」
「如果她要拉里做孩子的父親,那才奇怪咧。」萊斯利說。
「萊斯利,別當著傑瑞的面講這種話,開玩笑也不可以。」母親說,「你準備答應嗎,拉里?」
「當然,那個小可憐為什麼不該接受我的引導呢?」
「哈!」瑪戈譏諷地說,「我要去跟莉歐娜拉講,如果她以為你會是個純潔又虔誠的人,那麼小豬就會從母豬的耳朵裡鑽出來。」
「你如果能把那句話翻譯成希臘話,隨時歡迎你告訴她。」
「我的希臘話講得跟你一樣好。」瑪戈火藥味兒十足地答道。
「好了,好了,親愛的,別吵架,」母親說,「拜託你不要用手帕擦槍好不好,萊斯利。機油根本洗不掉。」
「我總要用塊布擦啊!」萊斯利無可奈何地說。
這時我告訴母親我想在白天勘察海岸,可不可以替我準備野餐。
「可以,親愛的,」她心不在焉地說,「叫露卡芮茲雅幫你弄。不過要小心,親愛的,不要到水太深的地方。別感冒了,而且……要小心鯊魚。」
對母親而言,再淺再平靜的海域都是惡水,隨時會起海嘯、大水柱、颶風、漩渦,滿布巨大的章魚、烏賊以及滿嘴利齒的野蠻鯊魚,這些生物的生存目標就是想咬死或吃掉她的小孩。我向她保證我會小心,便跑到廚房裡拿我和寵物的食物,抄起採集裝備,吹口哨呼喚狗兒們,往泊在山坡下碼頭裡的小船出發。
「靴子-棒槌客」是萊斯利造的第一艘船,近乎圓形、平底,再加上漂亮的橘紅及白色條紋,看起來有點像只華麗的橡皮鴨子。儘管它堅固、可親,卻因為圓不隆咚的形狀和缺乏龍骨,浪稍微大一點就會驚慌失措,而且隨時一副要肚皮朝天的樣子,一旦碰到緊急狀況,它真的就會翻過去。
每次我划著它出海,總會帶很多食物和飲用水,以防被吹離航道,或是發生船難;而且我向來緊緊靠著海岸走,以便在遭遇非洲熱風突襲的時候,趕緊劃往岸邊逃命。靴子-棒槌客因為形狀特異,一插上長一點的桅杆,就會翻船,所以那塊手帕大小的船帆只能兜住一點點風,大部分的時候,都得靠人力划槳。當我們全員到齊——三隻狗、一隻貓頭鷹,有時再加上鴿子,同時又載滿貨物時——差不多有兩打裝滿海水與樣本的容器,劃它實在是件令人腰痠背痛的苦差事。
羅傑是隻可以一起出海的好狗,它很喜歡出海,也對海洋生物極感興趣,常常豎尖耳朵,一趴就是幾小時,觀察海星在採集瓶裡奇異的痙攣動作。肥達與嘔吐卻正好相反,完全不適合當水手,還是留在桃金娘樹叢裡抓溫馴的獵物時比較能幹些。一旦到了海上,它們雖然想幫忙,卻很少成功,碰到危急情況,不是拼命嚎,就是往船外跳,要不就會在口渴的時候喝海水,然後在你正忙著做難度極高的操船動作時,跑到你腳旁邊嘔吐。
我從來不確定我的角鴞到底喜不喜歡出海,不管我把它放在哪裡,它總會釘在原處,雙目半閉,縮著翅膀,看起來像尊有點邪氣的木雕。
我的鴿子奎普(它是我的第一隻鴿子,卡西莫多的兒子),熱愛航海。它會佔據靴子-棒槌客一丁兒點大的前甲板,好像站在瑪麗皇后號的甲板上散步一樣威風,不斷來回踱著方步,偶爾停下來很快地跳個華爾茲,然後挺起胸膛,來個女低音獨唱會,像極了在海上表演的肥胖歌劇家。只有當天氣轉壞時,它才會開始緊張,飛下來躲到船長的大腿上尋求慰藉。
這一天,我決定去一個特別的小海灣。那海灣一頭是一個礁石圍繞的小島,滿布神奇的動物。我想捉的是淺水區裡數量浩繁的孔雀䲁魚。䲁魚是一種長相古怪的魚,身體長長的(有些長達十釐米),形狀像鰻;眼睛鼓凸、厚唇,又有點像河馬。到了交配季節,雄魚的色彩特別豔麗,眼睛後面有一個鑲著天藍邊的黑斑,頭上有一道像駝背的暗橘紅色冠毛,暗色的身體上佈滿青色或藍紫色的斑點,喉嚨則是帶著暗色條紋的淡海綠色。雌魚的色調與雄魚形成鮮明的對比,是帶著淡藍色斑點與葉綠色魚鰭的淡橄欖色。
