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喂,」克勞福德小姐說,「你不會責罵我們不謹慎吧?你不會認為我們坐在外邊就是等著挨訓,等著別人懇求我們以後不要再這樣嗎?」

「如果你們倆哪個獨自一人坐在外邊,」埃德蒙說,「我也許是會責罵的。不過你們兩個一起犯錯誤,我可以大加寬容了。」

「她們坐在外面的時間不會長,」格蘭特太太嚷道,「我到樓上拿披巾的時候,從樓梯上的窗戶裡看見了她們,那時她們還在散步呢。」

「其實,」埃德蒙補充說,「天氣這麼暖和,你們在外邊坐幾分鐘也算不上不謹慎。我們不能總是靠日曆來判斷天氣。有時候,我們在十一月可能比在五月還隨意些。」

「天哪,」克勞福德小姐嚷道,「像你們這種令人失望的、對人漠不關心的朋友真是少有啊!你們絲毫都不擔心。你們不知道我們身上多麼難受,凍成什麼樣子啦!不過,我早就知道女人就愛耍點違背常識的小花招,而伯特倫先生卻是個最不容易上當的人。我從一開始就對他不抱什麼希望。不過你嘛,格蘭特太太,我的姐姐,我的親姐姐,我想我會讓你嚇一跳的。」

「不要太自鳴得意了,最親愛的瑪麗。你壓根兒嚇不住我。我有我擔心的事,但完全是在別的方面。我要是能改變天氣的話,就來一場刺骨的東風始終吹著你們——我有幾盆花,因為夜裡還不冷,羅伯特非要把花放在外邊。我知道結果會怎樣:肯定會突然變天,一下子天寒地凍,搞得大家(至少羅伯特)措手不及,我的花會統統凍死。更糟糕的是,廚子剛剛告訴我說火雞放不過明天了,我原想放到禮拜天再收拾了吃,因為我知道格蘭特博士勞累了一天,禮拜天吃起來會格外香。這些事才值得發愁,讓我覺得天氣悶得反常。」

「在鄉下料理家務可是其樂無窮啊!」克勞福德小姐調皮地說,「把我介紹給花圃工和家禽販子吧。」

「我的好妹妹,你先介紹格蘭特博士去做威斯特敏斯特教長或聖保羅教長,我就把你介紹給花圃工或家禽販子。不過,曼斯菲爾德沒有這號人。你想讓我幹什麼呢?」

「噢!你除了已幹過的事兒什麼都幹不了:常常受氣,可從不發脾氣。」

「謝謝你——但是,不論你住在哪裡,瑪麗,你總是避免不了這些小小的煩惱。等你在倫敦安了家,我去看你的時候,我敢說你也會有你的煩惱,儘管你有花圃工和家禽販子——也許就是他們給你帶來的煩惱。他們住得遠,來得不守時,或者要價太高,騙你的錢,這些都會讓你大叫其苦。」

「我想做到很有錢,既不用叫苦,也不在乎這類事情。大筆的收入是確保幸福的萬應靈藥。只要有了錢,就一定會有桃金娘和火雞之類的東西。」

「你想做到很有錢。」埃德蒙說。在範妮看來,他的眼神極為嚴肅認真。

「那當然。難道你不想?難道還有誰不想嗎?」

「我不去想我根本辦不到的事。克勞福德小姐可以選擇她要富到什麼地步。她只要定下一年要幾千英鎊,無疑都會到來。我的願望是隻要不窮就行。」

「採取節制節儉、量入為出之類的措施。我瞭解你——對於你這樣的年紀,收入有限,又沒有什麼靠山的人來說,這倒是個很恰當的計劃。你只不過是想生活上過得去吧?你平常沒有多少時間,你的親戚們既幫不了你什麼忙,也不是有錢有勢讓你自慚形穢。那就老老實實地做窮人吧——不過,我可不羨慕你。我認為我甚至不會敬重你。我對那些又老實又有錢的人,倒是敬重得多。」

