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二天普萊斯一家人正要動身去做禮拜,克勞福德先生又來了。他不是來做客的,而是和他們一起去做禮拜。他們邀他一起去駐軍教堂,這正中他的下懷,於是他們一道向駐軍教堂走去。

這家人現在看上去還真不錯。他們天生就有不菲的美貌,每逢禮拜天就洗得乾乾淨淨,穿上最好的衣服。禮拜天常給範妮帶來這種慰藉,這個禮拜天尤其如此。她那可憐的母親往往看起來不配做伯特倫夫人的妹妹,今天就很像個樣子。她一想到她母親與伯特倫夫人之間的差異——想到先天的因素並沒給她們帶來多少差別,而後天的境遇給她們造成的差別卻那麼大,常常感到傷心不已。她母親和伯特倫夫人一樣漂亮,還比她年輕幾歲,但比起她來形容這麼枯槁憔悴,日子過得這麼拮据,人這麼邋遢,這麼寒酸。不過,禮拜天卻使她變成了一個非常體面、看上去還算快活的普萊斯太太,領著一群漂亮孩子,一時忘了平日的操心事,只是看到孩子們有什麼危險,或者麗貝卡帽子上插著一朵花從她身邊走過時,她才感到心煩。

進了小教堂,他們得分開就座,但克勞福德先生卻儘量不跟幾位女眷分開。做完禮拜之後,他仍然跟著她們,夾在她們中間走在大堤上。

一年四季,每逢星期天天朗氣清,普萊斯太太都要在大堤上散散步,總是一做完禮拜便直接去那裡,直到該吃正餐時才回去。這是她的交遊場所,在這裡見見熟人,聽點新聞,談談樸次茅斯的僕人如何可惡,打起精神去應付接踵而來的六天生活。

現在他們就來到了這個地方。克勞福德先生極為高興,認為兩位普萊斯小姐是由他專門照顧的。到了大堤上不久,不知怎麼地——說不清是怎麼回事——範妮也完全沒有想到,他居然走在她們姐妹倆中間,一邊挽著一個人的胳膊,她不知道如何制止,也不知道如何結束這種狀況。這使她一時感到很不自在——然而由於風和日暖,景色綺麗,她還從中得到不少樂趣。

這一天天氣特別宜人。其實只是三月,但天氣溫和,微風輕拂,陽光燦爛,偶爾掠過一抹烏雲,完全像是四月光景。在這天氣的感染下,萬物顯得絢麗多姿,在斯皮特黑德的艦船上,以及遠處的海島上,只見雲影相逐,漲潮的海水色調變化莫測,大堤邊的海浪澎湃激盪,發出悅耳的聲響,種種魅力匯合在一起,逐漸地使範妮對眼下的處境幾乎不在意了。而且,若不是克勞福德先生用手臂挽著她,她要不了多久就會意識到她需要這隻手臂,因為她沒有力氣這樣走兩個鐘頭。一個星期不活動了,一般都會出現這種情況。範妮開始感到中斷經常活動的影響,自到樸次茅斯以後,她的身體已經不如以前,如果不是克勞福德先生扶持,不是因為天公作美,她早該筋疲力盡了。

克勞福德先生像她一樣感受到了天氣宜人、景色迷人。他們常常情趣相投地停下腳步,依著牆欣賞一會。他雖然不是埃德蒙,範妮也不得不承認他能充分領略大自然的魅力,很能表達自己的讚歎之情。她有幾次在凝神遐想,他趁機端詳她的面孔,她卻沒有察覺。他發現她雖然還像過去一樣迷人,但臉色卻不像以前那樣容光煥發了。她說她身體很好,不願讓別人覺得她身體不好。但是,從各方面看來,他認為她在這裡的生活並不舒適,因而也不利於她的健康。他渴望她回到曼斯菲爾德,她在那裡會快活得多,他自己在那裡見到她也會快活得多。

「我想你來這裡有一個月了吧?」他說。

「沒有,還不滿一個月。從離開曼斯菲爾德那天算起,到明天才四個星期。」

「你算計得真精確,真實在呀。讓我說,這就是一個月。」

「我是星期二晚上才到這裡的。」

「你打算在這裡住兩個月,是吧?」

「是的。我姨父說過住兩個月。我想不會少於兩個月。」

「你到時候怎麼回去呢?誰來接你呢?」

「我也不知道。我姨媽來信還沒提過這件事。也許我要多住些日子。一滿兩個月就來接我,恐怕沒有那麼方便。」

克勞福德先生思索了一會,說道:「我瞭解曼斯菲爾德,瞭解那裡的情況,瞭解他們錯待了你。我知道他們可能把你給忘了,是否關照你還得看家裡人是否方便。我覺得,要是托馬斯爵士親自來接你或者派你姨媽的使女來接你會影響他下季度的計劃,他們會讓你一個禮拜一個禮拜地住下去。這樣可不行。讓你住兩個月實在太長了,我看六個星期足夠了。我擔心你姐姐的身體,」他對蘇珊說道,「樸次茅斯沒有個活動的地方,這不利於她的身體。她需要經常透透氣,活動活動。你要是像我一樣瞭解她,我想你一定會認為她的確有這個需要,認為不應該讓她長期脫離鄉間的新鮮空氣和自由自在的生活。因此(又轉向範妮),你要是發現自己身體不好,而回曼斯菲爾德又有困難的話——那也不用等到住滿兩個月——這本來就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你要是覺得身體不如從前,有什麼不舒服的話,只需要告訴我妹妹,只需要向她稍微暗示一下,她和我就會馬上趕來,把你送回曼斯菲爾德。你知道這對我是輕而易舉的事,我也非常樂意這樣做。你知道那時我們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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