現在正是䲁魚的交配季節,我想捉住這些五彩小魚,養在我的水族箱裡,觀察它們的求偶過程。
我努力劃了半小時,到達周邊長滿銀色橄欖樹與大團金雀花的小海灣。金雀花濃郁的麝香味飄到平靜的海面上。我把靴子-棒槌客泊在礁石外六米深的海里,脫掉衣服,帶著捕蝶網和一個廣口瓶,滑進和清酒一般清澈,和浴池一般溫暖的海水裡。
到處都是生命,你必須特別專注於自己的目標,才不會分心:海蛞(kuò)蝓(yú)像多疣的棕色香腸,成群結隊地躺在五彩繽紛的海草裡;岩石裡躲著像針墊的深紫色或黑色海膽,脊椎彷彿羅盤針似的轉來轉去;數不清的石鱉和塔螺像放大的鼠婦,附著石頭爬來爬去,每個貝殼裡都住著名正言順的屋主,或是紅臉紅爪的寄居蟹;一小塊長滿海草的「石頭」,會突然從你腳旁走開,原來是隻把自己的背當花園,穿著禦敵迷彩衣的蜘蛛蟹。
我知道䲁魚喜歡的區域在哪裡,不久就看見一隻神氣的雄魚穿著亮麗,幾乎呈彩虹顏色的求偶裝。我謹慎地把網子靠上去,它狐疑地往後退,嘟著嘴對著我吞口水。我突然用力一兜,可是它太靈活,很輕易就躲開了。我徒勞地試了好幾次,它越退越遠。終於,它玩兒累了,尾巴一甩,躲進家裡去了。它的家是個破爛的赤土陶罐,可能是漁夫留下來捕章魚的陷阱。小魚以為自己安全了,其實卻是自投羅網,我把它連同陶罐一起兜起來,放到船上較大的容器裡。
我得意地繼續狩獵,到了午餐時間,已經替我的䲁魚捉到兩隻綠色的「太太」,還捉到一隻小墨魚和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奇怪海星。太陽此刻變得火一般熾熱,大部分的海洋生物都躲到岩石下的陰影裡去了。我回到岸上,坐在橄欖樹下吃午餐。空氣裡瀰漫著金雀花的濃香,迴響著厲聲的蟬鳴。我一邊吃東西,一邊注視一隻身上有著亮藍色眼紋的巨大綠蜥蜴潛行捕獲到一隻黑白條的燕尾蝶。值得喝彩!因為燕尾蝶很少乖乖停著不動,飛行方向也飄忽不定,而且蜥蜴是在空中捕到這隻燕尾蝶的,它足足跳了四十釐米高。
吃完午餐後,我把東西搬回船上,招來狗兒船員,開始往家裡劃,以便趕快把䲁魚安頓到水族箱裡。回別墅後,我把雄䲁魚連同它的家放在大水族箱的正中央,然後小心翼翼地引進兩條雌魚。我花了整個下午觀察它們,可惜一無所獲。雄魚自顧自地躺在陶罐出口處嘟嘴吞口水,兩隻雌魚天各一方,也在角落裡用力嘟嘴吞口水。
第二天早晨我醒來的時候,非常生氣地發現䲁魚已經在清晨的時候辦完事兒了,因為破陶罐裡面的屋頂上已經排了一堆卵。這是哪一隻雌魚的功勞,我不得而知,只見到魚爸爸非常盡責地保護那些卵,當我拿起瓦罐觀察魚卵時,它不斷兇狠地攻擊我的手指。
我決心不再錯過任何好戲,衝出去拿我的早餐,回來蹲在魚缸前面吃,眼睛一刻也沒離開過䲁魚。家人本來一直覺得我的寵物裡,就屬魚類惹的麻煩最少,現在也開始對這幾隻䲁魚起了反感,因為整個早上,我不斷騷擾經過我房間的家人,叫他們幫我拿只柳橙、倒杯水或飲料,不然就是幫我削鉛筆,因為我一直在日記上畫䲁魚消磨時間。我的午餐也在魚缸前面吃的,下午炎熱、漫長,我開始有了睏意。狗兒們早就厭倦了這不明就裡的守望工作,拋下我與䲁魚,到橄欖樹林裡去玩兒了。
雄魚躲在陶罐深處,幾乎看不見。一隻雌魚藏在一堆小石頭後面,另一隻躺在沙上吞口水。住在水族箱裡的,還有兩隻背上背滿海草的小蜘蛛蟹,一隻頭上還戴了一株粉紅色的小海葵,像一頂時髦的小軟帽。就是這隻螃蟹成了䲁魚羅曼史的催化劑。