「你對老實人(不管是有錢的還是沒錢的)敬重到什麼地步,恰恰是我漠不關心的。我並不想做窮人。我絕對不願意做窮人。如果介於貧富之間,具有中等的物質條件,我只希望你不要瞧不起這樣的老實人。」

「如果能向上卻不向上,我就是瞧不起。本來可以出人頭地,卻又甘願默默無聞,我是一概瞧不起。」

「可是怎麼向上呢?我這個老實人怎麼出人頭地呢?」

這可是個不大容易回答的問題,那位漂亮的小姐只是長「噢!」了一聲,然後又補充了一句:「你應該進國會,或者十年前就該去參軍。」

「現在說這話已經沒用了。至於進國會,我想我得等到有一屆特別國會,專讓沒錢的小兒子們代表參加。不,克勞福德小姐,」埃德蒙以更嚴肅的口氣補充說,「還是有出人頭地的門路的,我覺得我並非可憐巴巴的一點機會都沒有——絲毫沒有成功的機會或可能——不過,那完全是另一種性質。」

埃德蒙說話時露出難為情的樣子,克勞福德小姐笑哈哈地回答了一句,神情好像也不自然,範妮看到這般情景,覺得心裡不是滋味。她眼下走在格蘭特太太身邊跟在那兩人後邊,感覺無法再跟著走下去了,幾乎打定主意要馬上回家,只等鼓起勇氣開口。恰在此時,曼斯菲爾德莊園的大鐘響了三下,使她意識到她這次在外邊待的時間確實比平時長得多,於是她先前自問的是否應該立即告別,以及如何告別,很快有了答案。她毫不遲疑地立即開始告別。這時埃德蒙也想起,母親一直在找她,他是到牧師住宅來叫她回去的。

範妮越發著急了。她絲毫沒想到埃德蒙會陪她回去,本打算一個人匆匆走掉。但是大家都加快了腳步,陪她一起走進必須穿過的房子。格蘭特博士就在門廳裡,幾個人停下來和他說話的時候,範妮從埃德蒙的舉動中看得出來,他真想和她一起走。他也在向主人家告別。範妮心裡油然浮出一股感激之情。告別的時候,格蘭特博士邀請埃德蒙第二天過來和他一起吃羊肉。範妮這時心裡不是很愉快,可就在這當兒,格蘭特太太突然有所醒悟,轉過身來邀她也來吃飯。範妮長了這麼大,還從未受過這樣的厚待,因此驚奇萬分,不知所措。她結結巴巴地表示不勝感激,隨即說了聲她「恐怕做不了主」,便望著埃德蒙求他幫助拿主意。埃德蒙很高興範妮受到邀請,便看了她一眼,用短短一句話向她表明,只要她姨媽不反對,她沒有什麼不能來的,而他覺得母親絕不會阻攔她,因此明言直語地建議她接受邀請。雖說範妮即使受到埃德蒙的鼓勵之後也不敢貿然做主,但事情很快說定:如果收不到不來的通知,格蘭特太太就準備她會來。

「你們知道明天會吃到什麼,」格蘭特太太笑吟吟地說,「火雞——我保證是一隻燒得很不錯的火雞。因為,親愛的,」說著轉向丈夫,「廚子非要明天剖洗那隻火雞。」

「很好,很好,」格蘭特博士嚷道,「這就更好。我很高興家裡有這麼好的東西。不過我敢說,普萊斯小姐和埃德蒙·伯特倫先生會碰上什麼吃什麼的。我們誰也不想聽選單。我們只想來一次朋友間的聚會,而不是大擺宴席。火雞也行,鵝也行,羊腿也行,隨便你和廚子決定給我們吃什麼。」

表兄妹一起走回家去。一齣門,兩人便談起了明天的約會。埃德蒙說起來極為高興,認為範妮和他們親近真是再好不過了,完全是件大喜事。除此之外,兩人一直默默地走著——因為談完這件事之後,埃德蒙陷入沉思,不想再談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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