小螃蟹在水族箱底層閒蕩,不時用爪子秀氣地把些小碎物送進嘴裡,像個挑剔的老小姐在吃小黃瓜三明治。然後它不小心走進陶罐入口,雄魚立刻鑽出來,身上的彩虹熠熠生輝,隨時備戰。雄魚轉身撲向蜘蛛蟹,不斷兇惡地齧咬。螃蟹無力地用爪子擋了幾下,就夾著尾巴往外逃走了。獲勝的雄魚威風凜凜地坐在家門口,得意得不得了。
這時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坐在沙上的那隻雌魚,受到魚蟹大戰的吸引,此刻游過來,停在距離雄魚一米多的地方。一見到雌魚,雄魚就變得異常興奮,而且顏色變得更亮麗。突然,雄魚開始攻擊雌魚。雄魚衝向雌魚,開始咬它的頭,同時把自己的身體彎成弓狀,用尾巴不斷拍打雌魚。我非常驚訝地發現捱打的雌魚完全不動,毫無報復的企圖。
原來我所目擊的,並非沒有道理的攻擊行動,而是一種粗暴的求偶行為。我看到雄魚用尾巴拍打,以及齧咬雌魚頭部,其實是在把雌魚趕往它的陶罐,就跟牧羊狗趕羊一樣。
我知道魚兒一旦進入陶罐,我就看不見了,於是趕快跑出房間,拿回來一個我通常用來觀察鳥巢的工具。那是一根竹竿,末端斜斜固定了一面小鏡子。碰到夠不著的鳥巢,可以當作展望鏡觀看巢內的鳥蛋或雛鳥。現在我如法炮製,只不過方向相反。等我回房間的時候,兩隻䲁魚已經進入陶罐,看不見了。我生怕打擾它們,小心翼翼地把竹竿上的鏡子伸進水裡,慢慢靠向罐口。等到我找準角度之後,不但能夠清楚地看見罐內,而且經過陽光反射,罐內還為之一亮,非常美麗。
剛開始,兩條魚緊靠在一起,除了拼命舞動魚鰭之外,並無特殊動作。雄魚不再攻擊已經安全入罐的雌魚,對它採取懷柔態度。十分鐘後,雌魚游離雄魚身側,沿著陶罐平滑的內側產下一小串透明像蛙卵的魚蛋。產卵完畢,雌魚移開,由雄魚就位,貼在卵上。可惜這時雌魚擋在我和雄魚中間,我沒能親睹它為魚卵授精,不過顯然它是在做那件事。雌魚覺得自己的任務完成之後,便游出陶罐,躲到水族箱的另一側,完全不管魚卵了。雄魚倒是忙著在魚卵周圍張羅了一陣子,才游到入口處守望。
我焦急地等待䲁魚寶寶孵出來的日子,可惜水裡的空氣密度大概不太合適,只有兩隻小魚孵出來。然後我又萬分驚恐地目睹其中一隻小寶寶被它的親生母親一口吃掉。我不希望另一樁弒嬰罪行在我眼前發生,又苦無多餘的水族箱,只好將第二隻寶寶放在瓶裡,帶著它劃回它父母原來棲息的海灣。我帶著祝福,把它放生在由金雀花環繞的清澈溫水裡,盼望將來它也能養育出無數色彩繽紛的後代。
三天之後,伯爵出現了。他高挑纖細,一頭像蠶繭的金色小卷發擦得油光水滑,配上同色系秀氣的翹髭鬚;眼睛微突,眼珠子是令人看了不太舒服的慘綠色。他帶來巨大的一箱衣服,把母親嚇壞了,以為他會待上一整個夏天。後來我們很快就發現,那只是因為伯爵覺得自己太迷人了,一天若不換上八套衣服,實在愧對自己。他的衣服搭配得如此優雅,手工如此精細,布料如此高階,瑪戈既妒忌他的品位,又覺得他娘娘腔得噁心。
伯爵除了自戀之外,還有其他同樣討人厭的特性:他擦的香水簡直濃到我們都快被燻得睜不開眼了,只要他出現一秒鐘,整個房間就全都是他的香水味兒,被他靠過的椅墊或坐過的椅子,味道更是幾天都久久不散;他的英文說得不太好,不過並不因此影響他對每件事都能嗤之以鼻並加以批評的興致,常搞得每個人都坐立不安。如果說他有所謂的人生哲學,那可以用一句話道盡:「法國人比較行!」不管話題是什麼,他都會重複這句話。他的高盧特性如此明顯,不管碰到什麼東西,都想知道能不能吃,難怪我們會覺得他上輩子是山羊。
很不幸,他在午餐時刻抵達,一頓飯吃下來,他已經把每個人都得罪了,包括三隻狗。能夠在抵達兩小時之內,毫無意識地惹惱五個性格迥然的人,其壯觀驚人之處,可以媲美「環法腳踏車賽」!進餐時,他剛吃完一盤軟得像雲朵,裡面塞滿粉紅色新鮮小蝦的蛋白奶酥,便表示,母親的廚子顯然不是法國人。等他發現母親就是廚子之後,也不覺得尷尬,只說母親應該很高興他來了,因為他可以在廚藝方面好好指導母親一番。
他把母親氣得說不出話之後,就把注意力轉向拉里,表示他願以人格保證,所有真正好的作家,全是法國人。聽到莎士比亞的名字之後,他只聳聳肩說:「匠氣!」然後他提供萊斯利一項資訊:所有對打獵有興趣的人,一定都有犯罪本能,不過,不管怎麼說,法制手槍、刀劍與各種武器的品質居世界之首,這是全球公認的事實。接著他勸告瑪戈,女人的天職是要為男人保持美麗,特別要注意不可貪吃,破壞自己的身材。當時瑪戈正在發育,有點胖,為此嚴格節食,這個建議實在不太入耳。
他又說家裡的狗是「鄉下野狗」,從此,他在我心裡已被判了死罪。他列舉了一些他覺得比較優秀的狗,像是拉布拉多狗、撒特獵犬、黃金獵犬和大耳獵犬等,當然都是法國育種的囉。他不懂我為什麼要養那麼多寵物,又不能吃,「在法國,這些動物通通會被我們‘色’死!」
難怪在吃完午餐,他上樓去換衣服的時候,全家人都抖得像快要爆發的火山。幸好母親有一條金科玉律:絕不能在第一天冒犯客人。不過大家的脾氣都一觸即發,若有人在那個時候開始用口哨吹「馬賽進行曲」,一定會當場被我們五馬分屍。
「你看吧,」母親指控地對拉里說,「這就是讓不認識的人送不認識的人來家裡住的結果。那個男人簡直令人無法忍受!」
「他也沒那麼糟啦,」拉里很無力地企圖反駁他早已認同的觀點,「我覺得他某些意見還是蠻對的。」
「哪些?」母親陰沉地問。
「對啊,哪些?」瑪戈顫抖地問。
「嗯,」拉里含糊地說,「我也覺得蛋白奶酥的餡兒太濃了,而且瑪戈也有點過胖。」
「討厭!」瑪戈說完,眼淚就迸出來了。
「夠了,拉里,」母親說,「他還要待一個星期,你叫我們怎麼忍受你弄來的這個……這隻擦了香水的寄生蟲蜥蜴?我真的不曉得。」
「你別忘了,我也要忍受他啊!」拉里很煩躁地說。
「可是,他是你的朋友……我是說,你朋友的朋友……我是說……不管啦,反正他是你的,」母親說,「你要負責叫他閃遠一點兒。」
「否則我就亂槍掃射他,」萊斯利說,「臭……」
「萊斯利!」母親說,「夠了!」
「他本來就是!」萊斯利固執地說。
「我知道他是,親愛的,可是你不應該說出來。」母親說。
「我會盡力,」拉里說,「可是他若跑到廚房裡給你上烹飪課,你可別怪我。」
「我警告你,」母親開始抗議,「只要那男人踏進我的廚房一步,我就會離家出走……我一定會去!我會去……」
「去當隱士?」拉里建議。
「不,我會去住旅館,一直住到他走。」母親又搬出她最喜歡用的恐嚇法,「這一次,我是說真的。」
拉里還算有良心,在接下來的幾天,很勇敢地與羅西尼奧爾伯爵周旋,帶他去城裡的圖書館和博物館,參觀裡面有一大堆恐怖雕像的凱澤避暑行宮,甚至帶他去科孚島最高峰潘鬥克雷特山頂去看風景。伯爵把法國國家圖書館拿出來比較,說科孚博物館還沒有盧浮宮一塊草皮大;又注意到凱澤避暑行宮無論在面積、設計及傢俱陳設上,都遠不如他給自己園丁領班住的小木屋;最後表示,從潘鬥克雷特山上鳥瞰的風景,和在法國任何一個瞭望點上看到的任何風景比,都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那個人簡直令人無法忍受!」拉里坐在母親臥室裡喝白蘭地給自己打氣,我們全都躲在那裡,因為沒人想和伯爵打照面。「他對法國簡直太狂熱,我想不通他為什麼要離開法國。他甚至覺得法國連電信服務都是全世界最好的。而且他毫無幽默感,簡直像個瑞典人!」
「沒關係,親愛的,」母親說,「反正他待不久了。」
「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那個時候,」拉里說,「到目前為止,在他嘴裡唯一還沒跟法國沾上邊的事,就只剩下上帝了。」
「如果我們能對他做一件很壞的事,該有多好,」瑪戈充滿渴望地說,「一件真正恐怖的事。」
「不可以,瑪戈,」母親堅決地說,「除非是不小心或開玩笑,否則我們從來沒有對客人做過壞事,現在絕對不能開先例。我們只能忍受他,反正再過幾天就好了。快得很。」
「老天爺!」拉里突然說,「我才想起來,洗禮要在星期一舉行。」
「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母親說。
「你能想象帶他去參加洗禮嗎?」拉里問,「不成,他一定要單獨行動,去別的地方。」
「我覺得讓他一個人出去亂晃不太妥當,」母親好像在討論一隻危險動物,「萬一他碰到我們的朋友怎麼辦?」
每個人都坐下來思索這個難題。
「為什麼不叫傑瑞帶他出去呢?」萊斯利突然說,「傑瑞不是說他不想去參加無聊的洗禮儀式嗎?」
「好主意,」母親高興地說,「這個安排好。」
我體內所有自我保護的本能霎時全冒出來。我說我當然想去參加洗禮,我已經盼望了好久,因為那一定是我能夠目睹拉里當教父的唯一機會,拉里可能還會把寶寶摔在地上,我哪能錯過?而且伯爵不喜歡蛇啊、烏龜啊、鳥啊這些東西,我能帶他去做什麼呢?家人像陪審團似的靜默了一秒鐘,考慮我的說辭。
「我知道了,帶他坐你的船出去。」瑪戈快樂地說。
「好極了!」拉里說,「我相信在他的行頭裡,一定有草帽和條紋褲。我們還可以幫他借把五絃琴。」
「這個主意好,」母親說,「只要陪他一兩個鐘頭嘛,親愛的,你一定不會介意的。」
我非常堅決地說我會介意。
「這樣吧,」萊斯利說,「下個星期一他們要在湖裡趕魚,如果我去跟領隊講,讓你們去。你願不願意帶伯爵去?」
我開始動搖,因為我非常渴望去看趕魚。我知道自己註定要陪伯爵過一個下午,現在的問題是:我可以從中得到多少好處?
「我們還可以去看看你想買的新蝴蝶櫃啊。」母親說。
「瑪戈和我會給你一點兒錢買書。」拉里很慷慨地指望瑪戈也一起參與賄賂。
「你想要的那把摺疊式洋刀,我可以給你。」萊斯利說。
我同意了。如果我一定要忍受伯爵一個下午,至少我可以得到足夠的補償。那天晚餐的時候,母親解釋情況,並且開始詳細頌揚趕魚這個活動,不知情的人還以為趕魚是她發明的咧。
「刺嗎?」伯爵問。
「可以,可以,」母親說,「那種魚叫作卡發利亞魚,非常好吃的。」
「不,湖上刺嗎?」伯爵問,「太陽會刺嗎?」
「噢……噢,我懂了,」母親說,「的確會很熱,一定要戴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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